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变先生
栏目「编辑TALK」·文学翻译
有一种创作,天生就是要受束缚的。
自己被层层绑缚着,纵有飞燕的舞技,也无法起舞,纵有黄鹂的歌喉,也无法鸣叫。
更残酷的是,这种创作通常很不讨好。
你的魅力,可能来源于被紧紧地绑缚。
你的魅力,也可能来源于在绑缚时的一点挣扎。
人们喜欢时,他们会忽视你。
人们讨厌时,你却有可能是第一个被针对的。
听到这里,有很多经常看日本电影一根绳子的艺术的朋友一定激动得站了起来……
但,请冷静!我不是要讲这个,我对这个也没有研究。
今天我想说的是文学作品翻译。
这个让人熟悉又陌生的,在还原与创作中徘徊的行业。
几天前,有一本原著在豆瓣拿9.2高分的传记作品《彼德大帝》出圈了。
此书最早出版于1981年,并获得当年的普利策奖,作者是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K·马西。
普利策奖的含金量就不用说了,特别是在上世纪80年代那个思潮翻涌,政治正确完全称不上主流的时候,得到这个奖,已经足够说明这部作品的优秀。
有朋友要问,这么优秀的作品,在国内搞出个“出圈”的热潮,似乎完全可以理解吧?
可是,悲哀之处就在这里。
这部优秀作品的出圈,是因为它的一部中文译作,以及译作2.9的超低分而引起了各路媒体的好奇,从而“出圈”。
这部译作的译者叫孟驰。
他还有部不太出名的翻译作品,叫《迦太基必须毁灭》。
他还有个很出名的网名,叫…… 上帝之鹰!
准确地说,叫上帝之鹰_5zn。
好吧,就事论事啊。 我们今天只谈翻译,而且也只是讨论一下关于翻译应该如何做的几种观点,有偏激之处,那是我一家之言,绝无擅代之意。
回到翻译作品本身,我因为没看过翻译版的《彼德大帝》,我就不对此书翻译质量作太多点评了。(毕竟一本书要九十多,我实在……)
但从现有曝光的页面来看,仅一页上,就有几处明显错误。
特别是人兽肌肉拉紧之力颇有令人喷饭之奇效,使我感觉这是译者颇为仓促的工作所致,然后校正又沉浸在这浓浓的”翻译腔“中不能自拔,看到一半都忘记用中文的思索能力对此进行认真的检查了……
很可惜,翻译的孤本,本应该认真点才是。
出于好奇,我又在豆瓣里查了他其它几部翻译作品,评价都中规中矩,偶尔有人提的一些小错误,大多可以从理解角度的不同来解释。
如果仅因为作者本身的争议就对这些作品不屑一顾,那也大可不必。
但我前面已经说过,本文的重点,在于翻译究竟应该如何把握能动与不能动的分寸间拿捏。
《彼得大帝》和上帝之鹰这个网红算是个引子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翻译至少应该做到的是:
照实翻译就行,不要添油加醋。
如果您不明白我所谓添油加醋是什么意思,我必须得抬出一尊男神来。
当你听到他的名字时,你的灵魂会像是被海飞丝洗过无数遍,瞬间拥有丁真的眼神——那就是仓央嘉措。
哟,哟,大家嗨起来!
啊,执我之手,敛我半世颠狂!
哟,我是最美的情郎!
哈,你见,或者不见我,
哟,世间哪得双全!
——仓央嘉措
从贵族角度看,仓央嘉措这人是个悲剧;
从农奴角度看,仓央嘉措又是个幸运儿。
我们不是写传记,这里就不多说了,光这上边几句大家耳熟能详的,除了非仓央嘉措创作,或者被误认为仓央嘉措创作的,我们所理解的仓央嘉措的诗,以及他的形象,实际上来自一个叫曾缄的近代学者。
而那些不那么耳熟能详,听来又似曾相识的仓央嘉措诗句,则是来自于另一个叫于道泉的学者。
但很多人不知道,他们读的竟是同一首诗:
我的意中人儿,
若是要去学佛,
我少年也不留在这里,
要到山洞中去了。
————此为于道泉所译。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此为曾缄所译。
这种翻译,这是诗”美颜“还是”换头“啊?
