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公知神文《夏令营中的较量》，惊奇地发现BBC"阴间滤镜"痕迹

曾几何时，80后被称为“垮掉的一代”，在这其中推波助澜的，少不了一篇题为《夏令营的较量》的神文。这篇早就被认定为公知文代表作的文章，在80后群体中的知名度，大概跟刘德华差不多了。

近日看到一位认证为“作家”的人为大家科普，称这篇文章根本不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是青年文摘、读者等刊物特意编出来的普通流行文章，而是当时的教育专家写出来，各大官方媒体刊登的“权威”文章。顺便讽刺了一下教育界的风气，以及今年曝光的人教社教材问题。我对这些争论颇有些兴趣，于是重新去搜索了一下这篇当年的神文，却惊奇地发现，整篇文章充满着BBC“阴间滤镜”的痕迹。

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这篇发表于1993年的神作。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是1992年8月在内蒙古草原办的一场中日夏令营。1992年8月1日，15个北京的孩子坐火车到了呼和浩特，与中方另外15个来自内蒙古的孩子组成了中方阵营。随后，他们和77名日本孩子来到草原上的大本营参加夏令营活动。

作者孙云晓在文章中通过几个片段，试图告知人们：中国儿童在探险夏令营中表现得怕苦、脆弱，与日本儿童形成了鲜明反差，以致“日本人已经公开说，你们这代孩子不是我们的对手！” 作者选取的片段包括：

A、中国孩子病了回大本营睡大觉,日本孩子病了硬挺着走到底；

B、日本家长乘车走了,只把鼓励留给发高烧的孙子;中国家长来了,在艰难路段把儿子拉上车；

C、日本孩子吼声在草原上震荡；

D、中国孩子的表现在我们心中压上沉甸甸的问号。

其中提到的细节包括：

1、中日两国孩子人人负重20千克，根据指挥部的要求，至少要步行50千米路，而若按日本人的计划，则应步行100千米；

2、中国孩子的背包带子纷纷断落，产品质量差给他们偷懒制造了极好的理由。中国的孩子把书包扔在车上，而日本的孩子一直自己背着；

3、一个中国女孩子生病了，一见医生泪如滚珠。于是，她被送回大本营，重新躺在席梦思床上，品尝着内蒙古奶茶的清香。矮小的日本男孩子黑木雄介肚子疼，脸色苍白，汗球如豆。中国领队让他休息，他却说:“我是来锻炼的，当了逃兵是耻辱，怎么回去向教师和家长交待？我能挺得住，我一定要走到底！”

4、当夏令营宣告闭营时，宫崎市议员乡田实先生作了总结，他特意大声问日本孩子：“草原美不美？”77个日本孩子齐声吼道：“美！”“天空蓝不蓝？”“蓝！”“你们还来不来？”“来！”这几声大吼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中国人。

不得不说，《夏令营的较量》的确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现在还能在网上搜索到一些中学的教学PPT，老师让学生讨论“中日学生相比差在哪里？最大的差别是什么？”直达2015年，还有山东某小学校长推动，取消低年级数学课的新闻出来。而这位校长在遭到争议时，直言自己就是受了《夏令营的较量》的启发。

现在很多人都会说，看着这些文字，就感觉迎面扑来一股浓浓的公知味儿。但其实，早在1994年，当这篇文章在社会上掀起争论时，就有《北京青年报》的记者撰文，指斥《夏令营的较量》通篇充满着“杜撰”，从而人为塑造了“日本孩子打败中国孩子的神话。”

《北京青年报》的文章提出了一个与《夏令营的较量》完全不一样的情形：

1、日本人制定计划，每人负重10公斤，步行20余公里；

2、中国孩子扛着断带的背包，没有一个掉队；一个女孩子的确生病了，但不是在正式行军时，而且还带病进行了负重行军，并坚持到了终点；

3、运输车掉进泥坑里，推车的都是中国孩子；

4、两国的孩子共同发出吼声。

除此之外，《北京青年报》记者还提出一个颇有意思的细节。由于草原早晚温差大，不少孩子发了烧。事后，有的孩子找到有关方面问：“为什么不让孙云晓叔叔跟我们走？我们那儿有好几个同学都发了烧。找医生要了药，全都埋头走了下来。”

