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金烽：外婆院子的黄桷树

外婆院子的黄桷树

金烽

外婆家门前有一根大大的黄桷树，树龄百年以上，几人合围才能将其抱住。黄桷树由谁栽植，已无从考究。黄桷树枝繁叶茂，根深长远，树冠几乎遮住了外婆院子的老屋。树干突兀苍劲，树皮龟裂厚实，偶有大大小小的树洞镶嵌其中，凸显了黄桷树的历史沧桑。

黄桷树遮天蔽日，树下是我们乘凉的好地方。暑假里每当月朗星稀的夜晚，院子里每家每户都会在黄桷树下搭好凉板露宿消夏。夜幕降临，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摇着蒲扇，喝着老鹰茶，吧嗒着旱烟，家长里短，谈天说地，摆着我们不太感兴趣的肖家沟的人和事。我们几个小孩嬉戏打闹累了，会一觉睡到月亮下山，直到太阳照到屁股上，方才懒洋洋地起床。难耐的酷暑就这样悄悄溜走。

爬黄桷树是我们最喜欢的运动。黄桷树的枝干粗壮蜿蜒，给了我们无形的安全感。我们会脱掉凉鞋，光着脚板，纵身跃上黄桷树，手脚并用，如猴样快速爬到树丫高处，斜靠在树干上怡然自得，享受着午间的凉风，十分舒坦。有时坐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那是对爬树慢者的蔑视。黄桷树更高一点的树洞既安全又牢固，是雀鸟理想的家园，时常看见鸟儿进出和听见幼鸟叽叽喳喳的声音。

掏鸟窝是我们常干的坏事，也是我们小时候最快乐的耍事。掏鸟窝既刺激又危险，运气好会掏出几枚鸟蛋，有时也会逮住几只尚不能远飞的小鸟。逮住小鸟用麻绳系住鸟爪，拿到院坝里逗玩，将快乐建立在小鸟的痛苦之上，全然不顾鸟妈妈的呼叫。最恐惧的是掏鸟窝遇见蛇鼠。据说后山的郑毛头掏鸟窝时，手刚伸进去，就被盘踞树洞的毒蛇咬了，红肿了好多天。每当大人讲起这事告诫我们，我心里就会后怕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在睡梦中也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郑毛头有一个弟弟郑路长，比我们略长几岁，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哥俩的书名，只知道他们家里很穷，父亲早逝，母亲是个瞎子，住在后山黄家岩上，仅有的两间茅屋家徒四壁，一家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子过得十分辛酸，靠着生产队里的人们接济度日。每到过大年，可能是感叹生活的悲怆，或是对日子的绝望，山下院子总会听到他们母亲悲伤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涧，刺耳的哭声传得很远，肖家沟里都能听见。我隐约听见哭声中细数着贫困人家的艰难和对生活的无奈，一大早的哭声让外婆院子里的节日气氛顿时少了几分。最初我问外公，是谁在过年的时候这么伤心欲绝地痛哭，外公讲后，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悲凉。

郑路长智商有一些问题，很像鲁迅笔下闰土与阿Q的结合体，整天无所事事，东晃西荡。夏天光着脚板，脚背上的污垢一层一层的。冬天一双破旧的解放鞋趿拉着，吧嗒吧嗒地跑来跑去。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耷拉着的补丁随风飘舞，也懒得缝补。淘气的我们故意拉拽他衣服的补丁，他也不会生气。尽管如此，有时我们还很羡慕他，因为他不知从哪里逮住的斑鸠，像鸽子一样的家伙咕咕咕咕地叫，实在太诱人了。我们想看一看玩一玩，还得给他说好话，甚至用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果讨好巴结他，才能把玩一会儿。每当这时他就像我们的大王，神气十足。郑路长爬树掏鸟窝特别厉害，哪怕鸟洞里会有蛇鼠，他全然不惧，非常勇敢，这也是我们十分钦佩他的原因。

在外婆家的暑假总是过得很快。郑路长不用上学，而我们还得回家读书。临回家，郑路长总会专程赶来在黄桷树下送我们，依依不舍的表情和一再叮嘱我们再放假早点过来。感觉他应该是在我们离开后，少了几个铁杆粉丝，再不会有人跟在身后屁颠屁颠地簇拥他了，所以他很失落。但他仍然会时常独自爬上外婆家门前的黄桷树荡秋千，掏鸟窝，打发着无聊又不知忧愁的时光。

黄桷树叶落了又发，发了又落，春去冬来，寒暑交替。沧桑的黄桷树增长了年轮，而我们也徒增了年龄。长大后，为了工作和生计四处奔波，甚至离开家乡在外闯荡。外婆也常住县城的舅舅家，所以很多年没有目睹黄桷树虽老犹葱的容颜。

再见黄桷树是几年前外婆去世后，护送外婆的灵柩去老家安葬的那天。外婆生前亲定的墓地在黄桷树前的空地上，茂密的黄桷树枝叶可为外婆遮风挡雨，想来外婆也十分依恋朝夕相处的黄桷树吧。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好似黄桷树对外婆离去的痛哭声，随风掉落的树籽，又像是黄桷树悲伤的眼泪滴了一地，也滴在了我们的心坎上。

送别了外婆，山头的早阳洒满了肖家沟的山山水水。回家的路上，偶遇骑摩托车疾驰而来的郑毛头，一顿寒暄之后，听母亲讲他已是场镇上超市的老板，平常兼做杀猪宰羊的营生，生意不错，日子过得十分惬意。我不时打听郑路长的下落。他现在依然天马行空，游手好闲，捕鱼玩狗，逍遥自在。只是他不再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享受着国家的低保政策，算是吃穿不愁、衣食无忧了。听说他还时常念叨着我们几个老朋友，叫着我们的小名，很高兴的样子，仿佛我们是他一辈子的粉丝。

往事如昨，世事变迁。这么多年家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民生活蒸蒸日上，一座崭新漂亮的移民新城生机勃勃，湖山相映的绿水青山已变成金山银山，桔贡长安的桔乡帅乡昂首进入了新时代。变革的时代，变是永恒的，不变是相对的。回味往事，不变的情怀是对外婆老家黄桷树的依恋和那难忘的童年时光。因脱贫攻坚生态移民，外婆老家院子已是人去院空，但黄桷树依然坚毅挺拔，常绿常青，高高地耸立在院子旁边，守护着院子曾经的喧嚣和静谧。愿自己心中那棵青葱的黄桷树永不老谢。

编辑：罗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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