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我还是想为你哭泣

当沙特阿拉伯队的达瓦萨里以一发精彩的世界杯轰入阿根廷的球门时，不知道阿根廷球迷们会不会回忆起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决赛赛场上，马拉多纳连过6人的惊世进球。那是展翅高飞的时刻，迭戈·马拉多纳成了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代言人，大力神杯上闪耀着熠熠光亮，既是阿根廷人民希望的映射，也是白银之国过往荣光的余辉。

提到阿根廷这个国家的时候，人们普遍会停留在这样几个象征上：足球、马拉多纳与梅西两代球王、牛肉、文豪、电影《贝隆夫人》以及那首 。

现如今，聊及阿根廷有关的文章也常用“阿根廷”、“哭泣”作为关键词，“第三世界国家”、“中等收入陷阱”成为盘旋在阿根廷上空的阴影。在欢乐激情的足球运动背后，隐含着几代阿根廷人的无奈与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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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帕斯雄鹰的高飞

1810年，西班牙王室被推翻，拿破仑直接让自己的兄弟约瑟夫当了西班牙国王。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宗主国元气大伤，南美殖民地的有识之士们很快便达成了“反了他娘”的共识。1816年，“拉普拉塔总督辖区”正式成为了我们熟悉的“阿根廷共和国”。

阿根廷的西班牙语名为Argentina，为拉丁语Angentum的变体，Agentum的语义是白银。

不过，阿根廷担不起白银之国这个名头。2019年，阿根廷全年的白银产量为2.6亿盎司，排名世界第十。同是美洲兄弟的墨西哥、秘鲁则分别是19.7亿盎司、14.5亿盎司，阿根廷的数量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曾几何时，欧洲人会用“富得像个阿根廷人”去形容一个人的富有。20世纪初，布宜诺斯艾利斯和纽约是欧洲人移民的首选。当时谁要是说能移民阿根廷，周围的人一定会投来羡慕的眼光。

这一切，都要感谢阿根廷的立身之本——潘帕斯草原。

西部横亘的安第斯山脉的保护、拉普拉塔河的滋养、恰到好处的经纬度位置让潘帕斯草原大部地区有着适宜的温度和降水量，是天赐的发展农牧业的沃土。肥沃富饶的潘帕斯草原是阿根廷经济腾飞的基础，阿根廷人也用这一手好牌打出了花。

阿根廷的经济、政治体制几乎是无缝搬运了当时欧洲人的东西：、民主制度等等。这一切的东西在南美的其他国家可能会发生某种程度的水土不服，但是阿根廷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阿根廷的人口主要组成来自于西班牙与意大利的移民，虽然地处南美，内在核心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欧洲国家。

另外，阿根廷对待移民政策好得出奇：

阿根廷1853年宪法规定，政府不得限制、妨碍移民入境，凡在阿根廷居住满二年者，即自动成为阿根廷公民，宗教信仰自由。

土地政策上，起初，阿根廷政府实行授地政策，政府会为移民或其他公民划定一块面积约３３公顷的土地，供其开发利用，并规定，凡在所授予土地上连续耕种满５年者，即可获得土地所有权。

去南美洲的草原上当庄园主，怎么不比在欧洲乌烟瘴气的城市里当卷王强？阿根廷的人口在移民浪潮中迎来了一波又一波增长：1869 年 为 1736490人，1895年 为3956060人，1914 年 为 7885327人。从1880到1930的50年间，就有近500万欧洲移民进入阿根廷。1895～1914年，阿根廷的外来移民中欧洲人占88.4％。

移民的到来带来大量的财富与劳动力，潘帕斯草原上大块土地的生产潜能得到了释放。彼时，工业革命正在欧洲如火如荼地进行，得益于越来越先进的航海与。来自阿根廷的农产品、肉类源源不断地被运上欧洲人的餐桌。

