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局长的母亲

文/楚墨青衣

局长的母亲，局长叫娘。

局长说，娘您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您儿子有能力让您享福，您就安心跟儿子进城，过几天舒心顺畅的日子不好吗？

娘说儿子有大出息了，娘为你高兴，不过娘喜欢这里，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娘在这里土生土长，都已住了大半辈子，住习惯了，现在哪都不想去，就守着这三间瓦房，还有咱家的一亩三分地，起码你回来了，有个落脚的地方，这样娘就觉得很好了，已经是在享福了。

局长拗不过娘，最后就说，行，那我先回去了，等这天冷下来，娘想好了，我再来接娘。说完之后，又自言自语几句，说奇怪今年夏天的高温天气特别频繁，这段日子城里像蒸笼，整天空调不断电，还是觉得热得不行，一动，就汗流不止。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问娘，老家这个夏天热不热，用不用装空调，那玩意儿，虽说耗电，但热起来的时候，还是特别减压解暑。

娘一脸嫌弃，说那东西，想必贵着呢，俺不用那玩意儿，俺就算再热的天，一把蒲扇就地解决，省钱又省事，多方便。

局长就不语了，他想家里确实不用那东西，因为他来家里这几天，压根就不感觉到酷热难当，相反，还有种清风徐来不花钱的任性，感觉舒适度还蛮高的。

而就在刚才，城里的老婆还在跟他视频，抱怨这天不知怎么回事，只一个劲地热，再这样热下去，估计人都被热出毛病了。还跟他举例说她单位谁谁就因这个天气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就躺医院打点滴了。

说完，才想起他在这边，没了空调，都不知他这日子该怎么过。

怎么过，局长觉得在这里他过得挺好的，起码这里不像他老婆所想象的那样，没个空调就不行。

如此一来，局长就觉得现在把母亲接到城里去，好像不太合适。

不合适就暂罢，等这个夏天热完之后，秋凉再说吧。

于是局长就回了城。一个猛扎，一头又埋进工作里。

等到天刚转凉，想想，好像又有一段时间没跟母亲视频，连电话也少打了。他记得第一次跟母亲视频的时候，是在老家，当时他给她买了一个手机，怕她不会用，特地找了一个休息天，驱车几百公里，专门跑去教她学那东西。

刚开始，母亲不愿学，说都一把岁数的人了，学那玩意儿干什么，后来他说学会了，无论隔多远，都可以互看对方，还可以面对面说话，唠嗑，就像是在家里一样。

母亲一听，眼睛突然一亮，说还能看见我的乖孙子。

能，不但能看到您的宝贝孙子，还能看见我们城里那个家，包括一家子围坐一起吃饭，反正您喜欢看见我们哪个时间段，我们都可以跟您互频，包括我想知道您在这边生活得怎么样，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特别想要跟我们分享的事，还有您养的那些鸡鸭鹅，它们有没有吵到你，还有猫和狗，它们是否听话，还有那头让您不省心的猪，是不是笨到您连骂它的心也没了。

局长这一串串话说下来，就把老母亲的心说动了。之后，再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终于教会了母亲学会这玩意儿。

局长记得第一次跟母亲视频，是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她看见母亲拿手机的手有点颤巍乎乎，好像是拿不稳，有点怕掉下去的样子。他看了，起身去车上拿回来一个手机架，跟母亲说，您要怕手生，掉下去的话，就先把手机固定在这里，一样可以操作。

母亲按他的要求做了，于是母子俩第一个视频就这样生成了。之后，他就跑到屋子里，又跟母亲视频了一个，结果母亲操作自如，一切正常。

如此一来，局长觉得战绩不错，一高兴，当晚看见母亲还特意为他炖了鸡，不禁多喝两杯。

第二天回城的时候，局长还叮嘱母亲，没事就多视频，为怕母亲忘记怎么操作，还特意画了一张示意图，叫母亲不懂的话，就按图索骥。

局长回去之后，前前后后又跟母亲视频了几次，每次都是他想起来之后，就打给母亲，问她没事为什么不打给他，母亲支支吾吾，说怕他工作忙，不方便接。

确实，局长一忙起来，还真的就把这事给忘了。

那天，局长突然想起来，觉得有段时间没跟母亲视频了，不知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想必是觉得没什么事，她老人家才不愿打扰到他，怕没事给他添乱。

所以那天晚上，局长特意找了一个时间，跟母亲视频，镜头里，他好像看见母亲的头发有点凌乱，人也显得有点憔悴，问她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在电话那头说，没啥不舒服的，叫他放心，她吃好睡好，连菜园子都打理得好好的，等他下次来，可以多摘点瓜果蔬菜回城去尝鲜。

局长听着，感觉还有点不放心，打算就近安排个时间，回老家看看。

但局长还没等到回老家，就病倒了。那天，他刚开完会，回到自己办公室，就觉得头有点晕，心想应该是刚才开会的时候，自己发了一点火，有点小激动，估计休息一下就没事，谁知越休息越觉得不对劲，赶紧打电话给老婆，叫她帮忙给挂个号。

