刘胜军：德国总理恶补历史，走进历史深处的俄乌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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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源：刘胜军经济学大局观（刘胜军微财经出品）

文｜刘胜军

• 哈佛大学乌克兰研究院院长浦罗基：乌克兰政治家是成功的反叛者，但在创建国家和武装力量方面只是三流水平。
• 基辛格：乌克兰领导人没有学会妥协的艺术，对历史观的了解则更少。

最近德国总理朔尔茨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他决定要了解俄罗斯总统普京，并开始阅读有关他的书籍，试图弄清普京听取谁的意见、受到哪些文学的影响、其政策基于何种理论概念。

德国人以认真闻名于世：为研究普京，朔尔茨会见了保加利亚政治学家、“普京问题专家”伊万·克拉斯捷夫，并咨询了德国前总理默克尔。

在笔者看来，此事背后大有玄机：

• 其一，朔尔茨认识到，普京是个可怕的对手，而自己对其了解太少，未能做到“知己知彼”；

• 其二，这一信号表明，德国认识到，俄乌冲突会长期化，要做好与俄罗斯“打持久战”的准备；

• 其三，朔尔茨或许认识到，之前自己错了，too young too simple，欧盟被美国耍了一把，深陷俄乌战争泥潭。中国领导人在4月份就“敲黑板”告诫欧盟要学会“战略自主”。朔尔茨成为20大首位访华的西方领导人，说明他终于从“俄乌战争综合症”中开始领悟“战略自主”这句话的内涵；

•其四，与美国把俄乌战争简单化为俄罗斯的单方挑衅不同，中国始终坚持从“历史的经纬”出发看待这一问题。实际上，俄乌之间的恩恩怨怨从莫斯科大公国的崛起就开始了，延续到切尔诺贝利灾难、苏联解体时的分家风波、俄罗斯天然气管道过境乌克兰，直到北约五次东扩和泽连斯基上台后力主加入北约......

其实，就连普京本人，也是俄罗斯历史的化身。不了解俄罗斯的历史，就很难理解普京的政治逻辑以及执政22年来俄罗斯人民对他的高支持率。

01最接近俄罗斯之魂的人

普京的曾祖父弗拉德·普京内曾是摩尔多瓦大公的卫兵。有一次，彼得一世与摩尔多瓦大公在行途中遭到一名土耳其刺客行刺，普京内(意为“圆桶”)挺身而出，最终将刺客擒住，救了彼得一世和摩尔多瓦大公的性命。彼得一世对这位勇士很感激。当彼得一世得知普京内的名字之后笑了笑，建议他更名为普京，并把他留下来做上尉卫士，还赏给他一块封地。

普京的祖父斯皮里顿·伊万诺维奇·普京后来成为一名厨神。俄国十月革命之后，由于厨艺精湛，他被调到莫斯科，为列宁及其家人做饭。列宁逝世后，他被调到斯大林的一个别墅，在那里工作了很长时间。

普京父亲预料到儿子不会在当时的职位上原地踏步，他还应该有更大的舞台，供他一展身手。普京父亲对周围人说：“看着吧，我的儿子将成为沙皇。”

传记作者克罗波克评价普京：“从许多方面来看，普京是俄罗斯民族意识的具体体现。在过去100年中，我们从来没有一个领导人能够像普京一样如此接近俄罗斯的魂。”

70岁的普京，从2000年当选俄罗斯总统算起，至今已经执政22年。普京担任总统期间，在俄罗斯国内国内生产总值将近上升了72%，购买力平价也上升6倍左右；俄罗斯国内的贫穷人口则减少了一半，平均月薪从80美元增加至640美元。

与经济成绩相比，普京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人格魅力”：

• 普京公开回应“暗杀未遂”事件说，他从1999年起就生活在暗杀的威胁中，他从来不怕也不会怕。

• 普京曾飞镖捕鲸、驾驶F1赛车、驾驶战斗机、驾机灭火、乘潜艇下水。

• 普京在列宁格勒的柔道竞赛中曾获得过冠军。2012年10月10日，普京被国际柔道联合会授予柔道八段。

• 普京在自传中说自己是即将捐献头颅的孩子。

因此，普京在俄罗斯国内几乎变成了人民的偶像式人物，变成了年轻人心目中的“变形金刚”。普京作为“007”式的传奇人物，已经开始被拍摄成惊险的侦探片，神勇无敌，所向披靡。普京形象已经被谱写成流行歌曲广为传唱――“做人要做普京这样的人”：

