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谈香港新浪潮电影

作者：Panos Kotzathanasis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AMP》（2021年5月12日）

在过去的几天里，在我们向香港新浪潮致敬的时候，脸书上出现了许多关于何为「香港新浪潮」的讨论，更主要的是关于香港新浪潮持续了多长时间的讨论。我们对这股浪潮的解释是基于卓伯棠的《香港新浪潮电影（1978-2000）》、维基百科给出的定义以及movementsinfilm.com上的两篇文章。然而，许多专家不同意我们的观点。于是，我们邀请了部分专家分享他们的观点。

阿尔诺德·兰吕克

在我看来，香港新浪潮始于1978年的《茄哩啡》，结束于1984年左右（当时新浪潮运动中的大多数电影人都被大制片厂同化了）。但是，正如前文所说，这当然是可以讨论的，我知道有些人有一个更严格的1979-1982年的时间框架。要回答关于第二次浪潮的问题，我认为它始于1984年（关锦鹏和张婉婷的处女作），直到1990年结束。但是，这又再次提供了辩论的空间，而且可能比新浪潮更甚，因为第二次浪潮的定义更加宽松。

《茄哩啡》

凯文·马

我不同意卓伯棠对新浪潮年代的评估。作为他在电影学院的学生，我记得他未曾在课上将新浪潮的区间拓展至21世纪。香港大多数的电影人会把香港新浪潮限定在70年代和80年代初，特别指的是一群受过外国教育的电影人，他们回到香港后创作的电影看起来与其他主流电影截然不同。例如，邵氏兄弟的作品在当时不会被认为是新浪潮的一部分。我知道英文维基页面遵循了卓伯棠的主张，但中文维基页面更准确。该书中文版的描述也追溯70年代至80年代初的状况。

《邵氏王国》

厄尔·杰克逊

这样做可能会显得狡猾，但我还是想把这个问题交给香港电影专家，因为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然而，我要说的是：运动和体裁风格类型？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任何关于香港新浪潮的范围的争论，都比什么电影可以被归入黑色电影以及黑色电影什么时候一定会结束更有意义。

此外，香港新浪潮的争论比日本新浪潮更加利害攸关，因为我们讨论的可是香港。香港在很多方面都被排除在历史之外，这样的辩论总是会受到这种排斥的制约。我觉得范可乐的建议很有说服力，即出现了两股新浪潮——艺术浪潮和商业浪潮。

《投奔怒海》

我只想补充一点，「商业」方面的成就最终使商业和艺术之间的区分变得毫无意义——后现代研究也做到了这一点。基于此，我建议大家去阅读范可乐在《治外法权》（暂译，Extraterritoriality）一书中的「什么是香港电影」，因为定义、血统和文化「认同」等问题的方方面面都在以下的议题中发挥了作用——「什么是香港电影？什么是粤语电影？」等等。

我的另一个建议是，记住，这些问题和探索都是善意的，即使是分歧——强烈的分歧——也应该反映出这种意识。当我们纠结于问题而不是提问者时，我们会在对话中走得更远。

范可乐

我认为，关于香港新浪潮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或者，按照卓伯棠的说法，它仍在继续）的争论是没有意义的，确切地说，这主要取决于我们对「新浪潮」的定义。在《治外法权》一书中，我故意没有明确定义。这是因为除非我们对新浪潮的定义达成一致，否则我们无法真正定义它的起点或终点。

此外，如果我们把历史看作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系列的阶段，我们就不能真正地说它正式开始于何处，结束于何处。从纯粹的工业角度来看，大多数香港电影人可能会同意，新浪潮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电视上。但是，我们忘记了，使新浪潮成为可能的批评话语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活跃在《中国学生周报》（ Chinese Students Weekly）上。与此同时，在20世纪80年代，当一些新浪潮电影人转向主流工业长片制作时，另一些人转向了视频艺术。

《地狱无门》

就我个人而言，我确实支持20世纪80年代的一些评论者，他们认为在《省港旗兵》上映后，主流电影产业中出现了一股浪潮，这是很难证明的。这并不是说陈果和王家卫等80年代出道的电影人没有推动电影业走向一个新的时代，而是说他们与《中国学生周报》团队和「凤凰电影俱乐部」（Phoenix Film Club）没有实际的联系。他们也不属于上世纪70年代在电视导演领域大放异彩的那批导演。他们肯定已经代表了新一代电影人，尽管他们可能受到了上一代电影人的启发。然而，那些成为实验导演的电影人在20世纪90年代确实继续了他们的实验。

很多人可能不同意我的观点，但有趣的是，在实验电影和视频制作方面，确实有很强的新浪潮的沿袭。毕竟，「影意志」（Ying E Chi）在今天仍然是实验电影和纪录片最重要的制片方和发行商之一。

