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建筑公司承接了一个项目,需要我们项目去陪标。
所谓陪标就是陪同他们一起投标,但你只是陪,而不是中,中标的是叫你去陪的公司。
按照现有规定,每个项目都要公开招标。每次招标,参与投标的单位不得少于三家。
从制度上来说,很完善,没有问题。
然而,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只有你有足够的关系,你就可以与招标人员一起串动起来,联合做局。
不是要三家单位投标吗?我另找二家单位就是了。
一般事先会谈好,这二家单位是陪,走过场,做的基本是废标。
二家都是废标,自己岂有不中之理?
当然现在这个是不允许的。
以前也是不允许,至少字面说是不允许,但很多建筑公司就是这么做,大家都偷偷摸摸地做,有的人有时还故意装着没看见。
于是就有了这个陪标市场。
由于是陪标,我自然没放在心上,交项目部其他的人去运作。
结果是一个新来的学生在运作。
他叫罗海宇,刚入职不到半年。
第一次,搞这样的工作,他很高兴。
他忙碌了十天,把标书做好了。
开始他参照的是项目部提供的标本,但一个同事跑过来看后说:“你这个标不行,太完美了,到时候不是陪标,而是中标。”
他听进去了,觉得他说得有理,又从网上下载了另一个标本,在它的基础上进行修改。
正是他擅自做主的行为,酿成了一个大的风波。
当然,下载的这个标书,他还是把单位地址都去掉了,有的地方故意做错,有的地方牛头不对马嘴,他想像这样漏洞百出的标不可能中,除非评委们有病。
罗海宇有这样的想法,按理也没错,但投标中的一些游戏规则也是要遵守的,而这些潜规则,教科书上没有,文件资料也没有,靠的是经历,口口相传,慢慢领悟。
这个却没有人告诉他。
在招标会,大家都装着不认识,甚至摆出一副十分仇视对方的样子,彼此不打招呼,不说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私下,当天早上,这个建筑公司还是悄悄派了一部车接罗海宇。
罗海宇没车,他们怕他挤公交误事,直接把送到招标办,当然是在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然后,自己走路去。
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不出意外,西岸建筑公司肯定中标。
然后,人算不如天算,意外的事总是意外发生。
首先招标办在邀请评委上出了意外。
他请来的一名是西岸大学建筑系最严酷的教授,人称“严大炮”。
本来计划里没有这位,请的是另位相对温和的建筑系教授,但去西湖学习去了,招标办拟请建工局老总任评委,却遭到市建委刘主任的否决。
他要求评委一定要从专家评委库中挑选,并指定“严大炮”担任评委。
刘主任的话就是圣旨,招标办只好通知他们参评。
这个建筑公司与招标办的人商议了一下,认为问题不大,相反他们还希望这位教授能公平公正,这样公司就一定能中标。
招标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一个发言的是建筑公司。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仅标书做得漂亮,而且还做了幻灯片,把他们的计划设想一一向评委们展示。
评委们只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顺利过关。
另一个陪标是第二个,评委们也没有多问,虽然有人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多说。
罗海宇是第三个。
之所以把他排在第三,主要考虑他是项目部的学生,有问题更容易让人记住,更容易扣分。
也就是说建筑公司更容易胜出。
罗海宇把自己的标书介绍了一遍。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评委们都在认真看标书,有的不只一遍,尤其是“严大炮”看得非常仔细,有时还把随身带的计算器算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色严峻,不断摇头晃脑。
他这幅表情让在场所有的人个个抬起了脑袋,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个“严大炮”。
“严大炮”以敢说著称,招标会经常放大炮,弄得很多建筑公司敢怒不敢言。
这次他又会不会掀妖风?
罗海宇也听说了这教授,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当时的罗海宇有点天真,以为情况有变化,我们项目部会中标。
他还在暗暗发笑,如果真是我们中标就好玩了,有点搞笑。
他正有点得意洋洋,“严大炮”倏地抬起头,冷冷地问:“这个标是你做的?”
“是的。”
“你在公司是什么职位?”