• 要像普京那样精力充沛；要像普京那样不嗜烟酒；要像普京那样不说脏话；要像普京那样毫不退缩。

当年普京在圣彼得堡生活和工作过的老房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旅游热线；普京在德国德累斯顿市住过的地方，同时也变成了德国人赚钱的旅游胜地。普京的形象已经被画成了套娃娃，变成俄罗斯最炙手可热的纪念品。

02

普京主义

在去机场的路上，克林顿突然决定去拜访退休的叶利钦。克林顿对他说：

• 你是真正的民主主义者，也是真正的改革家。但我不确定普京身上有这些东西。你还是多多关注一下普京吧，不要让他误入歧途。

2006年叶利钦说：

• 我很高兴选了普京，我的眼光没错。普京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他内心有独立性和自主性。正是因为这一特质，我才选他为接班人。

苏联解体后，“普京同志”变成了“普京先生”。普京赞颂俄罗斯、信奉东正教。普京奉行“俄罗斯例外主义”。他在一次著名发言中说：

• 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并非苏联解体，而是苏俄国家在90年代初走向衰弱。

普京寻求“俄罗斯意识”的做法与沙皇类似——他们都认为俄罗斯迫切需要一位最高领导人。即使叶利钦也喜欢用沙皇来称呼自己。

普京有三种身份：历史的学生、中央集权论者、生存主义者。普京当上总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阐述了90年代俄罗斯的教训，直言不讳将其称为混乱的年代。普京在千禧年至此中说：

• 社会希望重塑俄罗斯在世界上的领导者和协调者角色。

克里姆林宫前顾问帕夫洛夫斯基说：

•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自80年代起，因苏联解体而走上复仇之路。他们人数众多，可在政治上属于隐形人。普京就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03

德累斯顿，命悬一线

1975年普京从列宁格勒大学法学院毕业后，拥有经济学博士学位，进入了克格勃。

克格勃前身是管理者庞大强迫劳动体系的古拉格集中营，巅峰时期，古拉格集中营产值和就业分布占俄罗斯15%和18%。

1976年，普京完成了克格勃的训练，两年后他进入了列宁格勒情报机关机要部门。1985年至1990年，克格勃将普京派遣到东德收集西德的经济谍报。

柏林墙倒塌时，愤怒的德国民众把东德国家安全局包围。当时普京的上司不在，所以普京成了实际负责人。普京在地下室焚烧敏感的文件。普京向附近的苏联军事基地求援，对方说爱莫能助。普京在保镖护卫下走了出来，被民众团团围住。这段无处可逃的记忆对普京造成了伤害。普京说：

• 我突然感觉国家已经不复存在。苏联病了，一种致命的绝症：权力瘫痪。

• 当我去面对人群的时候，我很清楚，我赌上的不止是我的职业生涯，还有我家人的未来。

当群众质问他是谁的时候，普京回答说：“翻译”。他选择用一个谎言来让自己幸免于难。

普京将间谍技术应用在了治国方式之中。Flona Hill第一次见普京的时候，普京说已经研究过她的档案，并递给她一位20世纪诗人的资料，Flona的研究生论文研究的正是这位诗人。

后来普京说：

• 我告诉基辛格，我的职业生涯是从间谍开始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成大事之人都由情报工作开始职业生涯。我也一样。”我很惭愧，在这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回事。

操纵媒体是普京政治体系的显著特征。普京的核心圈子监视着评论人士、有影响力的博主，甚至开设课程培训那些拥护俄罗斯政治体系的博主。

普京谈及克格勃的经历时说：

• 第一项技能就是如何与人合作。你必须建立对话和接触机制，发掘合作伙伴身上最有用的东西。

• 第二项技能就是如何利用大量的信息。

04

索布恰克的门徒

索布恰克是普京最重要的恩师。1990年回到列宁格勒大学担任副校长助理。索布恰克是列宁格勒大学法学教授，苏联时期担任列宁格勒市委书记后，委任普京为顾问。不久，索布恰克当选列宁格勒市长，任命普京为副市长。

