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自忠 《累赘》（续集）心香文艺

陆自忠作品，主编黄幼中

忙碌了一天的生意，直到天黑过后二毛才挨家，他把单车推进院子里，无精打采身体散了架似的，附屋的房门虚掩半开，射出了一束微弱的灯光，爹在屋里干咳两声又传出连连不绝如水鸡样声，走近一看，见爹坐在櫈子上低头吃饭，碗里盛着稀饭拌咸菜，二话不说，他径直大厅走过去，哎哟！他惊叫一声，不年不节的，饭桌上竟然摆上了三道硬菜，以为是家里来了客人？翠花不加思索的说，她突来技痒，展示了久违的厨艺。见她右手托着腮帮撑脚撑腰独自一人在那吃着美味，嘴里噍得啧啧有声，嘴角滋滋往外冒油，看到这些，他心碎一地，肠子悔青了，这不是明目张胆与自己作对吗？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手脚在颤抖，气得用手狠命捶打自己的头，把心提到嗓子眼，怒气冲冲的拉着翠花走到老爹的跟前说：你何德何能？这么铁石心肠！你不看尊面看佛面，用有色的眼睛看待老父亲，暗地里整出这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来！胆肥了你，这不明摆着是在背着爹吃吗？你不觉得感情里我真心的付出，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判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待老人的，可现在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古人有个典故：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你好大的胆子，却背信弃义离经叛道！翠花她拒不认理，当面锣，对面鼓，屋里传出了夫妻俩此起彼伏的吵闹声，缓过神来翠花把他的话充耳不闻，眼睛连都不带眨娓娓道来：他爹，其实咱家老爷子吃肉消化不好，吃粥反而对身体大有益处，你不用多虑！我咨询过大夫，说老年人不宜吃大鱼大肉应以清淡为佳！她在为自己开脱打圆场，二毛在外面闯荡多年见识多广，深知每一个家庭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心平气和的说：翠花，我不想和你墨迹，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是闹着玩的，你的行为彻底伤透了我的心，咱爹老了，身体不如从前，像一支在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他没有多少日子跟咱过了，年轻的时候他为了三个儿子，一生操劳到驼背，再说明天晚上，爹也该轮到三毛家去住，为什么爹待在咱家最后一晚上，弄了好菜都舍不得赐给他一口吃的，这符合人之常情呀！牲畜在交易之前，主人都凭良心备用上等的佐料煮上最好的一餐为它们送行！况且坐在面前的是睁开一双黑眼晴的是我的亲爹呀！你枉为人母啊！说到这里，他泪如雨下，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没有教育好翠花是罪不可赦！爹养我小，我养他大，没有人能替代父亲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从小爹就教育我，行德无需人见，行善自有天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多做善事都能在人生的路上变成好运和福报！人心都是肉长，如果你是明白人，得先学会孝顺老人……！

山风一程，风雨一更，经过一个月的轮养生活，精气神不如刚从大毛家来的那阵抖擞，在这些煎熬的日子里，似乎磨平了老爷子的意志。傍晚时分，老爷子精神恍惚坐上牛车转场到下一站三毛家方向，他如释重负扪心自问：老顽童呀！你知道这些日子里靠什么顽强熬过来吗？很显然是在给自己打了一巴掌！他疲惫了，他不愿回忆起一个月来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日子，他不再想搭乘驶往另一方向的这艘贼船，他已讨厌鸡飞狗跳的日子，生活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改变了他的模样，遗憾的是至少当前是身不由己！因为旋转还没够一圈不符合游戏规则，还需要克制与平衡到三毛家去进行家庭斗争内忧的思想准备，还继续潜水憋气一截距离才可找到群龙之首，找到大毛道出他要说的心里话，毕竟他老了，已不再是家长的身份，而是成为孤独老人，人们常说长兄为父，大毛他有亲为的话语权，老爷子决定再忍受一个月的磨难，把这副老骨头彻底锤炼得更加坚硬一些，蹚过这趟浑水，走上如意的生活彼岸！从此走向自由，远离被人约束，看人眼色，受人怨气！

