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刘月家的狗丢了,她疯了大半。
是只老狗了,十岁。母的,捡回来的时候牙还没长齐,就在外面跟其他狗撕咬着抢食。她个子小,身体因为磨砺被迫变得灵活,在一次争抢中跑得太快没刹住车,就这么撞在刘月腿上。
狗抬起头来看刘月,眼睛是全黑的,却让人觉得浅。她身上伤痕累累,一条腿半瘸,刘月的心软了一下,把她抱起来。
狗在她怀里呜咽里一声,乖乖往那个温暖的地方钻更进去些。
刘月就这样,把狗带回了家。
狗也皮。也许是在外头流浪久了,性子野,教了半个月都学不会定点上厕所。如果是单在外头拉就算了,偏偏她身上还有寄生虫。有时拉出来刘月去捡,一条长长的虫就在刘月手上扭,她毛骨悚然。不仅如此,她还昼夜颠倒。白天刘月出去上班了,狗无事可做,于是睡觉,晚上就来了精神,不要命地吼。刘月受了好几次投诉,耐心终于消磨殆尽,琢磨着不行还是把狗送走,于是在网上发了领养信息,过了一周,来了一对小夫妻。小夫妻看着狗,狗竟然害羞地往里缩。刘月再三说了狗的毛病,小夫妻还觉得没问题,把狗牵了回去。
刘月过了两天的安生日子,一天夜里,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她是独居,害怕。在床上瑟瑟地听了会儿,声音不减反增。她蹑手蹑脚下了床,从柜子顶上拿起了好久没用了羽毛球拍,到了门口往猫眼里看,却不见人。视线再往下,一只土黄色的小狗正双手扒在门上,对着她呜呜咽咽。
是她。
刘月心跳了一下,赶紧给她开了门。门一开狗就冲进来,在刘月脚边蹭。外边湿漉漉的雾气全被她蹭到刘月腿上。刘月开了灯,去看她,狗身上脏兮兮的,嘴巴和爪子一片血肉模糊,想来是刚刚挠门挠的。刘月的心疼了一下,给狗擦干净。
第二天早上,刘月打电话给小夫妻。小夫妻还没醒,接了电话赶紧起身往院子里看,狗竟然自己跳上墙,跑了。
她是来找她的。
刘月的心霎时被一只手攥起来,又烘热又疼痛。她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低头,狗还在她脚下仰着头用一双黑黑的眼看她,就像当初她把她从外面捡回来。刘月的声音软下来,跟小夫妻道了歉,把狗要了回来。
她要自己养她。
狗还是皮,但刘月有耐心。可能是小时候被大狗打坏了,狗比较笨,过了一月才学会不乱拉。又过了半年,都要成年了才学会一些基础指令。狗犟,虽然傻了点儿,但总认主。刘月有时带着她出去溜,小区里其他的狗见了对方都打成一团,只有刘月的狗,看着,但总用身子挨着刘月,除了她脚边,哪儿也不去。
有人看了就开玩笑,说这狗忠心。狗都是有灵气的,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赖,刘月笑着嗔那狗:“有什么灵气呀?傻乎乎的,让玩也不去玩!”
狗仍是抬起头,两个黑眼睛不错眼地看着她,刘月的心软成一团。
到了要绝育的时候,刘月有些犹豫。母狗绝育不同公狗,不是切一刀就完事儿,而是要整个摘除子宫。她拿不准,就去网上查,结果搜出来一大堆母狗绝育手术失误死在医院里的照片,触目惊心,当天晚上刘月就做了噩梦,梦到她的狗也没了,血淋淋的,两个小小的黑眼睛闭上,再也看不到。梦里她撕心裂肺使劲挣扎,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舔她。刘月拼命睁开眼睛,是她的狗,在温柔地舔舐她的脸颊。
刘月睁大眼睛,怔忪片刻,突然一把抱住狗,嚎啕大哭。
不做了,不去做绝育了。
虽然没有绝育,但狗这时却是很乖。春天时有些躁动,但到底已经知道刘月睡觉时不要打扰她,也不叫唤,只轻轻跳上床,也窝在床脚睡去,第二天早上,再叫醒刘月。有了狗,刘月竟然不需要钟,也能按时按点地醒来。
再后来,刘月就谈了恋爱。
刘月和男友一起去遛狗,狗仍是只拿刘月做主人。晚上他俩在一起,把狗关在外面,狗就在外面挠门。刘月听不得她挠门,一挠她就想到当年她还小的时候,那血肉模糊的爪和嘴。刘月起身把她放进来,男友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你都不给人家做绝育,现在还让她看现场啊?”
刘月也笑了,说:“她要愿意,也可以生几个。只是可能从小被狗欺负狠了,长大以后,到现在,也不愿意和别的狗亲近。”
刘月的话说完,狗又抬头看着她,黑眼珠亮亮的,尾巴摇得欢。刘月和男友一起乐,男友问她:“以后结婚,让不让狗来?”
