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无国界病人》,作者:师永刚,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经出版社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我的儿子是唯一确诊患有这种疾病的人类”。美国犹他大学计算机系的副教授马特·迈特(Matt Might)在2012年5月的一篇博客上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篇名为“寻找伤害我儿子的凶手”(Hunting Down My Son’s Killer)的长文讲述了他与妻子用了将近三年时间,“ 终于找到了让我儿子生病的凶手”的漫长而又辛酸的故事。
他们的儿子伯特兰,出生不久后,即出现病症。走路摇摇晃晃,总处在不明原因的难受中,常会不由自主的运动,甚至抽搐惊厥。眼睑闭合困难。伯特兰这些不寻常的症状,永远改变了马特夫妇的人生轨迹。
三年间,至少数十位著名的儿科医生参加了对于伯特兰的诊断。但这些医生所推断的数十种可能的病症,比如大脑有问题,罕见的“共济失调 - 毛细血管扩张症”、一系列致命的代谢疾病之一,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被各种测试一项一项把这些疾病剔除出名单。没有一名儿科医生知道小伯特兰得了什么病。医生们逐渐失去了耐心。多次错误诊断让他们倍感脸上无光,不少医生开始互相推诿,坚称这是其他专家的领域,自己帮不了小伯特兰。
“我们感到非常沮丧,”马特的妻子克里斯蒂娜说:“我们的孩子被踢来踢去,医生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发现。甚至没有一个医生告诉我们下一步是什么。”直到杜克大学一名医学遗传专家范达娜·沙施的出现,才改变了一切。她当时正在探索通过遗传序列诊断新疾病的可行性。范达娜通过比对小伯特兰与马特夫妇的基因组发现,他们各自携带有一个特殊突变的NGLY1基因,小伯特兰的NGLY1基因上带有突变。这个突变就是引起一系列复杂症状的元凶。
小伯特兰所患的疾病是:缺乏NGLY1蛋白。他成了2012年时人类已知的唯一一名此类病症的患者。马特教授的这篇长文,阅读量突破了500万。它让更多与自己儿子相似的孩子的病症,都找到了希望。一个月内,土耳其、以色列、美国加州、德国以及杭州的九个孩子,通过这篇博文的启示,确诊了自己孩子的疾病。马特则因自己儿子的疾病,改变了人生的方向。
他因此得到奥巴马总统的邀请,在白宫讲述了与自己儿子类似处境的罕见病人的困境。后来他从一个计算机科学家,正式转任阿拉巴马大学“Hugh Kaul个体化医学研究所”主任。
这似乎是一个为了孩子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的励志故事。
这则神奇的故事,在2012年,也就是我被发现肾上腺皮质癌的前几个月,疾毒式的流传,使“罕见病”这个词,成为关于某一个无法被诊断出疾病,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但却一直生活在疾病中的病人们的代名词。
罕见病(Rare disease),这个字眼在中国大规模流行前,他有另外一个名称:疑难杂症。中国的医生们把那些难以诊断,甚至无法命名的疾病,统一用这个词来处理。这个说法推算起来可能在张仲景先生的汉代就有了这样的描述。显然,中国的医生们在更早的年代,就发现了这一类只在少数人身上发生的无法归类的疾病。
这个由中医们创造的名称,相对于“罕见病”这个词显得中性多了。但什么样的人才是罕见病人,可能并不是一个名称可以描述的那样简单。美国依据《1983孤儿药法案》(Orphan Drug Act of 1983),将罕见病定义为每年患病人数少于20万人的疾病。日本的标准是患病人数少于5万人的疾病,台湾地区则以万分之一以下的发病率作为罕见病的标准。欧盟推出的类似立法,对罕见病的定义,是在每2000人中影响不到1人的疾病。