索布恰克：普京的恩师兼伯乐

1996年索布恰克败选，普京来到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1997年升任总统办公厅副主任。1997-1999年普京只用了3年就戏剧性地从办公厅副主任称为总统。叶利钦评价说：

• 普京反应极其敏锐，我有时会问一些犀利的问题，很多人难以应对，普京却总是游刃有余。这个年轻人已经做好准备应对生活中的挑战，这正是俄罗斯需要的特质。

叶利钦：把普京推向权力巅峰的关键人物

1996年圣彼得堡市长选举，索布恰克选情告急。普京把那些从城市土地私有化中获利的商人召集到办公室，要求他们资助竞选，被拒绝。而一个著名的黑手党成员把小商人召集起来要求每人资助2000美元却成功了，普京被羞辱了。普京学到了一个教训：再与企业家汇聚一堂时，不能再发善心，要用真正强大的手段，让他们无法拒绝。

05

食品危机

1992年圣彼得堡爆发食品危机，这是普京生涯影响最为深远的事件。调查发现，普京代表市长签的协议有问题。普京至少为高达9250万美元的商品办理了出口证明，用来交换外国食品。当时唯一的食品来源就是进口。商人获得了巨大利润，但却未能进口足够的食品。普京受到了欺骗。

索布恰克被召到莫斯科解释原因。索布恰克阻止了联邦审计长进一步调查此事。普京的律师梅德韦杰夫——后来成为与普京搭档的俄罗斯总理、总统——进行了法律辩护。

此次危机，是普京第一次与商人直接交锋，深刻影响了普京对商人的看法：

• 我们需要与执法部门更密切合作，以棍棒鞭策这些公司兑现承诺。把他们送上法庭没有意义，只是让他们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

在此次危机中，普京收获了一批盟友：

• 俄罗斯安全局圣彼得堡负责人斯捷帕申，1999年担任总理。

• 斯捷帕申的副手切尔克索夫，后来成为俄罗斯禁毒机构负责人。

• 圣彼得堡安全部门负责人帕特鲁舍夫，后来接替普京出任俄罗斯联邦安全委员会主席。

后来，普京在前任副手祖布科夫领导的税务部门帮助下，收集企业逃漏税等证据，胁迫企业按照市长办公室的意愿进行交易——“秘密服务方法”。祖布科夫与普京合作了20多年。

2007年普京策划“双人执政计划”，自己卸任总统后担任总理，梅德韦杰夫任总统。随后普京开始将总统权力向总理转移。在这个过程中，总理人选必须绝对可靠。普京选择了祖布科夫。普京说：

• 祖布科夫从未辜负过我的信任，一次都没有。

祖布科夫的座右铭是：

• 很简单，依法纳税，一夜好眠。

06

受命于危难

普京上台之初，俄罗斯处于低谷。1992年叶利钦的休克疗法让俄罗斯民众陷入赤贫，社会一片混乱：物价每月上涨20%，失业率激增，寡头攫取国家资产，乞丐和无家可归的人随处可见，一流人才严重流失……

1993年叶利钦废除了议会，将新的下院命名为“杜马”。叶利钦命令坦克向白宫开火，导致145人丧生，800多人受伤。

这次冲突让普京意识到，政治斗争中失败者的下场就是被枪决。普京说：

• 我们不想对着墙……

1996年大选中，叶利钦向寡头许诺，让其控股俄罗斯的石油、天然气、冶金等重要的国企。选举结束后，七大寡头在政府谋到了职位：别列佐夫斯基称为俄罗斯安全理事会副秘书长、波塔宁当上了第一副总理。

普京上台后，与寡头们展开了斗争：别列佐夫斯基、古辛斯基被流放，霍多尔科夫斯基进了监狱。

1994年叶利钦反动对车臣的进攻，这是二战后俄罗斯境内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车臣战争以俄罗斯失败告终。叶利钦被迫与车臣达成停战协定。政要们感到羞辱万分。

