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创新航，危险的新航路

撰文 | 苗藩

编辑 | 谭潮

出品 | 零碳知识局

中创新航在经历几年节奏飞旋的资本重组与内部治理后，开始接近自己的光荣时代。

自3月向香港联交所递交招股说明书以来，中创新航又于近期传出即将于本月接受港交所聆讯，若聆讯顺利通过，最快会在9月挂牌上市。

根据其募资规划与市场评估，上市之后的中创新航，很有可能会跻身锂电市值千亿阵营之中。持有中创新航股权的投资人与高管，也将迎来一波资本赋值的盛宴。

过去的几年间，中创新航浪阔波平，市场位置一路节节攀升。2018年上半年时，在国内动力电池出货量的座次上，还排在20名左右。如今，它已坐上第三把交椅。

根据公开数据，2022年1-6月，在国内动力电池装车量排名中，中创新航占据着第二梯队领头羊的位置。它的前面，是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前二的格局已经持续了很久，中创新航依然延续着这两年的爬坡动力，保持着对其它同行的身位优势。

面壁十年图破壁。在这个冲破上市结界的关键时刻，低价策略、毛利率困扰、大客户依赖，以及来自宁王的诉讼狙击，羽翼渐丰的中创新航，正被迫驶离舒适区，一条危险的航路正摆在眼前。

风起洛阳

很多观察家说中创新航是匹黑马，但回望动力电池商业化以来的历史，它本就是锂电行业活得够久的老江湖。

去年11月之前，中创新航还叫中航锂电。而中航锂电的前身是洛阳天空能源。最初是2007年底时，由中航工业旗下的中国空空导弹研究院，与一代奇人钟馨稼的雷天能源联合创办。钟馨稼学中医出身，后转向发明领域，财富在奇妙间积累起来。这位发明家最著名的言论，就是号称要用中医理论攻克稀土锂电池技术难关。

当然，这套理论生命短暂。公司创办不久之后，因收钱不办事，钟馨稼出局。2009年8月，中航工业与中国空空导弹研究院重新组建了天空能源的公司结构，并更名为中航锂电。2010年中，中航工业集团安排旗下的成飞集成正式入主，一时之间，由于新兴锂电概念，市场疯狂买进，在2010年7-10月短短4个月里，成飞集成股价暴涨5倍，堪称当年妖中之王。

自此之后，成飞集成便一直是中航锂电的大股东。2015年底，还是成飞集成利润奶牛的中航锂电尝试南下，与谋求打造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高地的常州市一拍即合，双方联手设立了中航锂电（江苏）公司，同时决意在常州建起一个产能规模远胜洛阳的超级基地。

此后两年，形势急转直下。决策流程漫长、固执于客车市场的中航锂电，被崛起的宁德时代们大幅度甩开。由于连年亏损，中航锂电由利润奶牛变成了母公司的股市毒药，一度把成飞集成逼到了退市的边缘。正因如此，中航工业集团与成飞集成的开始决意剥离中航锂电，出手接盘的，正是常州金坛国资。

经历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融资与重组，母子易位，乾坤倒转。原本的子公司中航锂电江苏公司，反过来成了洛阳公司的母公司。再到今年，改名之后的中创新航，因洛阳公司的“军工业务审核批准程序较为复杂且具有不确定性”，决定剥离洛阳公司。换句话说，在中美贸易摩擦与美国零和博弈的动荡形势之下，中创新航专注于民用，可以排除运营上的一些陷阱。

接盘洛阳公司的，依然是常州国资。所以，如今的中创新航和洛阳公司，都是常州国资实控的企业。两者并无任何股权关联。只是，洛阳公司还叫中航锂电，依然接受委托为中创新航生产电池。中创新航则在公司的文化叙事上，开始和过往的中航锂电做切割，它将自己的历史源头，定位于2015年江苏公司成立的那一刻。

新掌门的大捭阖术

带领中创新航完成历史性跃升的，是被称为“航空之星”的女强人刘静瑜。

1970年出生的刘静瑜，在执掌中创新航之前，是中航工业孙公司深圳天马微电子的总经理。刘静瑜接手后，发挥财务所长，在她的治下，仅用了10个月便使当时深陷泥潭的天马扭亏为盈，并迅速回到第一阵营。天马是一家显示行业的上市公司，为华为、联想、OPPO、宇龙等大企业供货。

