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闽南人（2022版）

浪这是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我们知道，考古学上有个商周时期的浮滨文化。浮滨文化遗址的分布范围，和今天的泛闽南文化区域（福建的九龙江、晋江流域与广东的韩江、榕江流域）非常接近。此区域的原住民为了反抗外来统治举行过无数次的起义，如地方志中屡屡提到的唐初的“蛮僚作乱”。如今，作为原住民后裔，泊水的疍民已难觅踪迹，山居的畲族亦渐渐淡化特质。然而，在闽南民间社会的日常生活与民俗活动中，还是不知不觉留下一些消隐族群的文化迹痕。我们在认可中原文化的主流文化价值的同时，也要实事求是地正视百越文化赋予闽南人的独特精神气质。那既拥有中原文化，又具有百越文化积淀的闽南人又会有着什么样的特质呢？

一、敢于冒险

东南沿海的古越人是典型的水上族群，前述疍民便是其余绪。《越绝书》记载：“夫越性脆而愚，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锐兵任死，越之常性也”。这句话是越王勾践当着孔子的面说的，后被大量引用，用来形容越人特质。当时，越国迁都琅琊，孔子带着70位弟子兴师动众地前来拜访勾践。对孔子学说不感兴趣的勾践故意全副武装披甲佩剑布阵迎接，自嘲越人“性脆而愚”，并具体说明原因，婉拒孔子欲为越国国师的想法。勾践此句话可以用来形容越人、疍民，也可以用来形容擅长航海的闽南人。百越文化、疍民文化对闽南人的影响之巨，可见一斑。正因有着这些百越海洋文化的底子，闽南人的冒险精神便在行船越洋生涯中得到不断历炼，最终沉淀成为一种区域性的文化特质。正如人们经常提及的，闽南人敢于犯禁使用红砖、筒瓦与燕尾脊，敢于在海禁时代做亦商亦盗的海商。鲸波之上永远是闽南人的冒险天堂，蔚蓝家园，祖灵与海神共同佑护的财富世界。喜欢航海的闽南人在历代板荡的乱世，总是自然而然地会选择前往海洋的方向，无论前路是如何的险阻。闽南人在台湾与东南亚留下的大量足迹与血脉，非常像是腓尼基人遍及地中海时的情形。

二、信巫尚鬼

正因为汉越融合的文化背景，闽南人依然保留着古越人的信巫尚鬼传统。因此我们可以发现，闽南地区的厌胜物与民间信仰数量惊人，且极富原始性。如与死尸有关的有应公、大众爷等阴庙类型民间信仰。如与生殖崇拜有关的“石笋”文化。去过泉州市区的人都知道，笋江边屹立着一座如塔般的巨型“石笋”，仿佛有无限的神力，江因此称笋江，桥因此称笋江桥，路因此称笋江路，公园因此称笋江公园。在这种信巫尚鬼传统的影响下，连正儿八板的宗教信仰都变得有些异样，如有些闽南人竟把基督教的十字架视为神灵称“十字架公”，把佛教的“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洪名做成到处可见的厌胜物。以上只是随意举些例子。闽南人的精神世界里拥有着极为复杂的信仰体系，主流信仰与非主流信仰和乐共生，万物有灵，万教一统，无神不供，无教不信。清代道光年间，《厦门志》总纂周凯曾在风俗记中对闽南人的宗教信仰有过经典的描述：“吴越好鬼，由来已久。近更惑于释、道。一秃也，而师之、父之；一尼也，而姑之、母之。于是邪怪交作，石狮无言而称爷，大树无故而立祀。木偶漂拾，古柩嘶风，猜神疑鬼……”

三、欢喜就好

闽南人崇尚功利，却大方慷慨。闽南人的慷慨不只是基于义，还基于利。这种义利合一观，可从功夫茶中窥得一二。再穷的人家，进了门，也会热忱地招呼你喝茶。闽南人的利，不是自私自利的利，是“兼相爱、交相利”的利。他们非议一个人，大多不会出于道德教条，而是出于现实的利益。在闽南，做一个伪君子是很被鄙夷的事情。闽南人以功利自荣，彼此之间惺惺相惜。你越功利，越有功利，人们就会越尊重你。这是一种自古而今的商业意识形态。闽南人很难被纯粹的政治意识形态所教化，他们的天然意识形态是商业意识形态。十六世纪，泉州出了位奇人李贽，他便是批判重农抑商，倡导功利主义的思想家。18世纪末，英国有个哲学家、经济学家叫J.边沁，他曾对功利思想进行总结、归纳，创立了对西方经济学研究有巨大影响的功利主义。边沁认为，人生本该寻乐，众人皆应乐生。这种及时寻乐的功利主义思想，其实就是闽南人“欢喜就好”理念的真实写照，也是闽南人奋力拼搏的原动力。不为前世，不为来生，为的只是当下的快乐生活。闽南人所谓的“出头天”，也就是出人头地，其终极目的完全指向现实利益。在这片功利主义的沃土上，只要管制稍微松弛，闽商就会风生水起。

四、尚义任侠

福建山隔水阻的环境，造成了历史上官方管制的相对弱化。官方管制的弱化，导致了宗族势力与秘密社团的崛起。故闽南人重“义气”。“义”者，行正确之事也。闽南人尚义任侠，富有激情，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发泄，往往会催生悲情意识。这种悲情意识会让他们在关键时候敢于“吃螃蟹”，敢于反抗外来压迫，敢于走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翻开地方志，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在台湾或者闽南，闽南人的起义总是层出不穷，历代不息，如元末惊动多省的李志甫起义，明末清初的天地会起义，反抗国民党统治的八闽第一枪等等。闽南人的尚义任侠，往往与海上贸易环境的保护有关。我们都知道郑成功的英雄故事，他率领的闽南人军队，与入侵的清军对峙了很久很久的时间。郑成功便是当时海商集团的代表。很少有人知道，在郑成功公开抵抗清军的同时，一些神秘的闽南人在漳州的深山老林里创立了一个秘密的社团，这个反清社团足足活动了二百多年，其理念与组织一步步传向海内外，最终为民国的诞生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它就是天地会。这里还可以提及民国时期在台湾坚持抗日的简大狮，当时的上海《申报》曾称其为中国最有志气之人，此志气其实就是义气。仁为儒之魂，义乃侠之气。仁是执政牧民的理念，义是民间自卫的道理。闽南人所处之地远离中原、面向大海，唯有海上贸易可繁荣兹地。只要海波平静，闽南人的商业触角总是会伸得很远，很远。

如果要继续寻找闽南人的特质，显然还会有很多，以上只是罗列了其中较为显著的四点。此所谓的闽南人四大特质并非说非闽南人就不具备，只是说，闽南人有些鲜明罢了，也不是说，所有的闽南人都具备，只是就整个闽南地区而言，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氛围罢了。

初稿写于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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