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一位“野路子”校长，和他的一群乡村排球少年

11月13日，由成都市体育局、成都市教育局主办，成都市城北体育馆、简阳市文化体育和旅游局、简阳市教育局、成都市排球运动协会承办的“奥运之星”2022年成都市青少年排球锦标赛，在简阳市高级职业中学决出了男子组首个冠军。 全成都有140所学校组成了304支运动队，共计3500余名队员参加这次比赛。用成都市排协相关负责人的话来说，“3000多名排球小将激战，无论是参赛队伍，还是参赛人数，都创下了历届之最，冠军争夺相当激烈。”

经过399场激烈比拼，比赛爆出大冷门：蒲江五星学校拿下男子丁组冠军。

听到结果，几乎所有的领队，包括排球圈的人都在问：蒲江五星学校？这是一所什么学校？真实情况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这是蒲江最偏远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全校学生总共260人，教师25人。

还有人好奇，这样一支队伍能够在上百支队伍中突破重围夺冠，难道是教练很好，或者是队员中有专业的苗子选手吗？不是。学校排球队的48名队员都是一群乡村少年，两个日常教练更是“野路子”出身，一个本来是教数学和思想品德的，改行教体育刚1年；另一个“教练”日常是教化学、科学、数学的，改行教体育不到两年。

并且，两位教练的年龄分别已经是59岁和57岁。

▲五星学校校长李国刚和孩子们一起打排球

① 一所乡村学校

羡慕城里条件，想法为孩子建起兴趣特色课

五星学校，即使在蒲江问起，当地人也不尽然知道。

这是蒲江县最边远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地处蒲江县东大门，位于蒲江、临溪两河交汇之处，距离蒲江县城有20来公里，学校前身是“高河小学”，1959年更名为“五星小学”。

此前，这是一所九年制学校，全校学生近500人。2021年9月，根据蒲江全县教育布局的需要，五星学校从九年制调整为单设小学，学生规模减少至现在的260人。

2021年7月，是五星学校在改制前的最后一届初三学生参加中考，74%的学生上了普通高中录取线，其中35%的学生进入四川省一级示范高中（注：国家重点高中）蒲江中学。

如果要用最传统的审视角度来看，五星学校所交的最后一份“答卷”算是优秀的——一所最偏远的乡村学校，无论是上普高的比例，还是上国家重点高中的比例，甚至超过了一些城市学校。

但校长李国刚不满足于此。作为校长，多年来，他有过多次外出学习交流的机会，每每看到城市学校里孩子们的学习条件，他就十分羡慕，“有硬件方面的差距，也有课程开设上的差距。有些学校，特色课程都有几十种，航天课、机器人课、编程课、3D打印……个个都‘高大上’。”

羡慕之余，想起自己学校的孩子，李国刚心里就难过，“要是我的那些孩子也能学点这些兴趣特色课，该有多好。”

硬件差距一时半会儿是追不上的，但是特色课程，作为校长，他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

学艺术，器材贵，老师贵；搞科创，得有专业的一套人手，可能还涉及修实验室。这些对于五星学校来说，都不太现实。想来想去，李国刚觉得，还是体育最适合自己的学校，“乡村孩子嘛，有的是体力，而且不管踢球打球，一个球就够十几个孩子玩，家长承担得起。”

多年来，这些想法受制于种种原因，未能实现。最终触动李国刚的，是几年前一次暑假前，一位学校负责人告诉他，有个孩子死活不愿意放暑假，因为“回家没有学校安逸”。

就那么一句话，李国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在乡村学校工作多年，我太懂农村孩子对学校的那种感情了。”他下定决心，要让学校成为孩子们身体的乐园、精神的家园，“这个事，一刻也不能拖了。”

但体育门类那么多，具体开设哪样呢？李国刚几乎把所有的运动项目都梳理了一遍。此前，学校也断断续续搞过足球、篮球这一类的项目，但由于没老师，场地条件差，效果并不是很好。

反复衡量，李国刚盯上了排球。原因有三：第一，排球没有篮球、足球的对抗性那么强，适合很多孩子聚在一起玩；第二，排球在很多学校都还属于薄弱点，但自己学校还算有老师基础；第三个原因更务实一些，从升学来说，成都中考体考的第一类项目，是可以自主选择足球、排球和篮球的。

听说有些体育项目影响孩子长个子，李国刚还专门跑去县医院咨询，在确认排球不会影响孩子骨骼发育后，他决定：就搞排球。

2020年开始筹备，2021年工作全面铺开，五星学校排球队正式宣布成立。

② 两位“野路子”教练

年近六旬，一个教数学，一个教化学、科学、数学

等到球队成立了，大家问起教练人选，才知道李国刚所说的“学校有老师基础”，是说的学校一位副校长——范顺全。

范顺全当年还是学生时，被选入蒲江县排球队练过几年，还参加过比赛。但后来几十年，范顺全一直教的是数学和思想品德，而且，他今年已经59岁。

但这已经是最接近现实的方案。“如果开成其他种类的，比如乒乓球、足球、篮球之类，门槛也不算高，但学校里可能连一个稍微懂一点的老师都选不出来。”