中航工业集团董事长谭瑞松称她是航空工业系统的风云人物，为其冠以“航空之星”的赞誉。2015和2017年的“福布斯中国最杰出女性排行榜”，刘静瑜都榜上有名，以至于有很多人将她和董明珠做比较。

从时间脉络来看，2018年5月，谭瑞松从总经理的位置，升任中航工业董事长。两个月后，当时的中航锂电总经理王栋梁正在外出差，集团临时通知他和董事长石晓卿去北京开会，之后便发生了人事变动，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静瑜自此兼任中航锂电董事长和总经理，恰逢中航工业和常州金坛方面股权挪移，她利用这个窗口期，通过大规模人事换血和纵横捭阖的融资能力，奠定了乾纲独断的地位。

短时间内，刘静瑜从天马带出一拨年龄在40岁上下的少壮嫡系，全面接管中航锂电公司各要害部门。并通过几轮股权激励，将管理层打造成一个极具战斗力的利益共同体。

2021年，刘静瑜含股权激励年薪为1682.8万元，戴颖为730.8万元。股权激励计划员工持股占公司股本1.28%。

原天马董秘戴颖，现在担任中创新航执行董事、副总裁，负责投融资与资本运营工作，是刘静瑜的头号干将；原天马助理总裁耿言安，现任中航新创副总裁，负责采购和信息技术；原天马财务总监高艳，现任中创新航副总裁，负责集团财务和人力资源；原天马厂务总监何凡，现任中创新航副总裁，负责集团工程建设工作。

原中航锂电获得破格提拔的高管也有，但都得跟上刘静瑜大刀阔斧的向三元路线和乘用车转向的调整需求。如副总裁潘芳芳，兼任首席技术官，负责研发和质量控制工作；副总裁王小强，负责制造与环境安全工作；副总裁谢秋，负责车载业务销售工作。这几位有个共同点，都是八零后。潘芳芳和王小强均为85年，谢秋则是83年。

刘静瑜在近期一场演讲中说道，她到中航锂电之后，只做了三件事：

梳理发展战略；

制定产品和技术领先战略；

制定品质战略。

这些战略的的梳理和制定，从结果导向看，让中航锂电目标明确，轻装上阵。但实际上，刘静瑜更突出的优势，是驾驭资源的能力。

她在接掌中航锂电之后，从中航工业和常州金坛各方，左右借力，通过一系列重组和融资，打造了一个极为分散的股权结构，从而确保了管理层的地位。

作为大股东，金坛区政府目前通过各平台，实控30.04%；老东家中航工业直接间接共持股11.68%。其余的大头，则是各路投资人持有。包括金圆投资、广汽集团、小米、红杉、三峡资本、华菱资本、国联证券、大族激光、基石资本、晨壹投资等，以及各地市城开投国资，乃至财政部持股的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

这一串投资人名单，极为炫目。既有政府资本，也有国际投行，还有供应链上的客户与供应商，雷军的小米长江产业和有着“并购女皇”之称的刘晓丹创立的晨壹投资，也赫然在列。

在这其中，刘静瑜最关键的投资人和盟友，是厦门市财政局。刘静瑜早在天马时，因天马厦门基地，与厦门政商各界关系熟稔，在厦门人脉极为广泛。如今，中创新航在厦门也投资落地了一个百亿基地，规划产能60GWh。目前，厦门市财政局通过金圆投资直接或间接共持有中创新航16.85%的股份，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厦门方面的资金与招商支持，对管理层话语权的巩固与提升，不言而喻。

原来的老牌国企，至此已金身难辨。

危险的新航路

在中创新航更名，将航路拨向赴港上市之际，来自宁德时代的诉讼狙击开始了。

从市场占有率来看，中创新航等一干强二线厂商，还远不能望宁德时代项背。但宁王在意的，是中创新航动了它的核心客户资源。

2020年上半年，广汽Aion S车型发生了三起自燃事故。尽管广汽和宁德双方均未发表任何观点，但Aion S的三把大火，加上宁德时代不时上演的供货荒，让宁德时代与广汽之间嫌隙渐生。