刘月点头,说:“让。”
后来果然结了婚,狗也在婚礼上,拴在柱子前,静静地看。过了两年孩子也出生了,公婆本来不愿意狗再在家里,刘月仍坚持了下来。狗关键时候竟然不傻。从前狗往刘月身上扑,总是很用力,整个身子已经很大了,还要使劲往刘月怀里埋,常弄得刘月一个趔趄,她还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头摇得欢。但从刘月怀孕起,她就只在刘月脚边蹭,别说肚子,就是刘月身上,她也不去挤了。
孩子出生了。刘月老公工作忙,公婆也不在一起住。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少不得有些憋闷。只亏了还有狗,她一哭,狗就往她身边拱,摇头摆尾的,一张狗嘴不知怎么也能显出是在笑来。舌头从刘月手上舔到脸上,直把她哄高兴了,自己才又到一边去玩。
而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刘月也轻松些了。前些年狗溜得都少,这段时间总算能补偿她,狗却丢了。
刘月急得发了疯。印了传单在外面帖。印刷店的老板问她:“写什么字?”刘月刚说出一句“寻狗启示”,眼里泪就滚出来,人也瘫软在身边老公的身上。她脸惨白着,把一张张写着“酬金上万”的单子糊在楼道里。有物业的过来,拦着不让她贴,她也不吭声,只等人走了,又再贴上去。
回到自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昏,正是小区里养狗的人们最喜欢把狗牵出来溜的时候。一群大小狗,长毛短毛,黑的白的棕的,滚成一团,狗主人就在边上聊着天笑。刘月心里又是一酸。再没那条她的黄色的狗了。她的狗乖,下雨天,别的狗出来一趟,回去时都成了泥土色,只有她的狗仍干净。只要她自己不往泥地里钻,狗就绝不会动弹。她总得跟着她。只是现在,她往泥里走了,她在哭了,狗却仍不过来。
恍惚着走进楼道,坐上电梯。电梯开门的一霎,一抹土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刘月怔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忙快步走过去,真的是她!狗身上已经全脏了,正侧躺在刘月家门口,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了刘月一眼。
刘月猛冲过去,顾不得脏,一把将狗抱住。狗的舌头温柔地伸出来,舔了舔她的脸颊。那触感粗糙磨人,刘月松开她,才发现她竟然已经虚弱至极。是没吃吗?她忙打开门让狗进去,然而狗动了几下,却始终无法站起来。刘月蓦地想到一种可能,猛然咬住牙,不让眼泪流出来。她圈住狗,用力,一把将她抱起来。
她竟然变得这样轻。
狗的身体离地的那一刻,狗转头往下看了一眼。刘月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一只同样土黄色的,才只人两个巴掌大的小奶狗,正仰头,睁着一双湿漉漉、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她。
刘月眼睛一酸,问狗:“这是谁?”
狗呜咽了一声。
刘月说:“是你的孩子?”
小狗和她的狗实在太像了。一般的毛色,一般的黑色的眼。狗似乎听懂刘月的话,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臂。刘月把大狗抱进屋,又把小狗拾进来。
大狗温顺地侧卧在地上,肋骨根根分明。刘月凑近,狗的呼吸粗重了。她是条老狗了。老狗如果有什么病痛,也比年轻的狗更难治愈。从前,就有人同她说过,狗是有灵性的,知道自己不行了,要死了,就会离开主人,悄悄地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
而现在,狗却自己回来了。
是还有救吗?
刘月忍住泪,轻轻抚摸着狗的头。毛都打结了,手掌的触感并不好,但她仍在摸,温柔地摸。“你是不是饿了?”刘月问她,狗一眼也不眨,只静静望着她。刘月的眼泪要再按捺不住了,她说:“别怕,妈妈给你拿吃的去。”
刘月起身,背过去,去房间的另一角拿狗粮。
狗的呼吸越发粗重。刘月几乎能听到寂静房间里她的闷响。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沉,倏忽,在刘月拿着装满狗粮的食盆回来的一瞬间,骤然停歇。
狗的眼仍圆睁着,身体已经温柔地,顺从地,倒在了地上。
刘月颤抖着蹲下来,用手碰了碰狗的鼻子。
干燥的鼻头,再无呼吸。
一个小小的身体,撞到刘月腿上。
刘月低头,是那条自己的狗带回来的,这两个月在外面生出来的小小的奶狗,正不知世事,仰面看着她。
小狗的眼黑黑的,却让人觉得浅。他朝刘月叫了一声,依偎在了刘月脚旁。
刘月闭上眼,抱起小狗。小狗乖乖地,许是感觉到了刘月的怀抱是个温暖的地方,往里头又拱了两下。
一如当年,她初见她。
她就算知道自己要死,也仍放不下她。她不能继续陪伴,便到外面,克服了怎样的对同类的恐惧,生下了自己的第一只小狗,再把孩子带回来,让他代替自己,陪她。
一阵风吹来。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满城磅礴的柳絮涌进来。刘月睁眼,就被那柳絮迷住了眼睛,轻轻揉散,再睁开,就看到一片花瓣,随着柳絮一起,落在了大狗的身上。
如风如絮,如雾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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