1999年12月31日，20世纪的最后一天，叶利钦突然宣布辞职，由普京代理。

普京接手之际，俄罗斯处于数百年来最困难的时期。普京上台五年后交出了亮瞎眼的成绩单：

• 偿还了所有外债，积累了外汇储备，1999-2008年俄罗斯从世界第23大经济体升为第9位。

• 2000年1月，俄罗斯外债1330亿美元，外汇储备只有85亿美元。到2008年外汇储备超过6000亿美元，居世界第三。

07

普京新政

1999年普京发动第二次车臣战争。普京说：

• 如果姑息纵容，就可能失去整个俄罗斯。

• 请原谅我的措辞——如果在粪坑抓到他们，就把他们溺死在粪坑里，没什么好说的。

普京推动国家经济向“混合市场经济模式”转变，打击寡头，加强调控，摆脱了经济危机，201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俄罗斯重归十大经济强国之列。普京信奉市场经济，他说：

• 在经济危机严重期间，一些同事问我是否应将手中的企业全部转化为国有资产。我们不会这样做。我们会支持私有企业，我们帮助你们，但是不会将经济国有化。我们不想建立一个国有资本主义制度，我们要建立一个社会主导的市场经济制度。

普京认为这些困境都是政客们在过去10年犯下的致命错误所致，而自己的任务就是纠正这些错误。

普京主义包括建立一个更加集权的中央权威和采取更坚决的对外政策。普京大多数时间用来阅读俄罗斯历史和人物传记。普京说：

• 俄罗斯自建立伊始就是一个超级中央集权国家,这一点已深深地根植于俄罗斯的遗传密码、传统及其民众的思想之中。

• 我们经历了刻骨铭心的国家分裂。苏联是什么呢？它就是俄罗斯，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诺夫格罗采夫教授说：

• 人们总认为充分享有自由和选举权，就能拥有神奇的力量。事实上，这种情况下形成的不是民主，而是寡头统治，或无政府状态。

在总统就职宣言中，普京说：

• 俄罗斯民众是由共同的价值观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也因为这个价值观与其他国家的人区分开来。如果失去了这个价值观，如果民众不再团结，那么俄罗斯就无法保证在世界上的大国地位。

在克格勃圈子里，拥护东正教成为潮流。普京在各种场合重归东正教的怀抱。

08

普京style

通过电视与民众直接对话——年度电视对话，是普京style的一个典型特征。普京采用特工方法，直接与个人对话，有时长达几个小时。普京说：

• 国家领导人与人民之间的这种对话形式是前所未有的。

因为普京是局外人，他能另辟蹊径。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列宁格勒州小镇皮卡廖沃的数百工人堵塞一条主要高速公路，要求镇上3家工厂发放拖欠工资。抗议行动持续数小时，引起大塞车。3家工厂中的一家属于德里帕斯卡，42岁的德里帕斯卡是俄罗斯铝业的总裁，该公司的产出占俄全国铝业产量70%，占世界产量1/8。2001年，德里帕斯卡娶了叶利钦总统办公厅主任的女儿，而该主任又刚好是叶利钦的女婿。2008年，德里帕斯卡以280亿美元的资产，排在福布斯世界富豪榜的第10位。

普京在工厂老板们和当地官员陪同下视察，怒斥他们把企业“搞得像个垃圾堆”。他随后召开会议，限令他们当天必须将所欠工资发放完毕。

“德里帕斯卡签字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的签字？过来，把它签了，”普京在把一支笔扔在桌上，德里帕斯卡微低着头，走上前，签上名字。他离开的时候忘了把笔还给普京。“把笔还给我，”普京朝他说。普京斥责说：

•“好几千人因为你们的野心、你们的不专业、或者干脆说是贪婪而受到连累，企业的社会责任哪里去了？我们一直不停地在讲这一点……当我告诉你们我要来这里时，你们是怎么说的？你们说我不应该来。你们说会给我展示一个不同的企业。为什么我来之前每个人都像蟑螂一样乱窜？没有人能拿主意吗？”

普京成了俄罗斯集团的CEO，建立了黑手党风范的领导力。核心成员收集要员们的不利材料，向他们施加压力。

1998年当上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负责人后，普京开始清理门户，安插亲信。2001年普京设立俄罗斯财政监督局，交给亲信祖布科夫掌管。