初来三毛家的那几天，媳妇殷娇扭扭捏捏，像大小姐一样娇滴滴，说话笑盈盈，一旦长个脾气来，一脸的嫌弃，像一头倔毛驴拉石磨一样，不想去坚持伺候老爷子的可能，家里多了一张嘴又添了一副碗筷。不过，她脑子急转弯还算机灵，这必竟是一项政治任务，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将会遭到乡亲们的舆论！哎！她嘀咕着，近墨者黑，管它怎样？嫂子她有先例的绝招，我也露出自己的绝活，这点小事如同隔靴搔痒，不费吹灰之力！自打老爷子进入她家，日常生活中都形成了习惯，每天都力所能及做好家务，见地板脏就打扫干净，农具乱丢就摆放整齐，伙房脏乱也收拾利索，煮饭、摘菜、洗菜、喂鸡、喂猪等等有条不紊，她看不出什么破绽，无法挑出毛病来，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一天傍晚，老爷子把饭菜煮好盖在餐桌上，自己就感觉到一阵目眩，天旋地转，虚汗溢出，浑身乏力，这是犯上了低血糖的征兆，他昏沉沉的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一会，三毛与媳妇在地里干农活，天黑过后才收工到家，一家子到齐吃了晚饭，孙子把饭菜盛好送到房间里递给爷爷，见他手脚打颤不能自控，正要端起饭碗吃饭，咣当一声！饭碗掉在地上砸碎了，饭菜撒满一地，老人愣着蹲下，十分害怕也不敢吱声，十二岁的孙子已经是倔强少年，他快步跑了过去，见到爷爷正在用手抓着掉在地上的饭菜往嘴里送，动作十分狼狈，他哭劝着爷爷，掉在地上脏了不能吃，孙子重新盛来一大碗饭菜端给了他，爷爷对孙子说，哭着的男孩长大了会疼人有出息，殷娇听到儿子与公爹的说话，真气不打一处来，她气凶凶的说：吃，还想吃？还不如养一条公狗看家！它见到主人还摇头摆尾！爷爷遭到媳妇毫无顾忌的谩骂！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像被打断的牙齿往肚子里咽！

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种子，只是花期不同，时光不语，静待花开，儿子听到娘用恶毒的语言攻击爷爷，顿感扑朔迷离，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荒唐的说法，显然在他幼小的心灵荡起了一阵涟漪！像被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心窝滴血不止，在无知的农家妇女脱口而出如此伤人的话就像水过鸭背，但在明眼人眼里却是鸿爪雪泥，人们将会释放出推波助澜的谴责和舆论！孙子在替爷爷感到遗憾的同时，心中不免燃起了希望，看到母亲的所作所为，还有邻里背后指指点点，这可不是空穴来风，乡亲们快都不愿看不下去了！人们感到震惊，更多的是愤怒，为什么殷娇对家公如此抵触排斥呢？最主要原因是看不惯老人，嫌他吃得多，不经常洗澡更衣，穿着邋遢不修边幅，不讲究个人卫生，平时煮饭太硬，洗菜不干净之类等等，这些积久成怨成为她随口一吐当众排泄，邻居潘家的媳妇绝非等闲之辈，却是那么知书达礼，她于情于理用孝敬公婆的案例说话。她说：殷娇，咱换位思考，咱家的父母也是外来的媳妇来照顾，如果是这种境地咱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呢？她说的这番话是善良的感动！是天与地的对比，每个人都想要活岀自己的尊严，她语焉不详，支支吾吾，刹那间，待在一边的三毛心里明白了，原来他对这事早有顾忌，但他深知，有些偏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时间长了会证明，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她将站在善待老人的对立面，孝敬老人将是一纸空文，退后一步就是得寸进尺！

