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桦：戏剧情怀安福路

武康路最北的那条约一千米的街道叫安福路。安福路过去叫巨泼来斯路，是以法国海军将领巨泼来斯命名。英国、法国、西班牙文艺复兴式建筑和名人故居折射出这条街道在上海发展进程中的人文情怀，也承载了上海的一个重要文化现象——话剧，当然也孕育了这条美丽街道上难忘的戏剧故事。这里曾经有两个全国，甚至在全世界都有影响的一流戏剧团体——201号上海青年话剧团和284号上海人民艺术剧院。

上海是中国话剧艺术的发源地，1907年，春柳社与春阳社分别在上海与东京上演了《黑奴吁天录》。上海一直是中国话剧重镇，出现了一批戏剧家，洪深、熊佛西、夏衍、黄佐临、于伶……

安福路201号，从前的巨泼来斯路201号，是幢典型的英国式别墅。大花园，砖木结构三层西式楼房，四坡顶屋面，红瓦盖顶。入口门廊为一对多利安柱，廊前平台台阶左右竖着一对维纳斯塑像。曾为敌伪时期汉奸潘三省宅邸。抗战胜利后，吴国祯在1946年5月任上海特别市第七任市长。经过他的改建和调整，原先的英式乡间别墅，改变成一座中西合璧式的官邸。解放后，1957年上海戏剧学院成立了实验话剧团。1963年，该团归属上海市文化局，改名上海青年话剧团。田稼是青话第一任团长。从此，安福路201号便成为中国话剧精英的聚集之地，上海青话也是中国最具学术风范的话剧精英摇篮。因为，它的成员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生。安福路284号，也是一栋花园洋房，曾经是菲律宾领事馆。据说，丁玲和胡也频也曾在此住过。1950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在此创立，由华东文工二团和一些来自解放区的文艺工作者及上海戏剧电影界人士组成。首任院长夏衍，副院长黄佐临、吕复。1954年华东话剧团并入剧院，1960年蜜蜂滑稽剧团、朝阳通俗话剧团划归上海人艺。其时，剧院拥有一、二团、方言话剧团、滑稽剧团，人数达400余人。

上世纪80年代本文作者与妹妹雪莲在“青话”院子里

“文革”时期，上海青年话剧团与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合并，改名上海话剧团。1978年，恢复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和上海青年话剧团。1985年开始黄佐临担任名誉院长，沙叶新任院长。两剧院于1995年1月23日合并新生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上海青年话剧团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导演——胡伟民，他是我父亲。上世纪80年代初，他提出一个戏剧理论：“东张西望”“得意忘形”“无法无天”。“东张西望”是指要打开眼界。向东看，看东方戏剧、东方美学、民族经典；向西看，对世界各国戏剧学习借鉴。“得意忘形”在生活中是贬义，在艺术上，是褒义。意境，求意舍形。展开艺术的想象，探索舞台的多种可能性。“无法无天”是指不要墨守成规，艺术的本质就是要创造，追求艺术个性的创作精神。戏剧舞台不能仅仅局限于现实主义创作方式。艺术规律的设立就在于让人不断去打破它，只有这样艺术本身才能发展。“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当时他的理论提出之后，在话剧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但我父亲坚持认为，除了传统的现实主义之外，也应该对其他的艺术流派、美学方法都要充分学习。他回到上海，在短短的十年里，排了26个戏。其中，13部是在安福路完成的。和他合作最多的是著名的话剧演员——焦晃。

故地重游，2021年作者在老地方留影

焦晃叔叔与我父亲志同道合，参演了我父亲导演的《秦王李世民》《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红房间白房间黑房间》《休伊》等多部话剧。焦晃有个习惯，每当排演新戏，他就会拿着铺盖卷住到青话宿舍。中午，远远就能看见他光了脚在花园草地上绕着圈走。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他：“焦晃叔叔，你干嘛呢？”他回答：“你不懂，我接地气呢！”很幸运，我从小在青话长大，看父亲排戏，看着这些伟大的演员和艺术家们怎么把平面的文字呈现在舞台上。从一开始的对词、初排、连排、彩排到最后演出。一切都令我如痴如醉，潜移默化地使我对舞台艺术产生了憧憬和崇敬。最终，我选择了导演作为自己的终身职业。

1985年,我在空政话剧团担任王贵老师的助手，是沙叶新院长请我到人艺工作。导演了我在人艺的第一部戏《WM我们》，成为当年中国最年轻的话剧导演。1987年出国前，又与黄佐临院长合作导演了由奚美娟和野芒主演的《中国梦》。15年后，我回到安福路话剧中心排了《狗魅Sylvia》。这是部很有意思的戏，讲了一只狗和一个男人的关系，其中人和狗，人和人的关系写得特别意味深长。我看了剧本，脑海里就跳出了一个名字“金星”。这个角色她演最合适。《狗魅Sylvia》这部戏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金星演得非常出色，剧本就像是为她写的。后来，我又排了萨特的经典作品《肮脏的手》。这是我父亲20年前成功排过的戏，压力巨大。如何排这个戏？我反复地研究剧本。萨特把故事放在了二战后的一个虚构的国度里。当我把故事的背景改在中东的时候，这个戏独特的导演构思形成了。我将自己导演的《WM我们》《中国梦》《狗魅Sylvia》和《肮脏的手》作为对安福路和话剧事业的致敬。

《WM我们》演出照

对于我而言，武康路是上海历史长河里充满了故事的船，它安静地荡漾着。这条路上有很多故事，戏剧当然是这条美丽街道上不可忽略的绚丽现象，难忘的故事。武康路的传承，历史的演绎少不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形态来推波助澜，安福路的存在便是为它的浪漫而歌唱，为它的传奇添色增彩！（胡雪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