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荣愍侯井源：明仁宗朱高炽长婿，大明第一位战死沙场的驸马

前言：在今河北省怀来县东的土木村内，有两断只剩下城墙的土基。这看上去其貌不扬之地，就是570年前震惊整个大明王朝的“土木堡之变”主战场。但是就在事变发生的二十多年前，永乐皇帝还在此地举行过北伐漠北的誓师大会。真是沧海桑田，此一时彼一时也。

甲辰，车驾次土木。随征将士毕集，上阅之喜，遂宴诸将。时微雨浥御衣，内侍张盖，命去之，雨即止。—《明太宗实录卷二百六十一》

“土木堡事变”之中，皇帝朱祁镇本人被俘，包括三朝老臣、靖难元勋英国公张辅在内的大批公侯，以及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埜在内的大批文官惨烈殉国。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之中，还有仁宗朱高炽的长婿、皇帝朱祁镇的亲姑父井源。井源也是大明王朝历史上第一个捐躯沙场的驸马。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这位井驸马的一生，以及为何朱祁镇会破例带着他一起上战场。

明代驸马由豪门出身转为普通出身的第一人

在明太祖洪武朝，皇帝女婿基本都出自勋贵将门。比如皇长女临安公主的驸马，是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李善长的儿子李祺。马皇后嫡女宁国公主的驸马，是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梅殷。在朱元璋晚年，虽然为了皇太孙朱允炆的顺利登基清洗了大批勋贵，但对于驸马的人选，还是偏向于功臣之子。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已故皇太子朱标的女儿江都郡主，嫁给了硕果仅存的开国功臣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璇。朱允炆登基之后，江都郡主进封为江都公主，耿璇自然也进封为驸马。

到了朱棣靖难之后，对于女婿的选择，延续了他老爹的思路。他在登基之后册封的几位公主中，安成公主的驸马宋琥和咸宁公主的驸马宋瑛，都是名将西宁侯宋晟的儿子。小女儿常宁公主的驸马，则是黔宁昭靖王沐英的儿子沐昕。

但是在仁宗朱高炽上台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朱高炽当了二十年的监国太子，身边从来只有文官班底，和武将勋贵们格格不入。那么自然而然，他对女婿的选择，也是偏向于文官子弟。洪熙元年四月，仁宗册长女为嘉兴公主。嘉兴公主是诚孝昭皇后张氏所生，乃仁宗嫡女。

朕长女柔淑之资，靖恭之行。夙钟慈爱，躬服组紃之勤。秪率礼仪，克明图史之教。是用稽诸成宪，锡以茂恩，封为嘉兴公主。—《明仁宗实录卷十三》

此时的嘉兴公主已经年满17岁，册封之后本应举行婚礼。5月3日，仁宗已经下旨造嘉兴公主府中使司印。所谓的中使司，就是管理公主府中宦官的机构。但是仁宗却在9天之后突然驾崩，于是嘉兴公主的婚事一拖便拖了三年。

直到宣德三年守孝期满，嘉兴公主的亲哥哥宣宗朱瞻基下旨在诸王邸（明朝亲王成年出宫，而又未就藩时的住所）之南新作公主府。明宣宗比较抠门，对于亲妹妹的府邸，也并不想多花钱。

上谕尚书吴中曰：“居室不必大多，不可过为华侈。但令坚壮，可永安耳。”—《明宣宗实录卷四十一》

至于驸马人选，选中的是顺德府邢台县人，行在礼科给事中井田之子井源。从《英宗实录》记录来看，井源足足等了公主三年。

宣德三年（公元1429年）闰四月初一日，21岁的嘉兴公主终于出嫁了。另外从井源开始，驸马的老爹就不能再有实权了。五月，井田调任行在大理寺左评事，食禄不视事。给事中是要负责弹劾的，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而大理寺左评事名额有四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从纨绔子弟到皇帝臂膀

生活悠闲的驸马爷嘉兴公主婚后，皇帝朱瞻基认为驸马必须读书明理，才能长保富贵，因此特地指派大儒李鸣鹤出任公主府学录。

上命行在吏部臣曰：驸马不务诗书通古今，晓忠孝仁义之道，必至怠惰骄纵，何以保富贵？须使之亲近儒生。先朝驸马家有学录，今可择端重儒者一人与井源。—《明宣宗实录卷四十三》