09

现实主义者普京

前英国驻苏联大使罗德里克·布雷斯伟特爵士：“普京的办法有很多缺陷，但它使俄罗斯恢复了自尊，为将来的繁荣和改革奠定了基础。在它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外人最好闭嘴，不要乱提建议。”

美国媒体：他曾是最不合适担任国家领导的人选，但最终很有可能，他将以我们这个时代最成功人物被铭记千古。他可能成为俄罗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统治者之一。

俄罗斯官员常说：“普京比99%的俄罗斯人都要理智。如果不是普京，俄罗斯民众会选出一个新的希特勒”。普京说：

• 俄罗斯的政治、社会经济、灾难和激进的改革，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只有那些对俄罗斯命运和人民漠不关心的狂热分子才会煽动又一次革命。我们不需要一场伟大的巨变，我们只需要一个伟大的俄罗斯。

10

俄乌战争的历史经纬

其实，俄乌冲突的始作俑者是泽连斯基而非普京。

哈佛乌克兰研究院院长浦罗基叹息说：“事实证明，乌克兰政治家是成功的反叛者，但在创建国家和武装力量方面只是三流水平。”

基辛格以哀其不幸的口气说，“乌克兰领导人没有学会妥协的艺术，对历史观的了解则更少。”

泽连斯基的无知和无畏将乌克兰拖入了战争的深渊

乌克兰前总统库奇马叹曰，“乌克兰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国家”。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如果不了解历史的经纬，乌克兰就难以找到自己的历史方位：

• 乌克兰的首都基辅，被誉为“罗斯诸城之母”，是罗斯文化的发源地，对要复兴俄罗斯地位的普京而言，基辅的文化意义不言而喻；

• 乌克兰地处欧亚大草原与东欧稀树平原分界线，长期以来是通往欧洲的门户。乌克兰的两端，一端是欧洲，一端连着俄罗斯。这条地理分界线，也是定居人口和游牧人口的分界线，还是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分界线。

• 另一条影响乌克兰命运的分界线则是东方基督教（东正教）与西方基督教的分界线。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中有一张地图，其中的东西方基督教文明分界线正好穿过乌克兰：乌克兰西部是天主教，东部是东正教。

• 1325年，都主教彼得罗将“全罗斯都主教区”驻地迁移到莫斯科，这是俄罗斯崛起的重要节点。1303年，君士坦丁堡允许加利西亚人建立“小罗斯都主教区”——“小罗斯”这个概念诞生。

• 在漫长的历史上，乌克兰先后成为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罗曼诺夫王朝的战场，被轮流统治。二战期间，希特勒觊觎的“日耳曼人新生存空间”，最理想的目标就是乌克兰。

• 乌克兰今天的领土，包括曾经被奥地利统治的加利西亚、被波兰占领的波多里亚和沃里尼亚、俄罗斯的殖民地黑海沿岸和顿涅次盆地（这一地区正成为普京此次军事行动志在必得的目标）。甚至乌克兰民族是谁都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他们在波兰被称为卢森人，在哈布斯堡王朝被称为罗塞尼亚人，在俄罗斯被称为“小俄罗斯人”。在乌克兰的国歌中，乌克兰人称自己为“哥萨克人”。

• 7月27日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一个“乌克兰地图变化（未来）”，在这地图下方，梅德韦杰夫又标注了一段话：“这就是一个被精神药物洗脑的总统（泽连斯基）眼中，他的国家拥有光明的未来”。

1654年，“乌克兰民族之父”赫梅尔尼茨基向莫斯科沙皇罗曼诺夫宣誓效忠，拉开了乌克兰与俄罗斯漫长的复杂关系。赫梅尔尼茨基在乌克兰军官会议上的讲话代表了乌克兰艰难的抉择：

• 我们有四个君主可以选择：土耳其苏丹、克里米亚可汗、波兰国王、莫斯科沙皇。

这种艰难的选择似乎成了乌克兰的历史宿命。

舍甫琴科代表作《卡特琳娜》（Katerina）

11

普京的历史观

普京读书，以历史和人物传记为主，堪称政治家中的历史学家。2021年夏天，普京因新冠疫情而自我隔离，其间，他写下了5000字长文《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这是了解“普京逻辑”的最佳入口：