孙云晓即《夏令营的较量》作者。从上面的细节看，孙云晓作为一名教育口的“报告文学作家”，受邀或者主动去跟踪报道这次夏令营。显然，孩子们也都清楚这一点，并且希望“孙云晓叔叔”能够将他们带病坚持走完行程如实写出来。但让人不明白的是，这位将夏令营细节写得如此“动人”的孙云晓，当时并没有跟着去。

这不由让我想起上大学时，一位天津的老体育记者给我们讲课，讲到一个发生在国家级媒体记者身上的笑话。大意是有些记者报道体育赛事，并不会去现场，而是根据赛事结果写稿。结果在报道一场自行车计时赛时，描述了“选手们你追我赶，争先恐后”的激烈场面，最后贻笑大方。因为自行车计时赛跟跑步不一样，是运动员挨个上场，然后掐表计时，谁用时短谁获胜，根本不需要“你追我赶”。

当《北京青年报》“杜撰论”文章出来时，《夏令营中的较量》的作者孙云晓也随即撰文予以反驳。正是这篇反驳文章，让我看到了浓浓的BBC“阴间滤镜”痕迹。这里所说的“阴间滤镜”当然不局限于BBC惯用的视频氛围，而是他惯用的报道手法：预设结论、断章取义、恶意剪辑……

首先，孙云晓回应了“为什么不让孙云晓叔叔跟我们走？”他自称陆续对前两届夏令营进行了跟踪采访，又表示自己之所以没跟孩子们走，是“从未接到邀请”，这也是他自己感到遗憾的事。这就奇怪了，孩子们都知道他去了，只是没跟他们走那段“行军”路程。那段行程是封闭的吗？可是根据孙云晓的描述，旁边是有家长的啊，难道不允许他这个专门赶来跟踪采访的大专家跟着？不符合逻辑吧？

当然，有没有跟着倒也不是什么重点。按照孙云晓的说法，他是采访了6位中方组织者、工作人员、家长和两所学校的小营员。作为一个优秀的“报告文学作者”，采访详细的话也足够还原事情真相了。可他关于一些事实的回应，就显得有些BBC了。

首先就是对大家来说耳熟能详的“负重20公斤走100公里”。这种堪比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的行军强度，在日本青少年看来，好像根本不算怎么一回事。关于这个细节，孙云晓是这样回应的：

“据有关人士考证，第二届夏令营时，每人负重不超过11千克并非我写的20千克；孩子分两队前进，一队走21千米，另一队走19千米，并非我写的50千米。在这里我感谢他们的指正，特此说明，以免误人子弟。”

这位作者不是号称做了足够详细的采访么？我想只要真是有心要去了解夏令营的真相，去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特别是他将要在文章中重点罗列的数据，要搞清楚准确的数字，大概不是什么难事吧？哪怕去问一个参加了夏令营的小孩子，恐怕也不会相差如此巨大。而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离谱的数字，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作者根本不在乎什么真实的数据，他根本就预设了心中的结论，所有数据都是为这个结论服务的，那当然就是对比越强烈越好了。这是不是跟BBC在抹黑中国的报道中，引用的“相关”数据，有几分相似度呢？

再接着看作者的反驳吧。关于那个生病的女孩子，回宾馆享受席梦思的情况，他是这样解释的：

“小A（即生病女孩）有许多良好的表现，我在了解不充分的情况下，笔下尖刻了一些。对此，我诚恳地向小A及其家长表示歉意。”

也就是说，作者也承认这位生病的女孩有很多好的表现，虽然没有说是什么表现，但大抵也就是《北京青年报》所提到的，这位女孩后来又回到了队列，并且带兵坚持完成了行程。可是在《夏令营的较量》一文中，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受到一点点挫折便放弃的“事实”。

