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古运河泗堡桥船厂里往事

作者：杨永良

旧时，无锡船业首屈一指在泗堡桥一带。只要说“泗堡桥”，无锡上了年纪的人就会告诉你：是“船厂里”。远的且不说，对私改造时，无锡城区泗堡桥、丁绛（土夅）里、羊腰湾、三里桥、南尖等5处船业集中地，共有634户造船工场、4697条木船、2878014.75元资产，其中，泗堡桥为484户、3737条船，资产1816016.48元，分别占全市的76.34%、79.56%和63.10%；在资产2000元以上的329户造船工场中，泗堡桥244户，占74.16%。综合考量，无锡城区船业集中地中，泗堡桥占70%以上。

泗堡桥作为桥梁，地处无锡城北门外黄天荡西，东与工运桥（大洋桥）隔荡相望，是座古色古香的单拱石桥。四五米宽，上下五十多石级。泗堡桥作为一个地区名，方圆三五平方公里。据《锡金识小录》记载，“泗堡桥跨转水河，旧本无桥，后为木桥以通行，人遇雨雪行者甚艰苦。其改建石梁，则自康熙中，予时数龄矣。邑中竟传石桥是丐儿所造。”据传：丐儿苏州人氏，名四宝，家贫，自幼在锡北某饭店当徒工，为人诚实，不贪歪财，因此店老板对他十分信任。某年秋，四宝患病服药不愈，店老板害怕他客死店里而生是非，就结清他多年存在店里的工钿杂收，雇船把他送回苏州乡下老家。不巧船行途中风雨肆虐，贪财船主顿起歹念，趁四宝病重昏迷不醒时，取走四宝身上所有钱物，用破席包卷四宝，抛掷于龙王庙后，扬长而去。四宝命硬，昏迷不醒时，龙王庙内，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丐悉心照料。在女丐的照料下，不几天，四宝苏醒，病情逐渐好转，最后痊愈。就此，四宝与女丐相依为命，结为夫妇，仍以讨饭为生。人总有头痛脑热的时候。一天，女丐突然发热病倒，四宝在庙内细心照料。四宝无法外出乞讨，为生机发愁。正发呆时，发现庙内菩萨基座内侧的黑洞中有发光物件，他好奇上前伸手一掏，发现那发光物件竟是大金元宝，总共有4枚。夫妻俩兴奋不已，精神爽了，妻子寒热退了。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四宝想，钱财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为地方上做点善事。四宝对妻子说：我们意外得财，用它把那河上的木桥改成石桥吧！四宝妻爽快答应：“你真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们很快为造桥忙碌起来，请石匠、买石料，不久建成一座崭新的石拱桥，并取名为“泗堡桥”。桥造好后，转水河周边居民进出方便了，弄、里、巷，店、坊、铺日渐增多，泗堡桥地区日趋繁华，加上不断发展的造船业，泗堡桥地区很快成为无锡运河边上以造船为主的繁荣街巷地。

1985年，泗堡桥迁至鼋头渚充山大门之北，现名“帆影桥”（薛明 摄）

泗堡桥地区地势低洼平坦，东依古运河黄天荡（黄天荡东是工运桥，南见通汇桥，北有亮坝桥）。转水河像绸带似的萦绕荷叶村，水路交通十分便利，是发展造船业的绝佳风水宝地。早在明万历年间，泗堡桥出现修、造船户，显露泗堡桥船业端倪。明末清初，杨氏由南门江溪桥迁至泗堡桥，大房定居大厂里，二房定居小厂里，三房定居荷叶村，均以造船为业。同期，江阴月城蒋姓船户迁居泗堡桥。江西徐姓迁居无锡丁绛里后，于清同治年间部分迁居泗堡桥。辛亥革命后，东门尤渡里尤姓从太平巷迁居亮坝桥（泗堡桥东北侧），从事造船业，泗堡桥造船行业愈来愈兴旺发达。乾隆二十四年（1759），为保卫领海，朝廷决定建造“沙唬”战船。泗堡桥等地的杨、蒋、尤、徐、邵五姓十三家能工巧匠被征募赴岳州、江宁、京口等地建造沙唬战船。工匠们动足脑筋，改进船体结构，用杂木和杉木混合作为船体材料，在战船舱内增设龙骨挺，龙骨成为船体的“肋骨”，大大增强船体抗震力。战船上清政府早年发明的九节钢封炮炮击敌船时，产生强大后坐力，加了龙骨挺的战船，经得起这种后坐力。与此同时，改变船身式样，航行时战船行驶速度快，战船在激烈的歼击倭寇水战中，条条所向披靡，大获全胜。五姓十三家工匠的独特精湛技术受到宫廷一致好评。朝廷欲赐工匠官职，工匠婉言谢绝，期盼早日回家，干自己的造船老行当。为此，宫廷特赐“无锡五姓，有功朝廷，专营船业，衙门照应”龙批，给予杨、蒋、尤、徐、邵五姓在无锡造船专利，其他姓氏不得染指，并给予免除税赋政策优惠。