• 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同属于一个民族，我们是一个整体。这些话是我在许多场合都说过的，同时也是我所坚信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都是古罗斯的后裔。古罗斯是欧洲最大的国家。我们有同一种语言（现在称之为古俄语）和共同的经济联系，我们都曾在留里克王朝的统治下，也都信仰东正教。

• 碰巧的是，莫斯科成为了统一的中心，延续了古俄罗斯的立国传统。

• 1686年签订的《永久和平条约》确定俄罗斯国家合并了基辅市和第聂伯河左岸的土地。这些后来的居民与俄罗斯东正教重新结合在了一起。而他们的领土被称为马洛罗西亚（Malorossia）或小俄罗斯。“乌克兰”这个名字是由古俄语单词“okraina”（外围）演变而来。从档案文献来看，“乌克兰”一词最初指的是保护外部边界的边防军。

• 在苏联时期，乌克兰人在国家的领导层中担任了主要职务，包括一些最高职务。只需说，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的从政经历与乌克兰关系密切，他们领导苏联共产党（CPSU）近30年。

赫鲁晓夫

• 旧俄罗斯土地的回归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决定的结果，更是基于共同的信仰、共同的文化传统，以及，我想再次强调的是，语言的相似性。谢甫琴科用乌克兰语写诗，散文则主要用俄语。果戈理的书是用俄语写的，里面有丰富的马洛罗西亚的民间谚语和主题。这种精神遗产俄罗斯和乌克兰要如何分割？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 二月革命后，1917年在第三次世界大会上宣布成立乌克兰人民共和国（UPR），作为俄罗斯的一部分。1918年，乌克兰中央议会宣布乌克兰独立。德国和奥匈帝国当时正处于严峻的形势下，需要乌克兰的物资援助。为了确保大规模的供应，德国将其部队和技术人员派往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事实上，这在后来被当作占领的借口。对于那些今天将乌克兰的全部控制权交给外部势力的人来说，他们最好铭记前车之鉴，早在1918年，在占领军的直接参与下，中央议会被推翻，帕夫洛·斯科罗帕茨基议员上台，宣布一个受德国保护的乌克兰国家成立。

• 1918年11月，在德国和奥匈帝国发生革命事件后，失去德国支持的乌克兰领导人采取了不同的方针，宣布“乌克兰将在全俄联邦的形成中发挥主导作用”。然而，政权很快又被改变。1918年秋，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宣布成立西乌克兰人民共和国（WUPR），并在1919年1月宣布乌克兰人民共和国成立。1919年7月，乌克兰军队被波兰军队击溃，领土被波兰统治。

• 1920年4月，佩特柳拉（在今天的乌克兰被描绘成“英雄”之一）代表乌克兰与波兰缔结了秘密公约，将加利西亚和西沃希尼亚的土地交给波兰以换取军事支持。1920年5月，波兰军队进入基辅，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残余部队就向这些波兰人投降了。

• 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例子表明，在内战和动荡时期，前俄罗斯帝国各地出现的不同类型的准国家形态，本质上是不稳定的。在1918年初，顿涅茨克·克里沃罗格苏维埃共和国宣布成立，并要求莫斯科将其纳入苏维埃俄国。这遭到了拒绝。1918年3月15日，俄罗斯共产党（布尔什维克）中央委员会直接下令派代表参加乌克兰苏维埃大会，其中包括来自顿涅茨克盆地的代表，顿涅茨克·克里沃罗格苏维埃共和国的领土因此组成了乌克兰东南部的大部分地区。

• 1922年，苏联成立，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为其创始人之一，布尔什维克领导人之间进行了相当激烈的辩论，辩论结果是决定实施列宁的计划，形成一个平等共和国的联盟国家。各共和国自由脱离联盟的权利被列入《关于建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宣言》的文本中，随后被列入1924年苏联宪法。这样一来，在我们国家的根基上埋下了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 在20世纪20到30年代，布尔什维克积极推动“乌克兰本土化政策”。本土化政策无疑在发展和巩固乌克兰文化、语言和身份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在打击所谓的俄罗斯大国沙文主义的幌子下，乌克兰化往往被强加给那些不认为自己是乌克兰人的人。这种苏维埃民族政策在国家层面上明确了三个独立的斯拉夫民族，即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从此，一个统一的、庞大的俄罗斯民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大俄罗斯人、马洛罗西亚人和白俄罗斯人组成的三位一体民族。