之前看到一个题为“如何用BBC的方式制造一个纪录片？”的视频，里面讽刺了BBC如何用拼接的采访内容，将疫情后的复苏，描述成毫无希望。BBC只不过是将受访人对疫情时的描述剪辑，却“静音”了其复苏之后的兴奋。《夏令营的较量》一文，不正是采取了这样的手法么？

这样的手法还有很多。比如，文章描述了中国孩子在背包带子断了以后，就将背包扔在车上，却绝口不提孩子们意识到错了后，纷纷修理背包带子，决心与日本孩子比个高低；描述了日本孩子慷慨激昂的口号，却隐去了中国孩子同样也喊出来响亮的口号。

此外，《北京青年报》还提出了许多质疑，孙云晓并没有回应。比如他将一个虽然生着病，但仍在孩子们推车时，在一旁使劲喊着口号的女孩子描述成“少先队小干部”、“当惯了官”、“从小就只习惯于指挥别人”。但他却不会提，带队的老师当场对这位小女孩的指挥提出了表扬。

还有诸如“马车上也有日本孩子的书包”、“日本孩子喝生水总要放进一种药粉，使水清洁”、“日本孩子随身携带药片，每天补充维生素”、“日方定期为孩子检测心脏等健康指标，出现异常就要退出活动”、“有的日本孩子离开现代马桶不会上厕所”、“有个日本孩子得了阑尾炎，呼和浩特的医院完全可以做这种小手术，日方却坚持用飞机将孩子送到北京”、“在兔子岛登陆时，有些日本孩子怎么都不敢跳，而中国孩子都勇敢地跳了上去”……这些事实，全部消失在孙云晓的文章中，而面对《北京青年报》的质疑，他同样选择了无视。

当然，中国孩子们的表现也不能说完美，确实存在不少缺点。据另一篇题为《敕勒川下：21世纪的较量》的报道称，孩子们在负重行军的过程中，刚开始还觉得很新鲜，但随着行军推进，不少中国孩子也开始情绪不高，并纷纷抱怨：“妈呀！真累，太累了！”“怎么这么远呀？”“肩上的包怎么这么沉呀！”但报道中也指出，有时中国孩子表现出来的团结互助精神很强，相互之间会主动帮忙分享，生存能力也并不弱，中日双方的孩子们各有所长。

其实，孙云晓所谓的“差距”，说到底不过是两国发展阶段的不同而已。日本孩子能够享受到的很多东西，那个年代的中国孩子还根本享受不到。这其中既包括高质量的书包、放在水里的药粉、每天补充的维生素、现代马桶，也包括生活方式，教育方式。这也就是为什么如今再回过头去看那些“差距”，才会将其当做一个“笑话”。因为当我们国家也有了一定的发展，就会发现这些“差距”，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可笑的是，当时那些自认为“开眼看了世界”的专家学者们，总是愿意摆出一副超凡脱俗的姿态，将这些“经济基础”的差距，归结为“中国人的劣根性”。这类为中国人找“劣根性”的学者，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层出不穷了。即便民国亡了，这种“爱好”也不只是大陆的学者独有，台湾的柏杨不也写“丑陋的中国人”么？

在《夏令营的较量》文章出炉8年后，买入新世纪的2000年，这位作者还曾写过一个续编。这次的内容是关于中日两国青少年在日本的一次登山活动。内容基本上还是换汤不换药，也不值得一提了。比较不一样的是，作者在8年后的文章中，将同时期（1991年）中国学生跟日本学生在身高体重上的差距，同样归结为教育的差异。我在网上粗略搜索了一下，2014年的数据显示，那些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的人，无论男女平均身高，都比中国人矮上1公分了。

参考资料

《夏令营中的较量》，孙云晓，读者

《杜撰的“较量”——所谓日本孩子打败中国孩子的神话》，何平平、张爱学、常红，北京青年报

《并非杜撰 也并非神话——〈夏令营中的较量〉作者证言》，孙云晓，中国教育报

《中日少年

续编：千年警世钟》，孙云晓，山东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