局长到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血压高了，得住院。

局长记得母亲也有这个病，偶尔发作，就躺床上几天，不打针不吃药，只是在饮食和作息上，自己更加注意，听说后来就慢慢趋向平稳了。

局长想，躺医院的滋味真不好受，改天回去，就跟母亲探讨如何预防这个病，慢慢地就想到老家的庭院，还有庭院里的那棵杮子树，现在秋天了，枝头该挂果了吧，他记得小时候，好像一到这个时候，就馋那棵树，每次放学回家，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一树红灯笼，密密匝匝，挂满枝枝丫丫，远看整棵树就像着火似的。

这样一想，就倍感温暖，感觉又回到童年那美好的时光，一帧帧一幕幕，全都是画面与回忆，在翻阅的过程中，只感到朦胧困意，睡意袭来，很快就酣然入梦。

局长这一觉，睡得香甜，而且还睡了一个自然醒。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问了陪床的老婆，有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老婆说，我看你难得睡得这么沉，不敢惊扰到你，干脆把你的手机调成静音，你自己看吧。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你刚睡的那会，娘给你打来视频，说想问问咱吃不吃杮子，她想托人带点过来，我说不用了，托人太麻烦，估计过段时间你会回去，到时让你吃个够。

娘没问为什么是你接的电话？

没问，只是问一句你们现在哪，怎么看起来像是在医院。我怕娘追问，就随便胡诌一句，说在医院探病人呢。

局长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就把这事搁一边，想着娘终于想起要给他打视频了，估计是老家的杮子丰收了，娘知道他馋这一口，所以迫不及待地给他打视频，想提醒他赶紧回去。

局长就想等出了院，顺便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娘。

然而还等不到局长回去，第二天，局长就看见娘又给他打来视频，这一次，娘不在老家，局长看娘所在的位置很熟悉，好像自己天天都经过。

局长问，娘您现在哪？

娘说在您家大院门口，门卫不让进，问我找谁。

我说找你。

门卫说你是随便能找的人吗，硬是不让进，所以我没办法，只能给你打视频，想让你跟门卫说一声，让他行个方便。

局长一听，差点就吓破了胆，骨碌下床，也顾不上换衣服，马上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说，娘您怎么来了，来了也不提早说一声，好让我去接您，您说平时我怎么磨破嘴皮请你来，您都不来，这会倒好，趁我不在家，您就来了。

说完，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一身医院的病服，这要让娘看见了，都不知她该有多担心，于是赶紧又折回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等到匆匆赶回家，娘已经安然无恙坐在家里，一看见他，劈头就一句，住院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亏得我打视频的时候，一听是你老婆接的，我就起疑，再之后看见她拿手机的地方，好像是在医院，我就猜有可能是你生病了，怕被我知道。

于是就央了村里人，趁夜给我买了高铁票，等下了站，我就拿着你原来给的地址，问站里的工作人员，该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地方。

于是工作人员帮我叫了一辆的士，给了开车师傅这个地址，麻烦他把我送到这里来，谁知到了之后，门卫却不让进，问我有没有预约你，没有的话就不能进，还说这是他们的职责，也不看看这是谁，哪能随便啥人想见就见。

我说那是我儿子，我怎么就不能见了。

门卫说局长的妈，我一次都没见过，怎么你一来，没凭没据就说是他妈，这谁信呀？

说完不禁打趣一句，说没想到我儿架子这么大，连亲娘来了还要被拒之门外。

此时局长注意到娘的身边，大包小包放了一堆，全都是娘亲手栽种的农作物，其中有一袋特别醒目，红红的果子，正是平时局长做梦都想吃的红杮子。不禁眼眶一红，想着娘第一次出远门，拿这么多的东西，这劳心劳力不说，还得用多大的毅力操多少的心，才能顺利把它们扛到他眼前。

这样一想，突然嗓子发硬，如梗在喉，颤着声叫了一声娘，说您老既然来了，就在这住下吧，给儿子一个让您安享晚年的机会。

没想到第二天，娘就心急火燎要回去，说她看他没事就安心了，这会她想起刚种下的农作物没人帮她浇水，还有她不在，不知家里的鸡鸭鹅怎么吵翻天，特别是那头笨猪，没了她，说不定会笨到找不到吃的。

越说越觉得非走不可，而且巴不得立刻就走，局长没办法，只能让她再等几天，等他忙完这一阵，再抽空送她回去。

回头局长就偷偷再去一趟医院，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回来就说打算这几天专门陪娘四处走走。

娘说她啥也不去，就想回家，说完还真的就去整理自己的衣物，一不小心掉下来一个瓶子，局长捡起来一看，竟是一瓶降压药，跟刚刚医生开给他的药一模一样，他不禁联想到上次跟娘视频的时候，娘那一头乱头还有一脸的憔悴，估计当时是发病没人照料，硬是自己扛过来了吧。

一时之间，局长竟无语凝噎，而娘好像看明白他的心思，不禁乐呵一笑，说看把你紧张的，怕什么，你姐住不远，有事打个电话，随叫随到。

说完，再不给局长优柔寡断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走前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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