从1880年上任的胡利奥·阿根蒂诺·罗卡开始，经济自由政策得到连续十届联邦政府的加强，阿根廷的经济也如同坐火箭一般窜升。40年间，阿根廷的人口规模扩大到原来的5倍，经济规模扩大到了原来的15倍。铁路从503公里的总里程爆发到31104公里。小麦出口量从10万吨增至250万吨，牛肉出口量从2.5万吨增至36.5万吨。1908年，阿根廷的人均收入跃升至世界第七。

创造的巨量消费需求，是为天时；潘帕斯草原独特的自然环境是为地利；优渥的政策导向与移民潮填充劳动力是为人和。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上的阿根廷，曾一度被拿来与美国相提并论，是世界格局的重要一环。

但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金光灿灿的阿根廷梦背后，乌云正在聚集，只待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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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鹰折翼的迷思

阿根廷经济是如何衰落的，是一个无比宏大的命题，足够当代经济学家们延展出无数个严肃学术话题。而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对阿根廷衰落的历史进行了总结，那就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潘帕斯草原是阿根廷人的立身之本不假，但是一如被惯坏的孩子总会没出息。被自然母亲宠溺的阿根廷人忽视了可能到来的危机。一方面，阿根廷奉行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产生了大量的地主和寡头，坐拥巨量财富；另一方面，由于农业来钱实在是太快了，让阿根廷的产业结构非常单一，错过了工业革命的浪潮。

在外部没有变动的情况下，一切的矛盾还能掩盖，然而二十世纪的前几十年最不缺的就是变化：一战的爆发、经济危机海啸虽然没有烧到阿根廷本土，但是欧洲被打得千疮百孔，美国人饿得只能倒牛奶玩，阿根廷人最大的两个主顾歇菜了，主要收入来源农产品滞销了。

内外部矛盾不断的情况下，阿根廷国内对现状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无能的寡头政治让中产阶级不满，让无产阶级愤怒。阿根廷人开始在国内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竟然折腾出了一个军政府，还一度玩过两年法西斯制度，差点就被希特勒忽悠着加入轴心国同盟，在美国的威胁劝说下，才好歹宣布中立。

二战结束后，军政府垮台。曾被囚禁的前福利部长贝隆组建了，通过民主选举登上了总统之位。他和他的妻子艾薇塔·贝隆直到今天，都是阿根廷人乃至全世界左派都怀念的政治明星。他们关心穷人，关心教育，关心女性，关心弱势群体，贝隆夫人更是亲身深入群众，营造一幅政通人和的开明景象。

和他的夫人也许有着高尚的理想和浪漫的情怀，为了营造一个平等的阿根廷，贝隆政府提高工人待遇，大幅提高社会福利，将主要工业、公共设施收入归国有。1952年，贝隆夫人去世，阿根廷人全国悲恸，他们哀悼这样一个为民谋福利的政治偶像早逝，却没想过万事万物皆有其代价。很快，高福利让国家财政捉襟见肘，对国外资本的扼制、将工业设施收归国有的行为也招致了自由世界对其的孤立。在1946-1955年贝隆统治的期间，阿根廷出现了大规模的通货膨胀和失业浪潮，不说是欣欣向荣吧，至少也是个民不聊生。

1955年，贝隆被军方赶下台。此后阿根廷正式进入了近30年的内乱时代，各路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路游击队躲在暗处放冷枪，民众在高压政策与接连不断的动乱中如风中枯草。指望军政府能够治理好国家经济，还不如培训猴子学打字。

终于，在独裁者加尔铁里时代，这位老兄选择对外战争作为转移国内矛盾的手段，向曾经阿根廷最大的主顾之一英国发难，引发了马岛战争。的失败打碎了加尔铁里的独裁梦，更打碎了阿根廷人最后的信心，这份民族自尊要在4年后的世界杯决赛对阵英格兰的比赛中靠马拉多纳找补回来。