黄谷子

香港新浪潮电影开始于1979年左右，当时的年轻导演如许鞍华、方育平、徐克、严浩、卓柏棠、刘成汉、余允抗、翁维铨、黄志强、蔡继光、谭耀文、章国明、唐基明等，都在1979 - 1982年前后推出了自己的处女作故事片。除了少数例外，他们都在国外（尤其是英国或美国）学习电影制作，回到香港，在电视台获得了制作电视剧的经验，通常是16毫米的电影格式。

我不认为当时有第二次香港新浪潮。关锦鹏、张婉婷、罗启锐、王家卫、陈果等人被称为「后新浪潮」导演，但从未被称为「第二次新浪潮」导演，至少在香港不是这样的。

有趣的是，第二次香港新浪潮（我在最近的文章中称之为「新鲜浪潮」（暂译，Fresh New Wave），大约始于5年前，当时的电影导演非常年轻，他们大多在本地大学学习电影制作，能够拍出一些不错的处女作，讲述真正的香港故事。举几个例子：《十年》《点五步》《树大招风》、《一念无明》《沦落人》《金都》《幻爱》《时间》（尚未上映）。由于香港近年来的经济和政治形势不利，香港电影的新鲜浪潮可能没有第一次新浪潮那么「澎湃」和迷人，但对于香港最年轻的一代电影人来说，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斗。

《沦落人》

巴斯蒂安·迈雷索内

「新浪潮」一词起源于法国电影运动「新浪潮」（Nouvelle Vague），该运动主要从1958年持续到1962年，有些影评人也会说它持续到了60年代末。导演让-吕克·戈达尔、埃里克·侯麦、弗朗索瓦·特吕弗、克洛德·夏布洛尔或雅克·里维特，他们生于1930年代末，想摆脱对过去形式的依赖（通常是改编自传统小说的结构），探索新的剪辑方法、视觉风格、叙事,以及参与当时的社会和政治动荡。

它影响了世界各地一代又一代的导演——即使影评人和研究人员会甄别其真正的影响，并将其置于一种普遍趋势，即年轻一代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反对传统形式，一些电影人采用同样的技术，但没有直接受到法国新浪潮的影响。从那以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出现的任何一批新导演都很快被贴上「新浪潮」的标签——在某些情况下，它只定义了少数几个头衔，来来去去没有任何特别的影响。

《旺角卡门》

就香港而言，「新浪潮」一词究竟是与法国最初的运动相匹配，还是只是迅速贴上的另一个「标签」？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在电影人和学者中引起了广泛讨论，但在一些特定的导演之间也有讨论，在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或多或少地拒绝这个标签。

简而言之，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可能适用于他们：一批在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出现的香港导演，他们拒绝邵氏兄弟公司植入的巨大制片厂系统，反对传统的电影制作惯例和重复的套路，在奇幻、武侠、犯罪和恐怖等类型电影中探索新的剪辑、视觉风格和叙事方法。他们会把摄影机带到街上，有些几乎是纪录片风格、游击战式的拍摄，毫不犹豫地拍摄那个时代的一些社会和政治动荡。

《胡越的故事》

和他们的法国同仁一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知识分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时在国外），并在从事电视工作期间获得了良好的训练（最后，在70年代香港电视的黄金时代，这是真正的「新浪潮」时代，几乎一切都有可能）。随着类型电影和最终结果的多样化，它们（大多数时候）都对当代香港有着相同的暗淡愿景。

然而，与他们的法国同仁相反，他们没有共同的意识形态。他们不是一个群体，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联系，他们也不是一起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不，他们是新来者，有巨大的欲望改变现状，把他们的想法向前推进——并最终寻求某种形式的成功。这也意味着所谓的「新浪潮」——或者像一些评论家和研究人员对第一批导演所定义的「第一批新浪潮」——的迅速终结。

在经历了一些大胆而闪亮的开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转向了更商业化的项目，有时甚至与一些新的或旧的大型商业制片厂合作，后者在当时控制着影院、票房和普通观众。因为真正的改变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特别是在像「电影业/商业」这样的老家伙身上。就像浪潮一般，来了又消失得很快（除非是「海啸」），在我个人看来，香港（第一次）新浪潮在短短几年之后就消失了，准确的时间是1984年。

《烈火青春》

一些影评人和研究人员说，这股浪潮在上世纪80年代随着其他导演进入香港电影圈而持续下去，比如关锦鹏、王家卫、张婉婷和罗启锐。虽然我很喜欢他们的作品，可以说他们中的一些人对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电影有一定的影响，但大多数人比我年轻几岁（挖掘人生经历、历史背景和个人视角的差异），在一个非常不同的时刻进入香港电影业，当时他们的前辈已经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与第一批导演的愿景不同，与前辈的做法也确实不同。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历过香港电视的黄金时代，第一批人经历过并做出了很大贡献。这绝不意味着贬低他们的作品，只是我把他们视为（第一次）新浪潮的「继承人」，这么说，是「第二次」浪潮，尽管我认为这个词比称他们为「继承人」更不恰当，甚至更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