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体验权健火疗：“金牌技师”自称观火断病

酒精火苗烧起半米高,一股灼热感穿透毛巾渗入背部。技师将明火盖灭后再次点燃,如此反复。

这是记者近日体验权健火疗时的场景。技师解释称,“灼热”是权健火疗的奥秘所在,它能治疗风湿、腰椎甚至妇科类疾病。

据1月2日“人民日报”客户端报道,“权健事件”联合调查组经过调查取证发现,权健公司在经营活动中,涉嫌传销犯罪和涉嫌虚假广告犯罪,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

位于方庄某小区的这家权健火疗馆所卖的权健牌“火龙液”。

火疗烧坏吊灯触发报警器

权健火疗,近日因医学科普号“丁香园”的一篇文章火了。

店内空间逼仄,大厅内部有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单间,摆着3张躺椅。房间内未放置任何灭火设备,甚至连窗户都没有,杂乱的床单和布制品随意堆积。老板称,这里就是火疗用的房间,平时也在这给客户做美容。

权健火疗馆内,火疗后,店员将权健“火龙液”涂在记者背上。

“我们加盟权健火疗十多年了,用的都是权健的产品。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我一个人同时给两个人做火疗。”老板说,火疗只需半小时左右,一次180元。

谈妥后,老板安排一名女技师给记者做火疗。按她要求,记者脱掉上衣趴在躺椅上,随后技师拿出几条毛巾和两桶医用酒精。技师将毛巾浸水后,盖在记者背部和头部。脱去外套,戴上口罩后,技师直接端起酒精瓶浇在记者背部,然后点燃。

瞬间,记者背部的毛巾燃起青蓝色火苗。伴着酒精挥发的味道,火苗蹿起半米多高。约10多秒后,技师把火盖灭,然后再次点燃,如此反复操作。

过程中,记者觉得背部温度不断升高,上半身也开始冒汗。随着火势增大,记者多次感受到烧灼的疼痛感。女技师解释称,这是火疗的正常反应,建议记者忍一下,“这是在排毒”。

不受控制的明火引发了意外。在一次点火期间,由于火苗过高,躺椅上方的吊灯被烧坏。老板进屋,将记者连人带椅推往另一侧,然后继续点火。

天津武清区市场质量监督管理局到权健总部调查当日,周边火疗相关店铺均关门。

意外不止一个。没几分钟,屋内的火警报警器呜哇响起,酒精的气味和明火引发火警。当记者对安全表示担心时,老板和技师却不以为意,直接拔掉报警器电源了事。

老板显得很自信,“火疗一般不会烧到人,除非操作不当,我是在权健培训过的,技术过关。”

金牌技师称能“观火断病”

事实上,这类开在小区内的权健火疗店并不少见。

记者搜索发现,仅在北京市区,挂着权健火疗品牌的门店就超过二十家。其中,近半门店的登记地址都在小区内。近日记者随机抽取了其中三家探访发现,门店均在小区居民楼内找到。

朝阳区玲珑山小区内,一家火疗店位于小区居民楼二层。这家火疗店通过网络搜索无法找到,门脸隐蔽。一套房,几张按摩床,装修简单。

跟其他门店相比,这家店显得更为“专业”。屋内墙壁上挂着多个宣传招牌,有权健集团发展史、权健产品宣传页,还有束昱辉个人简介等。店内还摆放着本草清液等权健公司主推产品。“我们是权健公司的,专做火疗和权健产品。”

当日,记者在这家火疗店又体验了一次火疗。

脱衣趴在按摩床上,一名自称“金牌技师”的中年男子出现,衬衫西裤,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拿两条湿毛巾将记者头部及背部盖严实,随后在毛巾上喷洒酒精,并用打火机点燃。几秒钟后,技师又用一条毛巾盖住火苗,然后再洒点酒精,点燃,扑灭。

在记者火疗时,还有其他人在旁围观。重复五六次后,技师开始表演“画龙”。

他端着酒精瓶环绕着浇在记者背部,随后迅速点燃,火苗顺着曲线冒出来。店员发出“哇”的惊叹,并称“画龙”需要深厚的功力才能做到。

火疗期间,男技师不时评断记者的身体,他称能“看火诊断”,按照他的说法,记者腰部火势较旺,灼热感较强,这预示着记者这个部位寒气重,疾患多。

火疗以记者“是否出汗”来结束,随后技师拆开权健火龙液涂抹在记者背部,用于驱寒。整个火疗过程中,技师并未有任何防护措施,周边也没有灭火设备,按摩床距离周边的围挡布也只有一米多的距离。

店员告诉记者,火疗功效奇特,能治愈腰椎病、风湿病,甚至妇科病等多种病症。她告诉记者,自己曾在此治愈过多年风湿,两个疗程火疗,20天治愈。

专利被曝失效疗效说法悬殊

火疗的疗效到底如何,各方说法也很悬殊。

在朝阳区的一家加盟火疗店内,老板坦言火疗对于腰腿病没有治疗作用,“最多是缓解疼痛”。而另一位火疗师则表示,火疗不能治病,“但能防治未来的病”。

对此,中国健康管理协会健康科普专业委员会第一届全国委员李清晨表示,通过人体局部加温缓解疼痛有一定依据,但其效果与市面上可见的止疼片类似,只能缓解一些常见的功能性疾病,并不能代替正规的医学治疗。