美是很美了,可是……
您自己再创作也成啊,非要把这么美的诗句安在一个悲剧的,还晒得黑黑的一个宗教工具人身上。
这引了多少文艺青年跑那地方去追求热烈的爱情啊? 您是要负责任的啊。(曾先生,要不您自己写吧,我求你了。)
这种翻译,我更情愿把它看成一种同人创作。 这样才配得上曾先生的用心。
而于道泉先生的翻译看似朴拙,相反更有一种隔世孤高之美,也更合衬仓央嘉措的身份与地位。
如果翻译有高低,我个人更推荐于道泉先生。
因为,翻译可以修补,但不适合再创作。
再谈一个,可算是学院风与网红风最激烈碰撞的事例吧。
那就是前几年轰动一时的泰戈尔《飞鸟集》翻译风波,主角也是咱们的老熟人,冯唐。
在泰戈尔诗集的翻译史上,可谓名家尽出,经典不断。 还好泰老先生使用了很多人都能看个大概的英语,而不是使用印度几千方言中的某一种。
所以很多人得以一边看译文,一边自己脑补诗歌,两相对照,可以看看译者与自己哪个诗歌水平更高。
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在中国,泰戈尔诗集卖得最火的都是中英对照版(泰翁有少部分诗歌使用孟加拉语,但后来都由本人用英语改写)。
这当然对翻译者的水平,特别是文学水平有极高的要求。要不就有公开凌迟般的屈辱了。
当然,尘埃落定后,各家的水平,大家也有了共识。
冰心翻译的《园丁集》和《吉檀迦利》,因题材与冰心先生平时创作的内容相仿,从而得到最好的发挥,而被称为最佳。
郑振铎翻译《新月集》和《飞鸟集》,是很多人泰翁诗集的启萌之作,只能说经典必有其经典的原因,此二书亦不作他人想。
然后,在泰翁百五诞辰之际,冯唐先生出手了。
大家可能都听过那一句吧:
有了绿草/大地变得挺
好吧,其实不必苛责,在互联网时代,注意力就是经济力。一部作品中,将裤裆、 骚、舌吻什么的拿来当吸引力招牌,希望书卖得好些,也无可厚非。
但其实,认真看完冯唐翻译的《飞鸟集》,真正下三烂的地方当真没有。
可是,也不必多说什么,仅拿飞鸟集第一篇诗的翻译来对比: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此为郑振铎版。
夏天的鸟来到我窗/歌,笑,翩跹
秋天的黄叶一直在窗/无歌 无笑 无翩跶/坠落在我眼前
此为冯唐版。
当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除去令人恐慌的常识性“谬误”:鸟TM还笑哩,一直在窗前与坠落……
光读起来就让人觉得不顺口,远没有郑版那种文字轻丽之美。
咱说个公道话,冯唐先生的水平绝对不低,在某些方面只怕远远要超过郑先生的。
但在翻译这种命题作文面前,就如小学生扶老奶奶过马路这题材,第一个写出太阳照在胸口红领巾上,显得更鲜艳的小学生已经可以封神了。
后面无论是谁,想超越都难如登天。
冯唐先生是想挑战一把,在翻译中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思想,但结果不那么令人满意。
让很多人问出这是在看泰戈尔还是在看冯唐问题的,只能说是失败了。
这里是本人另一个观点,翻译是要还原作者的灵魂,而不是加入译者的思想。
翻译界一直有一个说法,叫翻译要做到“、达、雅”。
笔者虽然觉得这个“雅”字有值得商量的余地,但想到现在的创作环境,加个雅字,至少能限定参与翻译的人要有一定的文艺水平,所以不加反对。
但没想到翻译界玩出花活了,什么雅不雅不说了,连信也达不到了。
直接到了自己整活的地步。
当年《环太平洋》情节高潮,危险流浪者号贼鸥与怪兽搏斗时,以肘部向后喷射火焰达到重击的技巧。
官方英文字幕为“ElbowRocket”,被人翻译成天马流星拳,影院轰笑之余,不知多少人出戏。
《黑衣人3》里”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小沈阳”、“周杰伦”这些无中生有的名词一次次让观众出戏之时,我似乎也看见了译者自以为聪明的笑容。
可以理解译者是怎么想的。
看这类片子的,都是ACG爱好者,思想上就一个“潮”字,他们能接受四平八稳的翻译,肯定更能接受一些”玩笑式“的,网络热词与梗……
我真是只有叹气摇头了。
想当年,魔兽的熊猫人资料片开场CG,两岸的中文台词,被拿来对比,看哪边的中文文化底蕴更深厚一些。
怎么玩着玩着,翻译的人连基本的”信“都无法做到了?
这是本人第三个观点,翻译要准确,不要无中生有。
写了这么多,才惊觉翻译还不是个很舒服的工作。
翻译出来文采不高吧,被人攻击不雅;
翻译出来文采太艳吧,又被人攻击“美颜”。
翻译得太平常吧,被人说是照抄;
翻译得有新意吧,又被攻击整活……
所以,观点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取舍的重点不同。
我个人认为,翻译这工作确实不好做,不要过分苛求。
所以译者首先把注意力放在翻译准确上,润色与修改能少则少,最好能体现出原作品的风貌来。
我们知道,能搞文学作品翻译的,本身一定是有水准的人物,在文字运用,调词遣句方面要么有了自己的风格,要么有了自己的理解。
让这些有水平的人去搞翻译工作,又要以各类读者千种标准来要求,确实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说是戴着镣铐跳舞,处处受制,那也差不了多少。
但翻译又确实是一个需要克制的工作。
要时时刻刻要压抑自己这里怎样写更好看,这里加什么更自然的想法,尽力去还原原文原书的魅力。
当光亮起,自己快速隐身幕后,才是自己在别人这个舞台上最精彩最体面的演出。
所以,当大家以后看到觉得不错的翻译作品,请翻到封面。
看看是哪个人在幕后,将光亮的舞台呈现于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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