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亮，为什么会跑进一只兔子？为什么还有一只蟾蜍？

前几天，帮了一位画家一点小忙，画家非常感激，送给我一幅水墨画，装裱好的。

画的是烟雨江南。小桥流水，桨声舟影，青石雨巷，粉墙黛瓦，高高的墙头飘出三两枝茉莉，茉莉下面一把油纸伞，油纸伞下一袭素衣随风飘曳，像极了梦中那个曾经的影子。

每个人心中都驻有一个江南

画中题跋：“茉莉，是我给她起的小名／有时候我也会称她为菱角儿／或者是玉莲，桂子，白兰花／她与她们枕水而居，朝夕相处／她们是她的手足姐妹，是我永远的乡愁”。

画家对我说：“读你文章，知你心中驻有一个江南梦，所以题画诗用的是你的诗作。”

我说：“却是少了一轮明月，不然给她再起个名字，叫婵娟，也叫玉兔。”

以一杯美酒，祝万家团圆

故友相聚，小酌是免不了的。画家嗜酒，尤好芳香馥郁的贵州习酒。三杯两盏入口，话也就多了起来。

画家说：“嫦娥偷吃仙药，飞到了月亮上，这事儿人人都知道。可是兔子怎样进入月宫的？甚至于兔子为什么要在月宫中捣药？一直以来，我却是弄不明白。”

月亮上的玉兔从何而来

在有关月亮的神话故事中，除了嫦娥奔月的传说之外，最为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了。

玉兔

关于玉兔的来历，有专家提出，可能源自外国的。比如，季羡林先生曾根据公元前1500年左右即开始编订的《梨俱吠陀》中就有了月亮与玉兔的内容，提出月中玉兔的传说可能来自印度。

但是，更多的学者坚决反对这个观点。他们认为，从近一世纪以来新出土的考古材料发现，至迟到西汉初年，也就是距今2200多年前，中国即已流传“月中有兔”的神话。

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T型帛画

比如，西汉早期的马王堆一号、三号汉墓，还有山东临沂金雀山九号墓帛画中，都有在弯月上绘画兔子和蟾蜍的形象，可见至迟在西汉前期，或更早的战国早期，兔子与月亮的关系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就文献资料而言，关于“月中有兔”的说法，古人认为最早出自屈原的名作《天问》。针对月亮周而复始的变化现象，屈原发出了“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的疑问。

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T型帛画局部，上面有蟾蜍和玉兔

诗中的“夜光”，就是月亮。前半句是说，月亮何德，竟能起死回生？是说月之阴晴圆缺，晦暗了又能明亮。

后半句是重点，是说月亮何所利，能养育“顾菟”在它的肚子里。

这个“顾菟”，千百年来，众说纷纭。有些人认为是兔子，有些人却说，当为蟾蜍。

汉画像石：玉兔捣药

如东汉王逸在《楚辞章句》中，把“菟”注释为“兔”，把“顾”注释为“顾望”。顾菟就是“顾望月中之菟”。

后世学者多持此说。如宋人洪兴祖《楚辞补注》也认为“菟与兔同”。朱熹在《楚辞辩证》中认为：“顾菟在腹，此言兔在月中，则顾菟但为兔之名号耳。”

到了近代，闻一多、钟敬文、黎子耀等先生则从语言学角度出发，认为顾菟不是兔子，而是蟾蜍。

西汉画像：日中踆乌

关于“月中蟾蜍”，《淮南子》也有记载：“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踆（cūn，音村）乌，就是蹲着的三足乌鸦。蟾蜍，就是我们常说的“癞蛤蟆”。

那么，这只癞蛤蟆又是怎么蹦到月亮上去的呢？

月亮里的蟾蜍从何而来

蟾蜍，体阔背黑，上有瘰疣，在今人看来，形象不佳，令人厌恶。可在上古先民心中，蟾蜍却是吉祥神圣的灵兽，能够避邪气、助长生。

商妇好墓玉蟾蜍

东晋葛洪《抱朴子》有“蟾蜍寿三千岁”之说，又称肉灵芝雅为“万岁蟾蜍”；张衡所造地动仪“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可见蟾蜍在时人心中地位之高。