▲五星学校的老师在比赛现场进行指导（右一为范顺全）

除了59岁的范顺全，另一位教师双中涛也被李国刚拉了进来。双中涛的履历也够呛，主业是教化学、科学、数学的，今年57岁，但李国刚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虽然（双中涛）没有专业训练经历，但也算是个排球爱好者，至少懂一点。”

再就是选队员。全校集体做课间操的时候，李国刚就站在台上往下瞅，“全校就剩260个学生了，除开一二年级，就还剩不到150个人。”

他需要在这150人里，选48名队员出来，“名义上是选拔，但这总人数基础，也没啥好挑挑拣拣的，能把人凑够就很不容易了。”

反正，不管“戏”唱不唱得成，李国刚想的是，先要把台子搭起来。他先把40分钟大课间的内容作了一些调整，改成排球，老师也要参加，“在全校把氛围营造起来”。

此外，对于有些基础条件的学生，就利用课后延时服务时间，把不同年级的孩子都拉在一起，做一些专项训练和模拟实战对抗，“平均算下来，每天训练时间大概有2个小时的样子”。

▲双中涛老师在教孩子们如何抛球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训练，对两位“主教练”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挑战。一个教了几十年的函数、方程式、数列，一个跟元素周期表打了几十年交道，如今两人都年近60岁，怎么也没想到，还会被派来当排球老师，而且还兼任学校校队的教练。

但一起工作了6年，几个“老伙计”还是足够了解彼此，对于李国刚的想法，范顺全和双中涛都全力支持，“老将黄忠七十都不服老，我们还不到六十，再干几年问题不大。”

在日常训练上，两个老教师想到了最“土”的办法：看视频。“一是看大型比赛的转播视频，听人家解说员是怎么点评的，是怎么讲战术的；二是看一些排球技巧视频，看那些动作是如何分解的”。

③ 不断争取的校长

背后有了传说，“五星学校办事，其他部门买单”

对于李国刚要在学校搞体育特色教学的想法，蒲江县文化体育和旅游局、蒲江县教育局、寿安街道办都予以全面支持。

一开始，李国刚只是想添置点排球，但在县文体旅局和多个部门帮助下，学校成功添置了2个篮球架、5个乒乓球桌、6套排球架，1个教职工书吧、4个开放书亭，篮球场、乒乓球场、排球场也全部焕然一新，学校还受到支持，修了一面长40米、高4.5米的排球训练墙。

李国刚因此在当地留下了多种版本的“传说”，蒲江教育圈的人都说李校长厉害，“五星学校办事，其他部门买单”。

就连学校门前的乡村公路，过去多年一直坑坑洼洼，家长骑车接送孩子经常摔倒，李国刚找到当时刚刚上任几天的寿安街道办书记汇报沟通后，路很快修好了。而家长们都说路是五星学校修的，搞得李国刚哭笑不得，他不断跟家长们解释，“大家要感谢的是街办，学校只是汇报了情况”。

也有同行问李国刚，“一年到头经常找各个部门办事，咋个好意思嘛。”李国刚说：“为学校争取条件，为娃娃们争取条件，我一个农村学校的校长，有啥脸面不脸面的。”

▲五星学校排球队在现场比赛

五星学校的排球队一共48名队员，最大的孩子11岁，最小的7岁，分别来自学校二、三、四、五年级。排球队第一次全员集合见面时，李国刚问有谁是练过排球或者有排球基础的，没有一个孩子举手。

但就这么一支七拼八凑的队伍，去年9月，在2021年蒲江县“爱成都 迎大运”中小学生排球比赛中，男队女队一起拿下蒲江县双冠军，一鸣惊人。

今年5月，五星学校的排球队又取得了2022成都市青少年（学生）运动会排球比赛暨“贡嘎杯”校园排球联赛市级总决赛女甲一等奖，男甲二等奖。

有了这两次获奖，李国刚心里底气足了很多，“也算是没有辜负县里面给的那么多支持”。

不过，参加这次“奥运之星”2022年成都市青少年排球锦标赛，这支冠军队伍还有些波折——差点错过报名。

李国刚回忆，一开始，自己不知道有这个比赛，后来是蒲江县教育局负责赛事的老师通知他们，学校才知道了这个比赛。当然，压力也不小，县里面希望，五星学校能代表蒲江参赛。

“以前输赢都只是代表学校，要代表全县参赛，心里很忐忑。”他赶紧去打听了一下这个比赛，一听说这次全市有140所学校，300多支运动队，总共3000多名队员后，李国刚压力就更大了。“去年能在蒲江拿冠军，那是‘矮子里头选高个儿’，此前也虽然在市里面拿过奖，但这次传统强校那么多，还是不敢说一定可以拿奖牌。另外，我们学校全是四五年级的孩子，要去挑战其他区市县基本上由六年级甚至七年级的学生组建的排球队，心里不是很有底。”