• 1948年，黑海中的兹梅尼伊岛（蛇岛）也成为乌克兰的一部分。1954年，苏联的克里米亚地区被交给了乌克兰，这严重违反了当时有效的法律规范。

• 因此，现代乌克兰完全是苏维埃时代的产物。我们知道并清楚地记得，它是在历史上的俄罗斯的土地上形成的。为了确定这一点，只需对比一下乌克兰在17世纪及离开苏联时的领土。

• 乌克兰曾拥有巨大的潜力，包括强大的基础设施、天然气运输系统，先进的造船、航空、火箭和仪器工程工业，以及世界级的科学、设计和工程学校。接管这一遗产并宣布独立后，乌克兰领导人曾承诺，乌克兰经济将成为世界领先的经济体，人民生活水平将远超欧洲。2019年，在冠状病毒大流行暴发之前，乌克兰的人均GDP已经低于4千美元。这比未被正式承认的科索沃还要少。如今，乌克兰是欧洲最贫穷的国家。这该怪谁呢？是乌克兰人民的错吗？当然不是。是乌克兰当局挥霍和浪费了许多代人的成就。

• 当苏联解体时，俄罗斯和乌克兰人真诚地相信并期待双方密切的文化、精神和经济联系会持续下去。然而，事件犹如雪崩一般，渐渐地开始向不同的方向发展。

• 实质上，乌克兰的统治阶层正通过否认国家的过去来证明他们国家的独立。不仅仅是边界问题，这些人甚至开始改写历史，抹掉所有能团结起两国人民的东西，并把乌克兰尚且是俄罗斯帝国和苏联成员的时期称之为“被占领”，将1930年代初集体化和饥荒的共同悲剧描绘成对乌克兰人民的种族灭绝。

• 远在2014年之前，美国和欧盟国家系统地、持续地推动乌克兰缩减和限制与俄罗斯的经济合作。我们作为乌克兰最大的贸易和经济伙伴，曾提出过乌克兰-俄罗斯-欧盟三方协同的合作形式。但每次都会被告知，俄罗斯与此无关，该问题只涉及欧盟和乌克兰。事实上，是西方国家拒绝了俄罗斯一再提出的对话要求。

• 乌克兰一步步被拖入了危险的地缘政治游戏，最终成为了横亘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障碍，成为了西方反对俄罗斯的跳板。不可避免的是，终有一天那些人将不满足于“乌克兰不是俄罗斯”，甚至提出“反俄罗斯”的概念。如今，正有人基于波兰-奥地利思想家的旧有基础工作，创造一个 "反莫斯科的俄罗斯"（anti-Moscow Russia）。

• 2014年2月，经济问题、社会矛盾、官僚风气等问题引起了人们强烈的不满，而人民合法的抗议却被冷酷地利用了。西方国家直接干涉乌克兰的内部事务并支持政变。激进的民族主义团体充当了政变的敲门砖。他们的口号、意识形态和具有侵略性的恐俄症在很大程度上都成为了后来乌克兰国家政策的决定性因素：1）首先，最重要的是俄语。乌克兰新任政权首先废除了关于国家语言政策的法律，然后修改了与教育有关的法律。种种行为，实际上把俄语从教育过程中切断了。2）最后，早在今年5月，现任总统就向乌克兰议会提出了一项关于 "原住民 “的法案。根据法案，只有那些构成少数民族，且在乌克兰境外没有自己的国家实体的人被承认为原住民。该法已被通过，新的不和谐种子已经被播下。而最卑鄙的是，乌克兰的俄罗斯人不仅被强迫否认他们的根，否认他们几代人的祖先，而且还被强迫相信俄罗斯是他们的敌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强制同化的道路，形成了一个对俄罗斯具有侵略性的纯正乌克兰民族国家，其后果堪比对俄罗斯使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并且，俄罗斯民族的总人数可能会因此减少数十万甚至数百万。