除旧迎新，全民同庆，家家户户都在杀鸡宰鸭欢度元旦的新年到来。这一天，也迎来了老爷子八十八岁的生日，在这荒远偏僻的乡下，虽然儿子媳妇没给他下一碗长寿面，备上一块生日蛋糕，添上一件新衣裳，红红火火过新年，但老人也不指望这些奢侈的伺候，能将就不浪费钱过着就好，能填饱吐子没有闲言碎语就是最大的安慰，他琢磨着，今天是新年，又是自己的生日，道理上我也要精神一点！他自觉去扫地、烧火、煮饭、洗菜的家务事，以博得媳妇在节日里给自己赏赐一个笑脸。

傍晚，正是一家子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吃年夜饭的时候，饭桌上殷娇突然说道：爹，今晚饭煮得硬了，菜洗得也不干净，人家是老人耳聋，你却是老人眼花！听了这句话，空气瞬间凝固，全家鸦雀无声，老爷子心想，都是我的大意，这都是我老眼昏花惹下的祸，三毛寻思着，这过新年的，一家人应该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咋就来了个阴阳怪气相，有损于家庭团结氛围，引起不愉快的情绪来，可孙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按捺不住站了起来说：娘，咱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也要一件一件的讲，我憋得太久了，絮我直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一直都在找茬，真让全家人扫幸啊！你平时无休止拿爷爷来开涮谩骂我都忍了，今天是新年元旦又是爷爷生日，节日的喜庆，生日的祝福，意义颇大，你都不让全家人安静吃个年夜饭，让爷爷开心过自己的生日，他在咱家每天都在忙里忙外做家务，吃了多少苦衷，你良心何在？爷爷今天满八十八岁了，一直以来我见你对爷爷的态度冷漠，你想想，人总会有老的一天，如果舅娘像你一样的态度对待姥爷，你有啥想法，等你老的那一天，你就跟他现在一样，现在我宁愿被娘打骂一百遍，也不情愿爷爷被娘骂分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娘说饭煮得硬，菜洗不净，其实饭煮得恰好合适，菜我也见他洗了四遍，你却指鹿为马！我发誓，如果不是事实，我愿当着你的面断去我的一只手臂以表我的忠心，你的确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爷爷听到孙子铿锵的话感到非常意外，秤砣虽小压千斤！他流露出从没有的笑容，感动得心里都流泪，殷娇自知理亏，骂骂咧咧地吼道：小兔崽子！你胳膊总是往外拐，小心我要收拾你！因为逻辑混乱证据不足，她百般狡辩，理屈词穷，对不大不小的儿子怼的这番话哑口无言，最后才低下头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毛觉得儿子说的也在理，他焦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想表白又害怕破坏这份美好，但毕竟她己触碰了亲情的人格底线，他能把这张脸往哪里搁！他再也沉不住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凭着自己良心委曲求全挽回节日的氛围。然而，妻子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奸诈小人，泼的全是脏话，心里愤愤不平，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却他的心头之恨！他说：爹手脚本来就不利索，你却直不愣登挖苦他，什么歪瓜裂枣，尖嘴猴腮，树摇叶落，人摇福薄，院子扫过说不如不扫，猪菜砍好了又说过长，菜煮好了又说盐放太咸，平时坐在墙角也碍了你的双眼，每天在找事拿出几句恶话来羞辱老人心里才坦然，每当踏进家门，全家人就像躲麻风一样可怕，偶尔有亲戚来咱家，也不让咱爹坐桌吃饭，还说他也想美好？看到他那窝囊劲头谁还咽得下饭！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从这些生活中不起眼的细节，不经意的小事，暴露出你肮脏的品性，你一门心思设法找歪点子来疏远公媳关系，不尊重他的人格，恶意冒犯对方，招致反感，把家庭和睦相处的良好关系推向万劫不复之地，你就会喋喋不休高高在上吗！爹每天待在咱家，都在掰着指头数着待在咱家的日子如坐针毡，你都不理解爹的心情！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陪他吃饭，生怕自己吃不饱，使劲不停的往碗里夹菜，用宠弱的眼神瞄着他，看他吃的那么香，用手去轻轻的抚摸他的小脑袋，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父子俩是多么温馨啊！此时此刻，三毛跪在父亲的面前磕着头说：爹，儿子不孝，这段时间真让您受到了莫大的委曲！殷娇，今天你瞧不起咱爹，明天你也瞧不起我，日久见人心讷！终于验证了我当初的猜测和料想，但还是不免让人感到触目惊心，不寒而栗！你用下三滥打闷棍的手段欺负老人，我时常遭到邻里和乡亲们的舆论，自己的声誉一落千丈！比任何一款恶招还要狠毒，针尖不大，可扎人最疼，舌头无骨，却伤人最深！人在做，天在看，等儿子长大成了家，迟早会是屋檐水滴对滴！翠花，我要提醒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不许你再对爹大呼小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我的亲爹，这辈子！我要把生我的人养老，把我生的人养大，爹在这个家不需要向你报备，你要彻底改掉一贯的臭毛病，好自为之吧，或许是受到良心的谴责，翠花当时被吓傻了。