▲李国刚在学校和孩子们一起打排球

但就这么放弃，李国刚又有些不甘心，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让孩子们去体验一下，“好歹试一试，再说，即使不冲着拿奖，能带娃娃们看看大型比赛是什么样的，看看人家高手队伍是什么样的，也是好事一桩，就当学习。”

临出发前，他给孩子们做心理建设，“多看多学，比赛时全力以赴，哪怕能赢一场比赛，你们就已经很成功了。”

④ “三鸣惊人”的比赛

拿了1个冠军，1个亚军，1个二等奖

11月13日，比赛正式开始。在第一轮，五星学校男子丁组以2：0战胜成都市东部新区贾家小学队，随后一路相继战胜温江区和盛小学、成都市三圣小学、成都市马家河小学、双流区红石小学等，冲进了半决赛。

进入半决赛，这就意味着有拿奖牌的希望了。前方领队杜济洋向李国刚汇报了这个消息，这位一向稳重的校长也有些不淡定了，“如果第一场就败了，那就踏踏实实观摩别人比赛，老老实实学习经验，反而没啥压力……现在距离奖牌一步之遥，要说不在乎，肯定是假的。”

最终，前方为他带回来了更好的消息。学校三年级男排战胜了上一届的冠军学校，获得了2022年年度冠军；四五年级男排取得亚军；四五年级女排方面，小组赛提前遭遇了代表成都市参加省运会的队伍，双方平均身高差距30厘米左右，五星女排以微弱劣势败北，无缘淘汰赛，但是也拿到了一个二等奖。

看到带队老师在微信上发回的获奖队伍合影，李国刚心里既高兴，但也愁。“娃娃们这么热爱排球，还这么争气，我就怕我们做得不够多，做得不够好，辜负了他们的这份奋斗。”

▲三年级男排获得冠军

▲四五年级男排获得亚军

李国刚最愁的主要有两件事。一个依然是人的问题，“两个教练一个59岁，一个57岁，让他们搞体育，在体力上已经很为难了。万一两人都退休了，谁来带娃娃们训练呢？”

他也不是没想过招聘专业的年轻教师，但学校所处的位置等各种原因，这些年来，接触过不少，但一个也没谈成。

目前，李国刚暂时在学校里又物色了两位老师加入到助理教练队伍，“一个是54岁的老师，一个则是行政老师，先暂时顶着。”如果实在无法引进专业人才，他也在考虑内部培养转岗，“总之，不能让学校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特色断掉。”

另一个让他发愁的，是孩子们的训练场馆。“目前我们的排球训练场地是露天的，只能看天气。一旦遇到下雨天，就没法（训练）。未来还是很希望能得到相关方面的支持，建一所室内的排球训练馆。”

⑤ 老校长的心声

“希望我的船，成为娃娃梦开始的地方”

这两年，也有老同学、老朋友劝过李国刚，“你一个乡村学校的校长，折腾什么呢……搞不出成绩也正常，毕竟（乡村学校）客观条件就这样。再说，你也年龄不小了……”

李国刚说，自己今年已经47岁，确实年龄不小了，但他愁的不是年龄约束自己“向上发展”，而是为孩子们做事的时间更紧迫了。

至于自己的个人发展，11年前，他从教育局办公室选择回到学校工作时，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当时放弃了其他县级部门的锻炼挂职，也放弃了调动去其他学校……谈不上多伟大，也没什么豪言壮语，心里还是想的，如果有机会，就多为农村娃娃们多做点事。”

他当然也清楚，乡村学校，条件有限，没法面面俱到，门类齐全。但能多做一样算一样，“做总比不做好，多做总比少做好”。

从教几十年，李国刚得过大大小小的很多荣誉，最让他珍惜和喜欢的，是“成都市首届乡村学校领航校长”这个称号。

“我很喜欢‘领航’这两个字，你看，‘领航’，是不是很有船长的感觉……我脑子里经常有一种画面：那些农村娃娃，就像是一批一批来赶船的娃娃。然后坐上我的船，等我开船摆渡，带他们去翻山过海，再去更远的地方……我这个开船的，已经是没打算要离开这个学校了，但我希望我这个学校，我这条船，能成为更多农村娃梦想开始的地方。”

红星新闻记者 殷建 图据受访者

编辑 于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