泗堡桥的造船工场分布在桥南大厂里、小厂里，桥北荷叶村北面和西南角以及荷叶村东北过亮坝桥的亮坝上，所有造船工场面向黄天荡或转水河，地面平坦，向荡、河略微倾斜，便于船舶修、造时上岸和下水。船厂均为手工业主独立开设的工场，业主凭自己技术造船、修船。工场一般没有固定工人，一家一户手工操作，根据需要雇佣临时工，按工种和技术水平兑付报酬。民国以后，有收一二个学徒教技术的，学徒掌握技术后独立门户。造（修）船最好的季节是赤日炎炎的夏天，因为木船造（修）好后内外要涂抹白油、桐油几次，天越热，木材越干，油越入木，船木吸油越深，最后在船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膜。这样，木船就越不易腐烂，经久耐用。所以天越热，造船工地上船越多，或新造的，或修理的。工匠们戴着草帽，光着膀子，赤露上身（也有穿件短褂的），拿着墨斗弹线的、握着锯子锯木的、双手握绳拉木钻钻眼的、高举斧头斩劈木料的、双手推着刨子刨木料的，也有用猪斧头敲打凿子将油灰麻丝嵌入船板之间缝隙的、手握浸泡白油或桐油的油布涂抹船身的。船匠们个个挥汗如雨，身上的衣裤湿了干、干了湿，全然顾不得擦一下。外露的皮肤在毒辣火热阳光的炙烤下，黝黑黝黑，壮实而油光黑亮的船匠个个像在水里转游的黑牛。新油过的木船，犹如铮光锃亮的木制工艺品，散发着浓郁的木料和桐油的芬芳。最吸引人的是九、十米长，三四米宽的木船上岸和下水时的情景。场地上的工友只要船主发声，就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很快聚集起来，一呼百应，扯绳的、拉船沿的、向船底填碗口粗滚木的，齐心协力吆喝着，或把新船推下水，或把要修的旧船拉上岸，配合十分默契。遇上大型的戽水船、棚船、西漳船之类的，大家会使用绞盘让木船悠然上岸或下水。至宣统三年，五姓造船同业已有270余户，出租各类木船1400多条，其中泗堡桥占七成以上。

泗堡桥大厂里造船工场一角

泗堡桥以制造农用船为主，其中有一类农用运输船分大、中、小三种，吨位2、3吨，俗称二（ni）号头、三号头，广泛用于农村罱河泥、捞水草、运粪肥等各类农事，十分灵活，也十分方便农人装载运输各种物资。泗堡桥造的运输船称棚船，棚船四周有栏（围）板，船后生活区上有避雨顶棚，船后艄翘翅上铺木板可堆放些杂物。此外，早在民国3年，因无锡农村养鱼和农田灌溉需要，泗堡桥造船工匠成功将小型柴油机装在特制的棚船上，柴油机带上水泵可戽水，配套橡皮砻谷碾水机可碾米，成为当时无锡农村特有而广受欢迎的“机船”“打水船”。水稻栽培期间戽水机船流动各处戽水（稻田进水、出水均可）。若养鱼需要也可到鱼塘边戽水。稻收后装上砻谷碾米机，可流动各处为农户碾米。所以机船一直是非常方便实用的农用木船，几乎常年被农户租借，没有停歇。

戽水船模型（章桂兴 制作）

至民国24年，泗堡桥制造的机船达120余条。船厂里很多人家都有机船。泗堡桥造的各种型号木船大多只租赁不出卖，平时转水河里常停泊许多大小船只，等待各地客户选择租赁。租赁遍及长江南北、浙江北部和安徽南部。因而泗堡桥一直是无锡地区有名的船码头之一。历史上，泗堡桥造的龙船、西漳船、救火艇也挺有名。“泗堡龙船” 历史悠久，每年参加江尖渚、黄埠墩一带的端午龙舟竞赛，赛后就沉在荷叶村西面的龙船浜里。救火艇平时停在荷叶村东南角救火会（消防支队）旁，一旦发生火情，救火艇立马奔赴火场快速熄火。

1952年初，苏南合作总社、水利厅给泗堡桥等地船业下达承建80条25匹戽水机船的任务。原本散户单干的造船户主组成临时性合作工场。依靠集体智慧，很快顺利完成了制造戽水机船的任务。同年，华东交通部下达无锡船业制造30艘50吨木驳（西漳船）的任务。为提高驳船制造质量，及时完成上级下达任务，泗堡桥等地造船工地热火朝天，齐心协力，在半年时间内，分两批完成造船任务。经交通部专家鉴定，质量符合国家标准，在无锡、上海、杭州、安徽四地同期制造的木驳船中，无锡所造驳船成本低，质量最佳，受到华东交通部表彰。对私改造后，泗堡桥的造船工场业主先参加造船公司，后组建合作社，造船工场业主入造船五社，其他组成造船二社。后搬迁到惠山宝善桥，先组建交通合作工具厂，后改建为红旗造船厂、部分加入吴桥省船舶修造厂。

泗堡桥造船工匠修、造船时历来讲究选材质地，施工工艺精湛，船体质地坚固、耐腐蚀，因而闻名江、浙各地，吸引各方客户纷至沓来。由红旗造船厂按原样帮助仿造的浙江嘉兴南湖中共“一大”红色纪念船；由红旗造船厂自行设计制造的精美绝伦“古运河”号，以及古色古香的“春秋”号、“霞客”号、“太湖”号等游船；为部队设计建造的“舟桥”等，都渗透着泗堡桥造船工匠们的辛勤汗水。

来源：《无锡古运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