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锅伙》（53）：苦命两相顾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回到北运河闹土改，他当上三村贫农团的锄奸委员，不怕枪打出头鸟，不怕出头椽子先烂，带头斗争黄家大院。老地主黄马褂儿逃到县城，留下坐地招夫的女儿香粉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清算香粉儿大会，好男不跟女斗，贫农团没有几个男人到场。那时候的女人还不愿抛头露面，到场的女人也没有多少，会场冷冷清清，像个吊孝的灵堂。香粉儿趁此时机，一把鼻涕两行泪，那几个到场的稀有女人，陪着她异口同声哭得像个大合唱。杜大活驴从会场外路过，气得火冒三丈三，冲进会场直奔香粉儿面前，抡起巴掌左右开弓，连打香粉儿十八个大嘴巴，打得香粉儿的脸肿成了猪头。

“你偷看我在苇塘凫水，浪母狗反咬我一口，害得我背井离乡受够了罪。今天我叫你多看几眼，看个够！”说着，解开裤带，扯开裤裆。到会的女人惊叫四散，香粉儿不敢走，也闭上眼睛。杜大活驴又打嘴巴臭骂，香粉儿只得瞪圆了眼，他又叫香粉儿张大了嘴，把憋足的一泡热尿浇进香粉儿嘴里。

杜大活驴的胡作非为，惹得贫农团里女人不满，男人反感，工作队便撤了他的差。不久，地主还乡团反攻倒算，杀害贫农团的男子，强奸贫农团的女人。这时大家才想到杜大活驴污辱香粉儿并不过火，又把他请出了山，当的是民兵队长，跟地主还乡团刀对刀枪对枪，头一仗他就旗开得胜，杀仨抓俩。他手里有了枪，脾气更粗暴，嗓门更高，横行霸道谁也不敢惹。

不知是地主还乡团还是贫农团里的冤家对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杜大活驴的女儿蒙头裹脑捆绑到河滩上，一窝蜂的歹徒像饿狗扑食，一个接一个腌臜了罐儿。

牛蒡（刘二皇叔的孙子狗嫌儿本有大名刘儒林，又自取笔名牛蒡）被搬了石头，无颜见村父老，平时白天闭门不出，晚间才到河滩干活。这天半夜刚进青纱帐，忽听一片柳棵子地里有个女人呻吟，钻进去一看，便看见了满身血污伤痕的罐儿。

牛蒡把她背回家去。杜大活驴一不忙着给女儿裹伤寻医，一不盘问歹徒是谁，给女儿报仇雪恨，却大骂女儿道：“你这个丢人背兴的贱货，给杜家的门面上擦黑抹屎，找一棵歪脖树上吊去！”

活驴婶子眼泪汪汪，说：“你不收留她，她只有死路一条了。”杜大活驴哼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悬梁上吊，投河溺井，落个贞节烈女的美名。”

牛蒡一旁看得不忍，说：“背到我家养伤治病吧！”

活驴婶子千恩万谢。罐儿的衣裤已被撕得破碎，牛蒡又脱下自己的学生装穿在罐儿身上，奔跑着把罐儿背回自家的柳篱小院。

牛蒡住东屋，罐儿跟活驴婶子住西屋。活驴婶子鸡鸣即起，回家喂了猪喂鸡，喂了鸡赶快熬粥，填饱杜大活驴、马桩和门闩的肚子。活驴大婶一天到晚手忙脚乱，匆匆给罐儿送三顿饭，罐儿吃饱放下筷子，她急忙把碗筷捡进柳篮，抬脚就走。罐儿心里有火，口干舌焦，都是牛蒡给她送水。

罐儿连睡两天三夜，虽然下身仍然疼痛，气力却又壮了起来。她是个心宽爽快话多的女子，醒来听不见东屋的动静，便大声问道：“兄弟在家吗？”

牛蒡躺在东屋炕席上，苇席雪白、阴凉、光滑、柔软，他却觉得如卧针毡，火烧火燎。心上像压着磨盘，脑瓜子上像勒紧几道铁箍，昏昏沉沉，浑身乏软，懒得睁眼，懒得起炕，连翻身都懒得动。

罐儿连叫三声，他才不得不有气无力答道：“活着哩！”

“你病啦？”罐儿又问道。

牛蒡一声不吭过了半晌，才气哼哼扔过一句：“死不了。”

罐儿心中生疑，挣扎着下了炕，扶墙摸壁蹭到东屋，看见牛蒡两眼紧闭，脸色惨白，半死不活，便把一只手放在牛蒡前额上。女人温软的手直通心窍，女人的柔声低问悦耳感人。牛蒡泪水哽咽喉咙里，嘴一咧哭了。

牛蒡收留罐儿，干姐啭儿很不愿意。罐儿只当牛蒡是受她连累，说：“想是你干姐姐嫌弃我这条脏身子，怕给你这个白面书生脸上抹黑，我走！”

“罐儿姐，你多疑了！”牛蒡慌忙扯住罐儿的手，长叹一声，“她没有说三道四，是土改工作队把我当坏人，我有口难分辩。”

“那也不能憋闷在肚里，窝出了毛病。”罐儿把手伸进牛蒡的小褂里揉胸口，“我给你化一化。”

牛蒡被揉得心神飘忽波动，一把握住罐儿的一只手腕子，说：“罐儿姐，你不该遭这一劫。难道你就没有看破、听出一个死人？说出那个人的名姓，我替你杀了他。”

罐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说：“我给蒙住了脑瓜子，一个也没有看见，他们没说过一句话，我听不出是谁。”

“罐儿姐，你可也不能死心窟窿钻牛角尖呀！”牛蒡劝道，“养好了伤，如花似锦的日子还在后头。”

罐儿凄然一笑，说：“好事不出门，臭名传千里。正道人家谁肯娶我进门？我爹不逼我寻死也得卖了我，眼不见心净。”

“你爹敢卖你，我要抱打不平，两肋插刀！”牛蒡气壮赛过牛，胆大能包天。

罐儿却并不觉得有了靠山，一声又一声连叹三口气，说：“兄弟，你忘了我爹叫活驴，惹恼了他就嚼蛆喷粪，你别找个屎盆子扣在头上。”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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