军政府的垮台再次为阿根廷带来了西方世界的民主制度，但是这一次，阿根廷展现出了剧烈的水土不服。腐败、组织混乱、效率低下的坑全部踩一遍。2015年，阿根廷创下了在一天之内连换3个总统的记录，似乎没有人愿意为阿根廷的烂摊子担责任，哪怕只有一点。

总之，从1945年到1990年，阿根廷的经济水平一路狂泄，人均GDP排名从世纪初的世界前10飚到30名开外。

20世纪末，在总统梅内姆的一系列包括开放私有银行、削减国防预算、比索美元1比1挂钩等措施下，阿根廷经济迎来了持续数年的7%-8%的高速增长，贫困人口也降到了13%以下。虽然这位老兄自己没少捞钱，还涉及倒卖军火，但起码给阿根廷人不少的希望。

而正当人们为阿根廷的中兴而欣喜时，1997年开始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彻底折断了阿根廷人再次腾飞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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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的尽头是魔幻

2001年12月，阿根廷出现空前的950亿美元的债务违约。如此巨大的窟窿怎么填呢？阿根廷的做法是：赖账。

当然，他们赖得并不明目张胆。而是通过发行新债券的方式抵消过去的债券，大致操作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印钱。面对这种无赖行为，绝大多数组织和国家选择咬着牙忍了，毕竟如果不接受的话，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同时，一个叫“秃鹫”的金融机构低价收购了不少别国的阿根廷欠款借条。对此，阿根廷政府展现出了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态度。终于在2012年，忍无可忍的“秃鹫”在加纳扣押了阿根廷的一艘护卫舰——想要军舰就拿钱来赎！一个主权国家竟然开始用军火抵债，古往今来比这滑稽的事儿也不多了。

足球已然是阿根廷人仅剩不多的骄傲，但足球经济也给阿根廷带来了巨大的压力。2014年世界杯，约有10万名阿根廷人前往巴西观赛，总花销约在2亿美金，这是一笔巨大的外汇损失。

2022年8月19日，阿根廷首都总统府外，挤满了游行人群，人群中央是一口棺材。棺材里不是什么人，而是阿根廷人的工资。一些人身穿黑色丧服，头戴写有“RIP最低工资”的花冠，举着“工资已死”的横幅。今年底，该国的通货膨胀预计将达到90%。今天，阿根廷的官方月最低工资为45540阿根廷比索(约合人民币2281元)，而一个由两个成人和两个孩子组成的四口之家，每月基本的食品支出为111298比索(约合人民币5576元)，是最低工资的两倍多。

从发达国家跌落至发展中国家是一种极为难得的体验。布宜诺斯艾利斯精致的欧式建筑、草原上宏大美丽的庄园、餐厅酒店内美好艺术品都在诉说着这个国家过往的辉煌。过往的辉煌于今日的萧索，似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时空旋涡，一如拉美大陆其他国家一样，魔幻终于成为了它的主题。一切荒诞的、悲情的、可笑的、可憎、超越认知的事物在这里轮番上演。

多么辉煌的历史，如今不过是斑驳壁画上的一角。这一代阿根廷人都已经不再有关于自己黄金年代的回忆。或许，对于漩涡中挣扎的阿根廷人来说，时间的意义已经被消解，一如博尔赫斯所说：

“历史，其实也属于一种幻想。”

如是，当纵览完阿根廷起落的历史后，我还是想老套且真诚地说一句：“阿根廷，我还是想为你哭泣”。

参考资料：

[1]《白银与探戈：阿根廷经济-商业周刊/中文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2]《1820-1930年阿根廷欧洲移民运动特点》陈杰珍 长江大学学报 2012.07

[3]《全球三大产银国纷纷遭遇滑铁卢 银价大涨背后原来还有这一强大助力》 金十数据 2019.08.26

[4]《阿根廷牛业考察报告》-中国畜牧业协会牛业分会 2018

[5]《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英】乔治.N.克拉克主编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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