但有一类疾病例外,比如发生在我身上的肾上腺皮质癌,一百万人中仅有一至两例。我发现在这类疾病前面,西方统一的称呼是:“超级罕见病”。
罕见病的定义与分类,如此的国情有别,显然也与这些疾病在各自国内的发病人数密切相关。公开的数据表明,全球约有5000-8000种罕见病。尽管单一疾病的患者人数不多,但当这些患者聚在一起,总人数将接近3亿——每15个人里,就有一名罕见病患者。这些病人约有80%是遗传缺陷所致,他们当中的一半,在出生时就被疾病困扰。
翻开罕见病在各个国家地区的不同历史与现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连肺癌这种全球范围内最为流行,也最为致命的癌症,在90多年前竟然也是一种罕见病。
1912年,纽约的一名医生在他写的一本肺癌的书里,详细描述了他从所有可以发现的文献中能找到的全部病例:374例。
一位胸外科医生在做住院医时,参与了一位肺癌患者的解剖过程,而他下一次见到真实的肺癌病例,竟是17年之后的事了……
医生们对于肺癌曾经的“罕见”有着不同的理解。“他们认为由于对这种疾病的极度不了解,医生们往往将其误诊为肺结核。只有在对尸体进行解剖,才真正确认了病因。这也导致了百年前肺癌病例数的罕见。”
不过肺癌做为罕见病的历史,很快就被打破了。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新诊断的肺癌病例数开始飙升,也让它从“罕见病”变成了“流行病”。它们的广泛发现,归结于大量吸烟人群的增多,使这种癌症变得广泛而又普及。
罕见病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爆发或者生成,与这个时代的变化有着密切的关系。医学家们认为,CT、X光、超声波技术的突飞猛进以及香烟的普及,让癌症成为了我们生活中的常见疾病。在解释为什么现在比之前的癌症多了的原因时,医学家们给出的不容置疑的答案是:人们的寿命增加了。
而漫长的寿命,意味着你必然会罹患癌症。
有一个关于中国皇帝为什么从来没有癌症的经典答案是:他们死得太早了,癌症还没有来得及在他们的身上爆发。
任何一种罕见病的发现,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可能需要至少一百多年,肾上腺这个器官从发现到皮质癌被确诊的过程,则经历了三个世纪。
肾上腺很容易被忽视。这是一个差点被遗忘的泌尿器官。它是位于两个肾脏上的三角形帽子式的腺体。这个非常眇小的器官,负责制造几种重要的激素。这些激素有助于身体应对压力(皮质醇),控制血压(醛固酮),并保持钠,钾和水的适当平衡。其他激素,称为性类固醇或性激素,由肾上腺的一部分产生,称为肾上腺皮质。也就是荷尔蒙。它是人们力量的来源与开关。
在十六世纪前,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器官的存在与重要性。直到一位意大利解剖学家在描述腹膜后遗症中发现肾上腺的存在。并将它准确的画了出来。这一过程持续到20世纪初肾上腺皮质激素的发现,时间竟长达三个多世纪。
起初,人们不知道肾上腺在身体中发挥什么作用,后来借助显微镜,才知道肾上腺分为皮质和髓质,从形态上看,应该是一种内分泌腺。19世纪初,英国医生 Thomas Addison首次描述了一组症状,主要为贫血、乏力、虚弱,皮肤色素显著沉着,人们称之为Addison氏病。他证明了双侧肾上腺切除术可能导致死亡。而肾上腺受损的患者往往会出现Addison氏病的种种表现。他认为医生们,应当将注意力转移到肾上腺的内分泌功能上来。
这导致在20世纪30年代和50年代,内分泌科的医学家们,发现和分离出了肾上腺素,皮质醇和随后的醛固酮。而它们的发现使1950年的诺贝尔奖,将其颁发给了化学家Edward C. Kendall,Philip S. Hench和Tadeus Reichstein。