在整个宣宗朝，对于宗室限制都极其严格的朱瞻基，并没有给他的妹夫们任何在政治上的表现机会。驸马和公主享受着两千石的岁禄，生活上悠闲自在，倒也快活。但是宣宗英年驾崩，新皇帝朱祁镇年幼，此时井源作为外戚，必须要站出来为国分忧。

于是我们看到井驸马在正统元年的时候，奉旨前往北京行太仆寺印记马骡驹。马政是国家重务，每年对于新生马匹的清点更是重中之重。正统二年，井源又风尘仆仆赶往江西，册封济川卫指挥使郭谦之女为宁世孙妃，孝陵卫指挥使葛覃之女为新昌王妃。

但是此时的井源，似乎并不太适应新的角色。在正统四年（公元1439年）正月陪皇帝时享太庙之时，井驸马和武安侯郑能、武进伯朱冕等二代勋贵在神宫监内博戏自如，被言官弹劾大不敬。神宫监是宫内十二监之一，掌各庙洒扫、香灯等事。井源等人应该是在祭祀仪式开始之前，在神宫监内闲极无聊，这才嬉戏逗乐，结果被参了一本。

上曰：“源等罪固不可贷，但以勋戚，姑宥之。”—《明英宗实录卷五十》

小皇帝亲政，姑父受重用

正统四年年2月14日，嘉兴公主去世，享年31岁。此后在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即诚孝昭皇后）去世，皇帝开始亲政。在朱祁镇还小的时候，朝廷上的决策人物是内阁中的“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大明王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武将勋贵占主导地位的进取型帝国，滑向由文官主导的保守型帝国。

对于年青的皇帝来说，恢复祖辈的荣光，显然比整天枯坐在紫禁城中有趣得多。为了制衡文官，朱祁镇把宫中的老师王振推到前台。此外对于京中不多的亲戚，小皇帝也逐一做了梳理，认为妻子去世，又没有子嗣的姑父井源，具有极大的发展潜力。

正统十年，井源奉命前往凤阳提督修理皇陵殿宇、城楼及白塔坟殿宇。奉侍皇陵太监雷春、中都正留守萧让和凤阳知府杨瓒在此期间，全都受井驸马领导。本次工程共耗时三个月，至当年年底全部竣工，朱祁镇对姑父这次外出的表现非常满意。

庚戌，敕驸马都尉井源曰：得奏，督工修理陵殿等处将完，及请祭谢具悉。今择十一月初三日，告谢皇陵及后土之神。特遣尔源行礼，祝文二道并香帛，付千户朱绶赍去。至期祭告合用祭物，如例备办。务须敬慎整理，事毕尔即回京。—《明英宗实录卷一百三十四》

正统十二年，英宗朱祁镇任命姑父掌宗人府印。宗人府是明代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虽说象征意义大于实权意义，但毕竟显示了皇帝对井源的信任。此后岷王府阳宗王朱徽焟诬奏兄长镇南王朱徽煣逼死其生母苏氏，朝廷就是派井源出马前往武冈州调查事情真相，最终还镇南王一个清白。当时的岷王是太祖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楩，镇南王是其次子，日后袭封岷王。阳宗王是朱楩第五子，景泰二年以勾结苗民作乱被废为庶人。从日后二王的结局来看，井驸马这次岷王府之行的差事，办得还是公平合理的。

战死沙场

正统十四年以来，明朝和瓦剌之间就朝贡使者人数问题，屡屡发生矛盾。英宗作为军事上的强硬派，其实和王振等人的看法一致，认为需要给瓦剌人一点教训。6月17日，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瑛被派往大同总督军马备战。前文说过，宋瑛是朱棣的女婿，其妻咸宁公主是朱祁镇的姑奶奶。

6月30日，英宗在皇宫左顺门吩咐太保、成国公朱勇调发精锐马步官军四万五千人前往大同和宣府备边。其中都督王贵、吴克勤率一万五千人往宣府。剩余的三万人则由井源和平乡伯陈怀统领前往大同。

从现有史料来看，笔者无法查到井源所部是否在英宗御驾亲征之前就离开京师前往大同。从《实录》分析，英宗7月15日的扈从名单中既没有井源，也没有平乡伯陈怀和都督王贵、吴克勤。因此笔者倾向于他们在英宗离京之前，就已经出发前往大同和宣府。另外据《实录》，英宗御驾在7月16日离开京师，8月1日抵达大同，途中耗时14天。

