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国家正在摆脱俄罗斯的控制

俄乌战争可能没有改变全球秩序，但肯定改变了亚洲地缘政治。战前，如果说白俄罗斯是俄罗斯在其西翼最亲密的盟友，那么哈萨克斯坦无疑是其在南翼最大的盟友。

然而，与白俄罗斯不同的是：哈萨克斯坦并没有在其与俄罗斯的关系之内寻找任何新机会，而是试图在不激怒莫斯科的情况下，悄悄地拆除一个自己从未真正想要过的联盟。

自2月俄乌战争以来，哈萨克斯坦没有任何一位官员表示过支持莫斯科。相反，哈萨克斯坦总统卡西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公开拒绝支持俄罗斯。

哈萨克斯坦没有承认乌克兰顿巴斯地区自封的傀儡“共和国”，也没有帮助俄罗斯规避经济制裁。在国内，哈萨克斯坦禁止了俄罗斯军事宣传标志和取消5月9日胜利日游行，目的是在哈萨克社会中打击一切支持普京对乌战争的行为。

有俄罗斯媒体声称，哈萨克斯坦竟然向乌克兰提供武器。这些指控基于一份据称被泄露的合同。根据这一合同，哈萨克斯坦一家名为技术出口（Technoexport）的公司，据称通过约旦和英国向乌克兰出口苏联时期的武器和弹药。

哈萨克斯坦官方否认了这些指控，但无论它是否向乌克兰运送武器，很明显的是哈萨克斯坦正试图疏远其俄罗斯。

阿斯塔纳和莫斯科之间的联盟不仅仅是苏联遗产的结果。在过去30年的独立生活中，哈萨克斯坦始终参与了俄罗斯所有的一体化项目，如独立国家联合体、欧亚经济联盟（EEU）和集体安全条约组织（CSTO）。

哈萨克斯坦很清楚，在与俄罗斯的关系中，受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的限制。例如，哈萨克斯坦的经济对俄罗斯有严重依赖，就像食品和服装等基本物品。哈萨克斯坦市场40%以上的需求是通过从俄罗斯进口来满足的。今年，当俄罗斯因担心国内短缺而停止食糖出口时，哈萨克斯坦人发现自己面临着食糖短缺和价格飙涨。

出于这些原因，哈萨克斯坦必须继续关注克里姆林宫的情况。今年1月，莫斯科以最小程度的努力在几天内稳定了阿拉木图的局势，这表明俄罗斯在哈萨克斯坦国内政治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但这种力量也给哈萨克斯坦带来了强烈的动机，使其试图摆脱莫斯科的控制。

另一方面，俄罗斯希望在与哈萨克斯坦的关系中保持现状。俄罗斯当前的孤立使哈萨克斯坦成为比以往更为珍贵的伙伴。莫斯科也明白，自身讨价还价的能力处于史上最低点，因为俄罗斯需要哈萨克斯坦分摊一些制裁的负担：通过接纳一些俄罗斯公司，允许平行对俄出口受制裁的商品；或者阻止哈萨克斯坦的公司与俄罗斯同行断绝关系。

俄罗斯还需要哈萨克斯坦继续成为俄罗斯的一体化项目：欧亚经济联盟的关键引擎。

自获得独立以来，哈萨克斯坦一直认为其主要的外交政策优先事项是：减少俄罗斯的主导地位，并使自身与世界的关系多样化。俄罗斯在其西部边境发生的每一次冲突，比如2008年在格鲁吉和2014年至今在乌克兰，都只是再次巩固了哈萨克斯坦的信念，即哈萨克斯坦选择这一道路是正确的。

哈萨克斯坦从未承认过阿布哈兹、南奥塞梯或其他俄罗斯扶持的缓冲性傀儡国家，也不准备将克里米亚视为俄罗斯的一部分。因为如果承认这些国家，将间接合法化俄罗斯对哈萨克斯坦采取同样行动的潜在企图。

莫斯科在与西方和国际社会的对抗中给自己挖的坑愈深，哈萨克斯坦就愈发准备在可能的情况下甩开俄罗斯，同时尽量避免因莫斯科的不高兴而造成损失。

自2月份俄乌战争以来，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关系中的红线一直并不明确。如果说早些时候哈萨克斯坦与北约举行军事演习不会激怒俄罗斯，那么现在俄罗斯认为自己正在与西方国家交战，那么就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同时，缺乏红线为哈萨克斯坦开辟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机会。当俄罗斯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花在乌克兰上时，哈萨克斯坦正在利用这个时机扩大与其他国家的合作，好在这些国家会被莫斯科视为可接受的。

