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薇：可贵的烟火气，动人的人情味：我看当代苏剧《绣娘》

2022

文化艺术节

青年艺评

可贵的烟火气，动人的人情味

我看当代苏剧《绣娘》

文| 周晓薇

苏绣有着2000多年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群众基础，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政府把传统刺绣列为重要产业来发展，苏绣产业规模不断扩大。刺绣从以往的农民副业逐渐成为苏州具有浓厚地域特色和艺术文化特质的重要产业。特别是位于太湖之滨的镇湖镇，成为集聚苏绣特色产业，生产、生活、生态空间互相融合的苏绣小镇，两万人的小镇上有着四百绣庄、八千绣娘，还有5000余人从事刺绣相关行业。“户户有刺绣，家家有绣娘”，镇湖绣娘中亦涌现了多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高级工艺美术师。作为一门鲜有的、流传至今并且依然高度活跃的传统手工艺，苏绣及其传承的核心载体绣娘为表现江南文化和时代变迁提供了绝佳的切入口。

写绣娘的作品很多，人物以民国绣娘为主，内容、风格以唯美、浪漫为主。当代苏剧《绣娘》是比较特别的。这部戏聚焦当代，表现了平凡人的理想与奋斗，普通人的心境与感情，平民化的视角、动人的细节和真挚情感带来的真实感，给剧作带来了可贵的烟火气和动人的人情味。

所谓烟火气，首先是现实感。剧中的太湖镇就像是现实中的镇湖镇。经过编剧的艺术提炼和加工，现实中的人物原型被塑造成剧中太湖镇上性格执着、痴爱刺绣的绣娘成秀英，疼爱老婆、具有江南气质的丈夫姚振清，爱子护家的婆婆，幽默风趣、有格局有智慧的杨副镇长等真实可感、有血有肉的人物。成秀英的个人成长是该剧的主线，她与周边环境的一次次碰撞，与身边人关系的一点点变化，推动了她人格的发展及与之伴随的绣艺境界的提升。我从成秀英身上可以看到镇湖镇很多绣娘的影子，这个人物身上执着的性格特点其实是许多成功绣娘的共有品质。我甚至觉得，作为在各自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杰出女性，编剧李莉、主演王芳在塑造成秀英时，有很多感同身受的地方，倾注了许多自己的生命体验：有求索问道的过程，也有家庭关系的处理、事业与家庭的兼顾等诸多问题。

烟火气还意味着接地气。诸多接地气的细节使这部戏富有真实感。剧中第二场，秀英的绣品在镇上大奖赛得了第一名。邻居姜嫂带着众绣娘敲锣打鼓捧着奖状、奖品来到姚家，姜嫂问：“秀英哪？”姚母答：“日绣夜绣忙煞，正陪着我咯宝贝孙子睏觉。”大大咧咧的姜嫂冲屋内大喊：“秀英！快起来领奖。”姚母赶紧阻拦：“哦哟不好意思，让伊睏忒一歇。我领、我帮伊领，改天再让伊去谢大家！”这一段对话，表现了姚母对媳妇的关心和体谅。

但接下来，当姜嫂提出邀请秀英到她们新开的绣坊讲讲课、帮帮忙时，姚母答：“好咯好咯，等伊起来我特伊讲。再会！再会哦！” 姜嫂走后，姚母一个人抱怨了起来：“唉，锣鼓敲得山海响，伊还笃定睏觉，讲伊么怕动气，不讲伊么——唉！（唱）自她受骗回家转，一根筋憋牢不转弯。常疑世人多变坏，闷头刺绣少攀谈。振清为她包家务，我双眼半瞎相帮难。好在她绣品能赚钱，装糊涂只求合家安。”这里姚母态度的变化，表现了婆媳间微妙的关系，为第三场中矛盾的激化做好了铺垫。

第三场，秀英拒绝挂名作假，气走了姜嫂。姚母气得发晕：“你你，三亲六眷、邻舍隔壁你都替我得罪光啦！”再加上突然听到儿子振清透露孙子姚遥要回来开绣坊的事情，姚母一怒之下骂道：“你拖累我儿子也就算了，还想害我宝贝孙子！你真想败掉我姚家啊？”“骂完神气爽”“趁热打铁上笼头，要她服软少逞强。”这些语言都非常真实和接地气。

姚母是个真实可爱的人物。她的真实体现在爱子护家，有点儿偏心眼；她的可爱体现在“钢刀嘴豆腐心”。秀英委屈之下一个人跑到太湖边，她急得不得了，“一路哭喊”。作为老一辈绣娘，姚母非常看重手艺人的道德和底线。第六场中，姚振清用机绣冒充人工绣，被秀英当场揭穿，姚母知道后表示：“老法头里做绣娘最讲究做人，钞票可以计较，就是不作兴骗人！”