北京圣运律所王优银律师告诉记者,如果商家宣称火疗有治疗效果,或以治疗为目的,那么无论是在医院里,还是在美容馆里,为他人做火疗显然都属于医疗行为。如果不是医疗机构人员,操作人则必须取得相应的医疗资格,如果没有,就涉嫌非法行医。如果火疗本身有技术缺陷,商家的宣传行为也属于虚假宣传。

记者调查发现,权健申请的火疗专利早已过期。记者在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中查询权健火疗专利,发现一项于2012年4月申请的、名为“一种用于火疗的实施流程”的专利,专利申请号为“CN201210119547”,专利申请人为“权健自然医学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发明人为“束昱辉”。但该专利著录项目信息显示,此项发明目前的案件状态为“逾期视撤失效”。在2015年7月3日,专利审查部门已经向束昱辉发送了《视为撤回通知书》。

火疗曾引发多起伤人事故

李清晨认为,火疗期间会出现明火,存在风险。

裁判文书显示,沈阳的吴女士因火疗技师不谨慎操作导致面部烧伤,烧伤面积达95%、深二度20%;邵阳尹女士、深圳肖女士、丽水孙女士在火疗过程中,因技师操作不当导致腰背部烧伤;金华市朱某因接受权健火疗患热射病死亡;内蒙古科尔沁中旗老人包先生在火疗途中突发心脏病死亡;商洛市白某因接受权健火疗诱发继发急性肾功能衰竭死亡。

北京圣运律所王优银律师表示,目前,我国法律并未对“火疗”本身予以明确定性,未将其正面认定为诊疗活动。因此,在实务中,仅简单从事火疗经营活动,一般不受相关法律的严格规制,即未要求经营者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配套场所、设备、专业卫生、技术人员、规章制度等。

王优银律师称,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88条规定,诊疗活动是指通过各种检查,使用药物、器械及手术等方法,对疾病作出判断和消除疾病、缓解病情、减轻痛苦、改善功能、延长生命、帮助患者恢复健康的活动。因此,如商家宣称“火疗”以诊断或治疗疾病为目的,则可能结合实际情形在实务中被认定为属于诊疗活动,需要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

店员推销产品现场吃卫生巾

权健的火疗店,并不只经营火疗。

多名体验过权健火疗的网友反映,在权健火疗店内,遭遇过店员大力推销权健产品的经历。

店员拿出了市场上其他品牌的卫生巾和一款印有权健标识的卫生巾,现场做起了对比试验。之后,为了证明权健卫生巾安全无害,她将卫生巾拆开后,将其中两块填充物塞入口中吞食。“安全无毒无害,不然我怎么敢吃呢?”她又让记者注意卫生巾内层的一块黑色长条,称这是“负离子磁芯片”,和骨正基鞋垫是同一种材质,“骨正基鞋垫可以治疗前列腺疾病,可以使用一两年,这个卫生巾里只有一小片,可以缓解痛经。”

为了证明她的说法,她让记者站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她按住记者双手向下用力,“注意看,你的脚后跟跷起来了。”随后她将黑色长条浸湿,贴在记者颈后,再次重复上面的动作,“快看,你的脚后跟不跷起来了”,她称是负离子磁芯片起作用了,记者实则未感受到任何变化。

关于如何购买产品,该店负责人则表示,权健的产品都是内部人员使用,不对外售卖,只有会员才能购买。而7500元加入权健会员,不仅可以半价购买卫生巾,权健的其他产品,例如火龙液、紫草精油等都是半价使用。她拿起柜台上的紫草精油,表示精油可以修复烫伤、创面,还可以治疗中耳炎。

权健直销推荐会员可返利

“会员才能购买权健产品,这也是权健的直销模式。”玲珑山权健火疗店的负责人解释说,权健的直销模式省去了很多中间环节,能给会员提供很大的优惠。记者调查发现,这些火疗店店主都自称是权健公司会员,花费超过两万元的会员费后开始经营火疗店。

这名负责人称,可以帮记者加入会员,会员能5折使用权健产品。而记者身边如果有人愿意加入会员,也会给记者带来优惠和分红。至于具体分红数额,该负责人未进一步透露。

记者通过多方采访发现,发展会员获利的“入会制度”,在权健圈子内由来已久。

河南洛阳的程先生告诉记者,自己2014年在朋友推荐下加入权健公司会员,花费22500元会员费购买了权健产品,推荐他加入的朋友,则拿到了3份910元的返利。

入会后,他曾前往权健总部出席经销商大会,还和十多个经销商合开了一家火疗店:租一间门店,店里备上按摩床、毛巾、酒精和火龙液就能给客人提供火疗服务,店里放上权健产品,推荐客人“搭配保健品效果更好”。

他称,加入权健有两个渠道可以赚钱,一是开火疗店,销售保健品,另一个就是推荐会员,只要推荐一个人交7500元就能加入会员,在推荐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就能获得910元的返利,如果推荐的是22500元级别的会员,就能获得3个910元的返利。

程先生透露,交钱和发货的公司是权健郑州服务中心。

程先生称,会员没有任何纸质的证明,交钱之后,他们会获得一个经销商编号,公司给他们一个后台网址,在该网址可以查到编号以证明经销商身份,但这个网站随时更新,目前已无法登录。

舆论风波过后,权健火疗骤然降温。去年12月27日,记者曾探访的火疗店突然暂停营业;同日,天津总部附近的“火疗街”也一下门庭冷落。12月28日,权健总部厂区内,上千箱卫生巾和精油叠摞在外,无人搬运。边上两名权健员工闲聊道:“这两天连个经销商的影子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