在乌克兰战争开始几个月后，哈国总统托卡耶夫就职后首次访问了土耳其。这是一次突破性的访问。双方将两国关系提升到了战略伙伴关系的水平，并同意开始在哈萨克斯坦生产土耳其开发的无人机。但更重要的是，哈萨克斯坦同意与土耳其交换军事情报。这是一个属于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的国家，首次同意与北约组织成员国交换敏感情报。

托卡耶夫最近访问的另一个港口城市是阿塞拜疆巴库。虽然哈萨克斯坦拒绝支持俄罗斯的军事行动，但在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就纳戈尔诺·卡拉巴赫问题正在发生的冲突中，没有表现出同样的不情愿。

尽管阿塞拜疆军队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击败了亚美尼亚，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共同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盟友，但这并没有阻止托卡耶夫祝贺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恢复了本国的领土完整”。双方同意加强经济合作，这对哈萨克斯坦的企业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它们不仅受到反俄制裁波及，而且还受到了莫斯科对哈萨克斯坦经济蓄意施加的压力。

托卡耶夫的大胆举动让许多人感到惊讶，因为正是普京在今年1月份托卡耶夫所声称的未遂政变中拯救了他，使他免于被推翻。那些认为哈萨克斯坦领导层亏欠克里姆林宫的人认为，莫斯科在1月份就决定介入，以寻找新的机会并扩大其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

然而哈萨克斯坦明白：俄罗斯在1月动乱期间行为的主要动机是担心自身安全，因为克里姆林宫的决策过程是以风险为导向，而不是寻求机会。如果哈萨克斯坦的局势不可逆转地失去控制，那就会对俄罗斯带来麻烦。

政治中的象征和谣言还是很重要的，为此，托卡耶夫不希望任何人把他看作是克里姆林宫任命的领导人，他想让那些对俄罗斯干预哈萨克斯坦而不满的人安静下来。他宣布在今年秋天举行选举是为了从哈萨克斯坦人民那里获得执政合法性。

在俄罗斯，政治精英中的鹰派人士对哈萨克斯坦传出的消息感到不满，莫斯科准备提醒哈萨克斯坦，它将为恶化的俄哈关系付出代价。俄罗斯占哈萨克斯坦对外贸易总额的五分之一，而哈萨克斯坦一半以上的货物在俄罗斯境内过境。

如果被逼急了，俄罗斯会切断哈萨克斯坦的主要收入来源。现在，哈萨克斯坦80%的石油出口通过里海石油管线（CPC）进行，俄罗斯在这一联盟中持有31%的股份。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发生了不少于五起涉及里海石油管线的事件，导致哈萨克斯坦对欧洲的石油出口完全停止或大幅减少。

关闭里海石油管线将使哈萨克斯坦失去40%以上的预算收入。从哈萨克斯坦出口到欧洲的石油，通过里海石油管线的运量每天超过100万桶，而替代路线的最大数量约为每天10万桶。尽管目前没有任何一条替代路线在数量、价格或运送速度上能与里海石油管线相提并论，但哈萨克斯坦希望在出口路线上至少有一些回旋的余地，而其中一个可能的选择是通过巴库港，这也是托卡耶夫最近访问阿塞拜疆巴库的主要原因。

在官方口径上，莫斯科继续重复着关于与哈萨克斯坦的稳定盟友关系将结出硕果的口号，但在现实中，它对其盟友哈萨克斯坦的挫败感可能会转变成彻底的愤怒。当然，克里姆林宫没有公开承认这一点，但它允许俄罗斯官员和评论员中的鹰派人士威胁哈萨克斯坦。有关哈萨克斯坦境内“俄罗斯人遭遇种族灭绝”的虚假消息，助长了有关将哈萨克斯坦“去纳粹化”的言论。

3月，莫斯科市议会代表Sergey Savostyanov建议将哈萨克斯坦纳入“非军事化和去纳粹化地区”，以保护俄罗斯的安全利益。8月，俄罗斯安全委员会副主席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表示，在乌克兰之后，莫斯科可能会把注意力转向哈萨克斯坦北部。

后来梅德韦杰夫声称，他的账户被黑了，但俄罗斯知名记者米哈伊尔·齐格尔（Mikhail Zygar）确信，此次发帖是由前总统的若干工作人员完成的，目的是将梅德韦杰夫描绘成一个战争支持者。

尽管俄罗斯在其边境发起另一场战争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在乌克兰军队最近成功的反攻之后，但哈萨克斯坦目前浮现出来的对俄新战略的最大弊端，很可能成为克里姆林宫决策中所不喜的不可预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