此时，整军备武元气恢复的中创新航趁势而入，与广汽一拍即合。广汽为扶持中创新航这个二供（第二供应商），其新能源团队经常周五晚上从广州飞到江苏常州，和中创新航的人一起工作两天，周日晚上再从常州飞回广州。最终，广汽向中创新航提出超过2000项整改意见，手把手帮助后者建立起了量产和质量体系。

而在此之前，中创新航从宁德时代挖了不少人，外界还惊奇的发现，双方的三元电池竟然长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诸如此类，宁王不能忍。它再度祭起专利诉讼利器——在此之前，宁德时代以专利侵权为由，将塔菲尔告上法庭，最终胜诉，获赔2330余万元，让塔菲尔被迫咽下宁王这份特别的关爱。

从去年7月至今，宁德时代向中创新航发起多起诉讼，截至今年8月，累计索赔金额已达6.48亿元。而去年全年，中创新航的净利润才1.12亿元。宁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打乱中创新航的上市节奏。为此，中创新航只能就宁德时代发起诉讼的相关专利是否符合创新型专利展开斡旋，目前其有关专利无效申请的具体结果还有待相关部门考察认定。

除专利攻防战之外，在净利润上高度依赖政府补贴的中创新航，也正面临补贴退坡的危险。

刘静瑜曾说过：

锂电行业跟我过去所在的行业相比，在全球范围内还算是很好的行业，因为毕竟没有完全意义上的技术代差，在政府支持下走的也很快。

2021年才扭亏为盈的中创新航，如果扣除当年收到的政府补助及补贴3.66亿元，当期净利依然是负数。

当前，锂电产业虽然方兴未艾，但各地摊大饼式的大跃进，政府补贴只能是杯水车薪。根据中创新航去年底发布的目标，到2025年，产能要达到500GWh，这几乎是当前产能的10倍。

对此，刘静瑜表示：

“假如我们把眼光看远一点，再回头看看我们的现状，会发现产量并不是过剩，而是远远不够，当然这个产量是要能够匹配未来市场需求的产量。这个行业还远远没有进入快速发展期，未来市场非常巨大，对此我非常有信心。”

其它公司也不遑多让，比亚迪和蜂巢能源2025年的目标是600GWh，国轩高科和亿纬锂能的规划是300GWh，一哥宁德时代则是670GWh。如此一来，光这六家，总量便达到2970GWh。这还不算其它友商和陆续进入的新玩家。

根据中汽协的数据，2021年国内动力电池装车量为154.5GWh，这意味着即便到2025年，需求增长也不会太夸张。

当然，规划产能和实际产能可能是两个维度的宣传。但扩军备产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中创新航在国内已于多地建立产业基地，包括常州、厦门、成都、武汉、合肥、江门及眉山等地。

扩军备产拼的是弹药，这也正是中创新航急于登陆港交所的原因。中创新航本身由于执行低价策略，限制了利润造血能力。

近三年，中创新航的毛利率分别为4.8%、13.6%和5.5%，而宁德时代近五年毛利率最低26.28%。同一梯队的国轩高科，在去年原材料成本大幅上升的情况下，电池组的毛利率也在17%以上。

而从锂电行业至关重要的研发来看，中创新航近3年的研发费用加起来只有6亿多，2019年至2021年研发费用率分别为7.84%、7.15%和4.18%，连续下滑。这不仅与宁德时代三年投入142亿元差距巨大，也远不及蜂巢能源，后者三年研发费用已超50亿元。

此外，中创新航大客户依赖程度非常高，中创新航主要客户是广汽集团、长安汽车和小鹏汽车。其中，在2021年，仅广汽集团，便占了中创新航销售收入的一半以上。在已经日益拥挤的电池赛道，新客户的开发与维护，也愈发艰难。

对已经成功完成活下来、爬上去等初期战略目标的中创新航来说，眼前这条宽广而暗礁密布的新航路，又将如何破浪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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