从此以后，两位媳妇在不同角度，受到邻里乡亲和家人们的感情融化，也能在冬天驱走了寒冷，不再为鸡毛蒜皮的争吵，柴米油盐的开支，繁重忙碌的农活，伺候家公的积怨，她们关键时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都能谨言慎行。

回到大毛家，老爷子就一直认理这才是真正的家，生活琐碎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几乎每一句话不必多说，都含着对生的渴望，漫长的岁月一时来不及细细展开，其实幸福很简单，被他极致浓缩在九个字：有家回，有人等，有饭吃。作为老父亲，他心里得到了安慰，时间也治愈了他的一切。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安居在大毛家过着素与简的生活，两年之后，他渐渐失意，大小便失禁，完全不能自理，步入老年痴呆！后来听说他一直卧病在床足足两年，病情趋于严重，吃饭不知自量，才刚吃完早饭，还说没吃，吃过晚饭还是说没吃，众家亲戚得到病情消息后，纷纷前去探望他，在亲戚面前他说话没有分寸，颠三倒四，胡言乱语，老爷子像小孩一样呜呜的哭了起来。他说，辛苦养大的三个儿子谁都没中用，他从没吃过一餐饱饭，弄得三个儿子无法交差，无地自容！

九十二岁那一年，听说大毛家背后的那一丛南竹，两棵竹尖上开出了白花，花中有穗，老人已经身体虚弱，咽不下食，在凌晨鸡叫的第一声，一只乌鸦在屋顶上哇、哇的粗劣嘶哑声，正是这个时间，老爷子双手打颤，脚打冷蹄，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还珠声，他终于摆脱痛苦，放下一切，远离累赘，去了他去的地方。

人去楼空，曲终人散，仿佛还听到老爷子曾经的声音，争不过岁月，跑不过时间，一切都在定数，两个媳妇在棺材前烧香跪拜，涕泗横流的说：爹，咱俩当初怪错了你，和你死磕对头是咱的错！黄泉路上你昂头走，涉过忘川河莫回头，奈何桥旁喝碗孟婆汤，忘记所有烦恼，还有爱恨情仇的记忆，原谅咱俩过错，来世再好好孝顺你！

出殡的那个上午，一只白蝴蝶一直伴随送葬队伍飞到坟坑，棺材下葬之后，又在坟墓上绕来绕去，隐蔽在草丛中的另一只白蝴蝶瞬间也在飞起，形成一对，双双朝向西边展趐飞去，影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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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陆自忠 男，1983年应征入伍到广西某军团服役，1987年至今，退出现役，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来宾分行工作。作品散见于今日头条、网易新闻、百度、搜狐等网络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