“实习营销员。”
“这就对了。”
“严大炮”脸色稍缓和了一些。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颇为严厉地说:“我希望大家认真看一下,这个标书存在严重问题,让我非常吃惊,非常震惊。”
他突然提高声调,勃然大怒:“这份标书水平之低劣开历史之先河啊。你们看看,看看,完全是胡编乱造,牛头不对马嘴,错误连连,真是胡闹。”
“最让我吃惊的是,十层的大楼,竟然只需要一吨水泥,你说可能吗?这不是糊弄洋鬼子吗?太假了,太假了,非常荒唐!堂堂项目部就派个实习生来应付,这不是陪标,是什么?这样的招标会,你说有什么意义,还有必要招标吗?”
听到教授怒斥,主管领导也拿起标书翻了翻,一看得确不像话,他是虽然外行,但一眼也能看出其中的问题,算的量明明是1十1等于二,它竟然是二十,还有到处是错别字,这哪像标书嘛。
这个标马虎得大离寄了,大不可思议了。
当然,这样的事以前也有,但只要不在会上说出来就没事。
大家都不是猪,其中的秘密心照不宣,像出席这样的会,投标单位都会重点关照,有的单位会直接跟评委说,我这个标有陪标。
评委们心中都有数。
事先,这个建筑公司也做了严教授的工作,但这教授油盐不进,把所有礼品礼物全部扔出了门外,西岸公司只好作罢。
现在“严大炮”挑明了,这个问题就严重了。
这时,罗海宇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而这个大错就是就是这个同事一手造成的。
现在不是这样啊。
罗海宇终于醒悟过来了。
这个同事在挖坑,目的就是坑他一下。
当然,也怪自己经验不足。
后来,他才知道,做陪标也是有讲究的,不是错别字连天,故意一加一等于三就成,这样很容易让别人抓到把柄。
就像今天被严教授抓了个现行。
高明的做法是在投标价格上做文章,在加分项上做文章。
一是把价格提高到百分之五十,如此高的造价自然让投资者望而却步。
二是让中标者有加分项,而自己没有,就像这个建筑公司有很多加分项,我们也有,但标书上却没有,二者相加,这个公司自然胜出。
这样的标才让人无话可说。
而自己做的却乱写一气,前后不连贯,严教授自然要发火。
严教授发火,招标办的领导就有点坐不住了。
当然,最坐不住的还是这个建筑公司。
他们作梦也没想到,项目部会如此耍他们。
他们眼里喷出的全是怒火,个个怒目而视。
为什么是这样?
这时,急需一个说法。
而这个说法只能通过罗海宇的嘴说出来。
大家都紧张地注视着罗海宇。
如果他再胡说八道,不仅这个公司完蛋,而且项目部陪标的事也会坐实。
这样一来,问题就大了。
法规上是禁止陪标的,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严大炮”一嚷嚷,全市上下会人人皆知,有关部门必定启动调查问责程序。
罗海宇十分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静了静,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用十分奥悔,十分痛心的表情说道:“非常抱歉,我刚才重看了一下标书,发现交来的是我的草稿,当时急,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非常对不起,在这里我郑重地向严教授道歉,向所有人道歉。由于本人工作不用心,丢了西太平洋公司的脸,回去后,我会好好反省。”
这个说法妙!
他看见招标办的人松了一口气。
这个公司的人也暗暗地点了一下头。
严教授自然无话可说了。
人家拿的是草稿,你能说什么?能说是陪标吗?
人家只是实习生,实习生犯错,上帝都会原谅。
招标办的人见有了台阶,立即说:“既然他送来的标书是草稿,不是正式文本,属于废标,招标单位不足三家,本次招标流产,另行安排竞标。”
为了防止再出妖蛾子,他们马上宣布此次招标会议结束。
这个公司的人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一个好好的陪标活动就这个黄了。
事后我们才知,这个同事跟罗海宇在工作中产生几次摩擦,让他非常不愉快,于是,就产生恶搞他一下的念头。
于是就出了这么一个坏主意。
这自然不行。
职场有职场的规距,不能随意坏了规距。
鉴于这个同事的恶劣表现,我们立即把他开除出了项目部。
像这样的人以前是很难在这个行业混的。
因为任何一个新单位都会去你的原单位调查,一旦知道了,自然不会用你的。
当然,我们还是佩服罗海宇的机灵。
他的几句话就轻松化解所有的风险,这样的人以后肯定有前途。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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