考古发掘出来的许多上古器皿，如彩陶盆上绘有蟾蜍纹十分常见，这是上古先民对蟾蜍生殖崇拜的表现。

半坡类型鱼蟾纹彩陶盆 内画蟾蜍

如，1972年陕西省临潼县姜寨出土的仰韶文化半坡类型鱼蟾纹彩陶盆，内壁除双鱼外，还绘有一只体态浑圆肥硕、扁头、背带麻点、四肢伏地的大蟾蜍。

汉画像石：右侧是捣药的玉兔和蟾蜍

蟾蜍有冬眠的习性，这在古人看来，犹如死而复生，非常神奇。同时，蟾蜍又有极其旺盛的繁殖能力，很容易成为人们生殖信仰的崇敬对象。再加之蟾蜍昼伏夜出，与月亮运行规律相似，古人就把蟾蜍和月亮的阴晴圆缺联系到一起，认为蟾蜍和月亮一样，都是长生不死之神。

在汉画像石、画像砖及绘画上，蟾蜍经常作为月精，以西王母侍从的形象出现。

敦煌莫高窟249窟顶坡壁画

比如，在敦煌莫高窟249窟顶坡，绘有北朝西魏时期的西王母图。乘坐銮车的女神即西王母，右下方身着青衣、头长双角、胁生双翼、圆目大嘴、四肢带蹼，呈奔跑状的神兽，正是“万岁蟾蜍”。

也许你不知道，在最初的神话传说中，嫦娥就是以蟾蜍的形象出现的。

清 高其佩 《蟾宫折桂图》

东汉张衡《灵宪》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嫦娥奔月“大吉”古铜镜

这里的“姮娥”，就是嫦娥。是说嫦娥偷吃了羿从西王母那里得到的不死药，在奔月之前向巫师有黄算了一卦，询问前程凶吉如何。有黄大师掐指一算：“大吉！”并且告诫姮娥飞天途中若遇到天象有变，“毋惊毋恐”，只要勇敢闯过这一关，后面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姮娥在有黄大师的鼓励下，鼓足勇气飞升月宫，化身蟾蜍，即癞蛤蟆。

月兔为什么要捣药

在最初的传说中，嫦娥奔月的结果，是由人变成了异物。其形象的变迁，恰如闻一多《天问释天》所言：“谅以蟾蜍为最先，蟾与兔次之，兔又次之。”最先，月亮里有蟾蜍，后来既有蟾蜍，又有兔子，再后来蟾蜍不见了，只剩下兔子了。

明 张路 《月殿嫦娥图》

考之典籍，大概汉末魏晋之后，随着人们对月宫想象的增多，月兔被文人们反复地加以诗意化。与此相照应，有着美好形象的白兔在人们心中的地位逐渐提升，成为陪伴嫦娥的主要形象，为广大民众所喜闻乐道。

而蟾蜍因为外形丑陋，民间对它有一定的厌恶情绪。比如《诗经·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这里的“鸿”，就是指癞蛤蟆。是说本想张网想捕鱼，没想到逮了个癞蛤蟆；本想嫁个好人儿，不料却是个驼背。

古铜镜：捣药玉兔、蟾蜍

经过文人的反复筛选和过滤，兔子和蟾蜍这两个原本不分高下的文学原型，到后来白兔逐渐取代了蟾蜍，成为月宫中的主角，并在后世诗人的吟咏中不断强化 。

如汉代《春秋运斗枢》说：“行失瑶光，则兔出月。”晋代傅玄《拟天问》诗：“月中何有？白兔捣药。”南朝宋谢庄《月赋》：“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从诗词到辞赋，月兔典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占了上风。

嫦娥奔月古铜镜

在东汉中期之前，月中的兔几乎都作奔跑之状的形象，并没有后世所谓的“玉兔捣药”。

玉兔捣药在早期的时候，是属于西王母与神仙世界的。比如，河南偃师辛村汉墓壁画中，有一幅西王母壁画，其右侧为玉兔捣药。画中玉兔背身双翼，双腿直立，手持杵臼，作捣药状。

汉画像石：右侧戴胜者为西王母，左侧捣药玉兔

一些学者根据出土的画像石推断，最晚到了东汉晚期，代表神仙世界的捣药玉兔，渐与代表月亮的奔兔产生了混淆。月亮上的兔子不再东奔西跑了，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捣药。

嫦娥奔月

捣药玉兔进入月宫，许多学者曾试图从不同角度为其诠释。普遍认为，可能与东汉以后神仙道教的兴盛，以及当时社会上弥漫着一股追求长生不死的风尚有关。尤其，玉兔所捣的正是西王母掌管的长生不死要，这在求仙风盛行的汉代人心目中，是更能符合他们企求灵魂不死、飞升仙界的想象的。（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