巧合的是7月15日的时候西宁侯宋瑛所率领的大同驻军在阳和后口中伏，几乎全军覆没。笔者忽然有个大胆的“胡乱猜想”，宋瑛突然率军前往阳和后口，是不是有人传递消息给他，称井源率领的大军当日可抵达此地，双方将合兵一处共同对付瓦剌军队？可是当宋瑛所率领的明军抵达之时，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井源率领的京军，而是早已埋伏于此的瓦剌人。恐怕这才可以解释为何宋瑛以及大同总兵官、武进伯朱冕，左参将、都督石亨率领的明军会轻易中伏并全军覆没。

大同明军主力覆灭之后，恐怕大同城是靠着井源所率领的三万人及时赶到才稳住了阵脚。8月3日，英宗从大同启程回京。鉴于敌情紧急，井源和平乡伯陈怀统领的三万大军跟着皇帝一起出发。

后面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很清楚了，8月14日，明军主力在土木堡驻扎。8月15日，饥渴难耐的明军发生混乱，结果在瓦剌军队冲击之下全线崩溃。乱军之中，井源壮烈捐躯，成为大明第一位殉国的驸马。

井源，顺德府邢台县人，大理评事田之子。洪熙元年，选尚嘉兴大长公主，为驸马都尉。至是死事，追封钜鹿侯，谥荣愍。弟濙，嗣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一》

人走茶凉的身后事

井源悲壮殉国，可在他死后，却总有许多落井下石的小人，趁机谋夺他和公主的财产。

景泰三年，驸马都尉焦敬、石璟、薛桓联合上奏，请求瓜分嘉兴公主府的家人。焦敬，仁宗次女庆都公主的驸马。石璟，宣宗长女顺德公主的驸马。薛桓，宣宗第三女常德公主的驸马。代宗朱祁钰严厉呵斥了这些不知廉耻的姑父和妹夫们。

天顺元年，当了七年阶下囚的朱祁镇复辟成功，但是此时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年为他出生入死的姑父。八月，原赐井驸马家的昌平县田地，被改赐给太监尹奉。十一月，夺门党首领石亨的亲信兵部尚书陈汝言花了六百五十两银子买下了井家故宅，而英宗却懵然不知。

壬午，兵部尚书陈汝言奏：“臣旧居甚卑隘。忠国公、太平侯至臣家，每见厅事低小，輙欲为臣请。臣奋激阻当不许请，乃各出银二百两。及臣有赏赐银百五十两买致仕官井氏宅。今欲移居，不敢不以闻。”上许之。其所买盖故驸马都尉井源宅也，汝言匿之不以实闻云。—《明英宗实录卷二百八十四》

虽然陈汝言没有说实话，可是他毕竟说了这所房子是“井氏宅”，大明有几个官员是这个姓的？英宗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不过想想他对救命恩人袁彬尚且刻薄寡恩，姑父死去多年，忘记也很正常。可是居然还有人说他是一个好人！真是滑稽。而另一位“还乡团”成员太平侯张軏也霸占了井家顺天府房山县栗园地十九顷。直到天顺四年张軏死后，井源的弟弟井濙才敢上奏讨要。

结语：井源这位仁宗皇帝的长婿，本来是明朝驸马从军功贵族家庭出身，转向普通百姓家庭出身的过渡人物。但是因缘际会，卷入了明英宗和文官集团的权力斗争之中。最后捧得高，摔得重，惨死在土木堡。虽然现在很多人对“土木堡事变阴谋论”不屑一顾，但是单从井驸马的身上梳理线索，就可以发现隐藏在史书背后的历史真相。

宋瑛是一代名将宋晟的儿子，武进伯朱冕镇守大同十年，监军太监郭敬更是在大同深耕近二十年。这样一支经验丰富、熟悉地理的指挥团队，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中伏？《实录》把战败的所有责任推到了监军太监郭敬头上，却对大同明军为何要倾巢而出的原因只字不提。笔者怀疑他们是出城和井源大军会合，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被引导到了错误的地点。

再进一步联想，英宗到了大同之后，井源有没有跟大侄子汇报过宋瑛之死的疑点？朱祁镇只在大同待了两天就急着回京，真的是怕了瓦剌人吗？为何每次出战的明军，都会被瓦剌人精准伏击？为何土木堡之变中，瓦剌人对明军士兵不下死手，却非要团灭扈从文武大臣？历史不容假设，历史更不忍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