但直至1969年,才确立了关于肾上腺皮质癌的检测方法与手段,同时找到了它的第一款药,米托坦。而这中间,发现肾上腺这个器官,用时将近百年。发现肾上腺的激素功能,用时二十多年。发现肾上腺皮质肿瘤,则在这个器官被发现一百多年后。发现肾皮上腺皮质癌的检测方法与治疗手段,则从1959年至今,用了将近四十年。四十年间,只有米托坦这一款药物得到了批准。
国内肾上腺皮质癌的诊断与治疗方法,则迟至1961年,才由著名泌尿外科吴阶平教授报告首例,但他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肾上腺髓质增生这种新的疾病,这种比肾上肾皮质癌更为罕见的疾病,受到国际上的重视和承认。并做为一个新的病症,进行治疗。但目前的肾上腺疾病诊断,也仍只限于一些大的三甲医院。目前收治肾上腺皮质癌与肾上腺病人最多的医院,仍然是协和医院。其中肾上腺激素水平的检测方法,则到2020年才建立。至今国内仍无专科医生对肾上腺皮质癌进行专科研究。
发现一个罕见病的过程,如此漫长,甚至带着某种偶然,使罕见病的被检测,带着某种艰难的盲目与运气。即使在医学较为发达的美国,对罕见病人的确诊,仍然需要涉及血液、骨科、神经、肾脏、呼吸、皮肤等跨学科的协助、会诊,才有可能确诊。大多数的临床医师普遍缺乏罕见病的专业知识。在国内,30%以上的罕见病患者需要5至10位医生会诊才能确诊。协和医院的一位副院长在一份公开的资料中,披露罕见病患者的平均确诊时间长达5年,哪怕是在医疗保健体系较为发达的国家也不例外,无数家庭辗转于复杂的医疗系统,却屡被误诊。中国罕见病的现状之一就是缺乏基础流行病学数据,诊疗欠规范。官方的数据认为中国粗略估算约有1680万罕见病患者,每年新增患者超过20万。
排在中国罕见病排行榜前几位的依次是白化病、血友病、Alport综合征、21-羟化酶缺乏症等病症。但许多被称为罕见病的症状,对于美国与欧州来说,可能是典型的罕见病,但对于中国来说,罕见病却并不罕见。肾上腺皮质癌在美国每年约有300多人被确诊,但在中国,每年至少有上千人被发现。累积的肾上腺肿瘤群体,应在万人左右。这些病人在中国的基数可能大于其他几个国家的总和。但中国的这些肾上腺病人却处于这种国家间的“医学壁㕖”中,无药可用,无医可治。
中国的罕见病患者,仍然处于未被发现的困境与悲剧中。但既使如此,在国内可以确诊的罕见病,只有20多种。中国的医生对于这20多种罕见病的诊断,也只限于类似北京协和医院这样每年收治众多“疑难杂症”较多的医院,才有可能确诊出来。相当多的病人处于不知道自己患有什么病,或者查不出原因,而无法得到救治的困境中。
与我类似的这些罕见病人最大的困境来自于:没有人知道你患有某种还没有被发现的疾病,或者你的医生根本不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或者确诊了,但却处于无药可用,无医可治的尴尬境地。
官方的消息表明,目前仅有5%的罕见病有治疗方法。许多罕见病人被确诊后大都陷于对疾病未知的恐惧和无法治疗的绝望中。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是,罕见病病患人数较少,缺医少药且病情较重,加之无利可图,许多药企基本上不会专为这些人数极少的病人制造药品。所以“罕见病”也称为“孤儿病”,治疗罕见病的药物则由此被称为“孤儿药”。
治疗我这种肿瘤的药物米托坦。它被美国FDA批准时,是以孤儿药的身份被批准而使用至今的。令我感到室息的是,对于许多罕见病人来说,最重要的帮助还是有效的药物和治疗方式。但这些恰恰是最为短缺的。
一组并不乐观的数据显示:全球现有600余种罕见病治疗药物,但仅有30%的药物进入中国市场。只有少数药物在2021年后进入医保。既使进入了中国市场,大部分药物也仅只有一种,或少量的几种,大多数癌症病人在治疗上一至两次后,仍然在高额的费用和耐药后无药可用,然后等待……死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