婆婆、媳妇、儿子三人之间的戏很足，且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

所谓人情味，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流露。剧中主人公秀英的生活空间，主要是姚家、太湖镇。小家庭里有夫妻情、婆媳情、亲子情。小镇是个人情社会，邻里之间关系很紧密，发展苏绣产业、建设刺绣行业组织更需要抱团互助。这些情，在剧中都有体现。如前面提到的姚母和秀英之间的婆媳情，姜嫂等与姚家之间的邻里情。另外，秀英挨骂后一个人跑到太湖边，杨副镇长对她的一番开导：“你来看——洋洋太湖，千涛百浪，能容污垢、肯纳细流，方成今日大观！苏绣本是民间艺术，全靠芸芸众生，才得代代相传！倘若拒人千里，闭门造车，不要讲绣艺难提升，就是一个大活人也要焖僵特哉！”这是一番富有人情味又饱含胸襟智慧的话。正是在杨镇长的开导下，秀英才顿悟了，终于想通了老师的那句话：“刺绣是众生艺术。绣为艺，纳天地神韵，人为术，融世俗生灵。”这里有一段唱，表现了秀英思想境界的豁然开朗：“一番话，醍醐灌顶！惊觉秀英懵懂人。总以为，闭门自当守正道，世间浑浊我独清。偏忘了，不近太湖水，怎辨浊与清；不入太湖流，怎知浅与深；不爱太湖浪，怎绣神与灵！”

《绣娘》中最感人的还是成秀英与姚振清的夫妻之情。剧中的主题曲唱的就是夫妻情：“绣针在我手，绣线系你心。千针万线绣真情，密密穿古今。”开场序幕，90年代初，在太湖边山角村下的码头畔，姚振清送刚结婚三个月的妻子去学艺。姚母追来想要阻拦，振清虽也舍不得妻子离家但仍设计把母亲骗走。秀英学艺归来，去外省卖绣品上当受骗，由此封闭内心，决意“从此后，驻绣坊、攻绣艺、我长守绣斋！”在这件事情的驱动下，当时正遭受关停污染厂压力的姚振清决定关闭自家的电池厂，“从今往后卖绣品、做生意、赚钞票我来，秀英你就安心在家刺绣！”最后一场，30年后，姚振清因妻子当着大家的面揭穿他用机绣铺底作假，面子上挂不住，愤怒之下闹离婚。在儿子姚遥的撮合下，夫妻两人回到了当年学艺送别之地——老码头畔。这场戏非常动人。

成秀英（唱） 当年他送我——

姚振清（叠唱）当年我送她——

姚、成（合唱） 步步难舍依恋情。（秀英缓缓捡起竹篙）

姚振清（唱） 她为我偷洒离别泪，

成秀英（唱）他为我哄转老娘亲；（将竹篙伸向姚振清）

姚振清（抓牢，唱）她为我备好三年冬夏衣，

成秀英（缓拉，唱）他为我无怨无悔厂关停。

姚振清（靠近，唱）蓦见她两鬓已染霜，

成秀英（凝望，唱）他双颊竟添沧桑痕。

姚振清（唱）我作天作地作个啥？

成秀英（唱）不由我泪暗盈、泪暗盈。

改革开放以后，很多绣娘用自己手上一根针帮助家庭脱贫致富，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政府的推动，刺绣的产业化发展，不仅改变了如剧中太湖镇这样地方的经济结构，还改变了社会性别关系秩序。镇湖镇上流传着一句话：“牺牲了一代男人，成就了一代绣娘”。在最后一场，秀英和振清在老码头“清算”三十年的恩与怨，提到了这层意思。

成秀英 振清，都说成就一辈绣娘，总要牺牲一辈男子汉。你们为什么甘愿迁就、甘做铺垫、甘当幕后英雄？

姚振清 为了赚钱、为了生活、为了老婆成大师，老公面子也光彩！

成秀英 就这些？

姚振清 你也太小看人啦！谁不知道苏绣珍贵、进取艰难、传承重要！

姚振清的“牺牲”和他对妻子的成全不仅是“为了赚钱、为了生活”,更是因为他对妻子的爱，因为他知道“苏绣珍贵、进取艰难、传承重要”。这里不仅有感情，更有境界。

地方文化题材作品如何表现真正的地域性？现实题材作品如何更有现实感，更接地气、更能触动人心？苏剧《绣娘》以细节取胜，以真情动人。观此剧，如同喝一杯碧螺春，清清淡淡，却流畅、舒服、精美、唯美。这是《绣娘》的特点和魅力，也正是苏州文化、苏剧剧种的特点和魅力。在这一点上，题材、剧种、剧目的风格达成了和谐的统一。

作者 / 周晓薇

苏州市文艺创作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

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主要方向为现代戏曲研究

江苏网络文艺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