• 我们的精神统一性也受到了攻击。就像立陶宛大公国时期一样，新的教会已经开始了。世俗当局毫不掩饰其政治目的，公然干涉教会生活，使事情走向分裂，夺取教堂，殴打神父和僧侣。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这个突出的、有几百年历史的、可以证明俄乌亲属关系的象征。

• 我认为，乌克兰代表一次又一次地投票反对联合国大会谴责美化纳粹主义的决议也是很自然的。乌克兰官方支持了纪念卫军部队剩余战犯的游行，背叛所有人的马泽帕、用乌克兰土地换取波兰赞助的佩特利乌拉，与纳粹合作的班德拉甚至被列为民族英雄。那些人正绞尽脑汁，只为从年轻一代的记忆中抹去真正的爱国者的名字。

• 反俄计划已被数百万乌克兰人拒绝。克里米亚的人民和塞瓦斯托波尔的居民做出了历史性的选择，东南部的人们则和平地试图捍卫自己的立场。然而，他们所有人，包括儿童，都被贴上了分离主义者和恐怖分子的标签。在种族清洗和军事力量的威胁下，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的居民被迫拿起武器，捍卫他们的家园、他们的语言和他们的生活。

• 在席卷乌克兰各城市的暴乱之后，在2014年5月2日敖德萨的悲剧之后，乌克兰的新纳粹分子将人们活活烧死，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卡廷惨案”，这些人甚至准备在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进行同样的屠杀。时至今日，他们都尚未放弃，他们在等待时机。但他们的时机永远不会到来。

• 基辅根本不需要顿巴斯。为什么呢？因为，首先，这些地区的居民永远不会接受经由武力、封锁和威胁而强加的秩序。其次，两次明斯克协议都旨在和平地恢复乌克兰的领土完整，这与反俄计划的整个逻辑相矛盾。所以，乌克兰只能通过不断培养内外敌人的形象来维持，并且是在西方大国的保护和控制下进行。

• 乌克兰社会正制造着恐惧气氛，发表着侵略性言论，纵容着新纳粹分子和国家军事化。与此同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乌克兰对西方的完全依赖，而是西方直接的外部控制，包括外国顾问对乌克兰当局、安全部门和武装部队的监督，乌克兰领土的军事“发展 ”和北约基础设施的部署。上述有关“原住民”的法律是在北约在乌克兰大规模演习的掩护下通过的，这绝非巧合。

• 今天，乌克兰的 “右派”爱国者只是憎恨俄罗斯的人。此外，整个乌克兰的国家地位，完全建立在了仇恨和愤怒上。但正如世界历史一再证明的那样，情绪是一个非常不稳定的主权基础，充满了许多严重的风险和可怕的后果。

• 与反俄项目有关的所有潜规则我们都很清楚。而我们永远不会允许我们的历史领土和生活在那里的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被用来对付俄罗斯。对于那些不顾劝阻的人，我想说的是，这样做他们终将自食恶果，摧毁自己的国家。

• 乌克兰现任当局喜欢参考西方的经验，把它看作是一个可以效仿的模式。但看看奥地利和德国、美国和加拿大是如何毗邻而居的。它们在种族组成和文化上很接近，他们共用一种语言，但它们仍然是主权国家，有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外交政策。而它们依旧建立起了最紧密的一体化或盟友关系。

• 我相信，只有在与俄罗斯的伙伴关系中，乌克兰才有可能获取真正的主权。我们的精神和文明纽带已经形成了几个世纪，它们的源头是相同的，它们在共同的考验、成就和胜利中得到了淬炼。我们的亲属关系已经代代相传。它存在于生活在现代俄罗斯和乌克兰的人们的心中和记忆中，存在于将我们数百万家庭联系在一起的血缘关系中。

参考资料：

Flona Hill, Clifford Gaddy，《普京传：不可替代的俄罗斯硬汉》，红旗出版社。

浦洛基，《欧洲之门：乌克兰2000年史》，中信出版集团。

刘胜军

山东·菏泽·定陶人

坚持讲真话的经济学家

2014 年参加总理经济座谈会

刘胜军微财经创始人

著有《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