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少年成长小说研究

曹文轩的创作，一直是用他的笔描绘着少年，讲述着少年成长的故事。《根鸟》是一部优美浪漫充满奇幻色彩的小说。它讲述了少年根鸟在十四岁那年独自外出打猎，从一只充满神秘的白鹰脚上的布条得知，一个名叫紫烟的女孩掉进了大峡谷，正等待别人救援，神奇的故事由此开始。根鸟随后在梦中来到了那个“长满百合花的大峡谷”并见到了那位“目光里含着的是渴望、祈求与淡淡的哀伤”的紫烟。梦醒之后，为了寻找紫烟，寻找梦中的峡谷，他在梦的指引下踏上了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寻梦路。在路上走过孤独的森林、诱惑的河边、苦难的山谷，一路追寻的根鸟终于到达了梦中美丽的大峡谷。

这个故事典型地体现了民间童话成长模式。民间童话几乎都遵循一个共同的模式：故事的开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为了何种目的，主人公都要离开自己的家而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冒险。从民间童话的结尾来看，只有那些选择了冒险的人，而不是那些留在家里享受舒适日子的人，才能获得最终的幸福与成功，才能走向人格的成熟。而同时笔者想到的是起源于德国的教育小说：年轻的主人公由于种种原因在陌生的世界闯荡，经历过各种磨难历练之后，由不成熟走向成熟，由非理性趋向理性。教育小说总是在故事讲述中充满劝诫意味，它总是以各种方式告诫青年应当怎样做不应如何做。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引人深思的话：“前方究竟有什么样的风景，他们并不能作出具体的描述，但，它依然在那样强有力地吸引着他们。……他们会有一种为之心动的豪迈感、悲壮感。……上路的欲望在与日剧增，终于有一天，他们觉得该上路了。”既然已经清楚，《根鸟》的故事象征着成长的仪式，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促使根鸟踏上“寻梦路”的不是“梦”，而是“路”，也就是说是少年特有的对成长的渴望最终促使根鸟勇敢地踏上寻梦之路。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成长是少年生命存在的本质状态，成长是他们的内在生命渴求。少年儿童的心理动力，向着“生长”的方向，而不是留恋于童年状态，他们有内在的成长的渴望。正因为根鸟寻梦的目的在于“路”，而不在于“梦”，所以我们才可以理解紫烟在结尾处消失的意义，当梦不再是唯一的目的，那么寻到与否已经失去价值，重要的是在路上的根鸟在经历过种种磨难后，步入了成人世界。

怀着成长的渴望，根鸟踏上寻梦路。然而这条路并非坦途，神秘的未知，等待他的是苦难、诱惑、肉体的磨难、心灵的困惑。根鸟在寻梦路上历尽艰辛。在“青塔”中，经历荒凉之苦；在“鬼谷”中，苦力一度使根鸟绝望。“米溪”的考验对根鸟来说，更为艰辛，身体的折磨不能摧毁一个人，心灵的痛苦往往可以将人推入深渊。根鸟曾经决定离开与他相爱的秋蔓，离开舒适的环境，可是他的内心已开始动摇，他的内心充满痛苦，于是他忍不住跑回米溪，然而秋蔓已经嫁人。心灵的打击让根鸟崩溃，最终使根鸟来到“莺店”开始了放纵的生活，他开始赌博、泡戏院，他甚至卖掉了与他朝夕相伴的具有神力的白马，丢掉了那根系在白鹰脚上指引他的白布条。他开始否定大峡谷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否定得厉害。最终根鸟在板金的努力挽救下，重新唤醒了梦幻，继续西行。

最后，“肉体在成长，灵魂在成长。终于化蛹为蝶，成长了结，他们破壳为‘新人’”。生命的不同层面渗透交融。曹文轩用他温情而诗意的笔触，关注少年化蛹为蝶的成长过程，写少年的敏感多思，躁动不安，写尊严，写孤独，写嫉妒，写羞怯，写苦难的承担，写上路的欲望……

根鸟的成长之路充满了艰辛，这也是曹文轩成长小说的特点。一般的成长小说，大都通过种种具体的日常生活事件来展现少男少女成长过程中的喜怒哀乐，倾向于淋漓尽致地表现日常生活中少男少女所遭遇的幸与不幸。然而，曹文轩的小说却一贯地用超出少年承受的苦难去历练他的小主人公，这不仅表现在《根鸟》一部小说之中。当我们走进曹文轩的小说世界，迎面而来的是一群在生活中备受折磨的受难者：那个父母在沉船事件中丧生的少年阿雏（《阿雏》）、与瞎眼奶奶相依为命的少年（《海牛》），这些主人公在各自的故事中承受着生活的巨大磨难并最终战胜了苦难，迈向成熟。这些苦难，有些是不可预知的意外，有些则是在少年成长的路上，社会关系对弱小心灵造成的不能抚平的创伤。

曹文轩不仅热衷于用苦难历练那些少年，而且总是为他的主人公设置各种独特的“异境”，这些“异境”散发着别样的象征意味。在《根鸟》与《蔷薇谷》中，峡谷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无论盛开着百合还是蔷薇的峡谷都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异境”，主人公不得不面对的生命境地就是游移彷徨、痛苦绝望，但是，“异境”非但不是绝境，还恰恰与拯救相关，拯救颓唐的生命，拯救苍白的灵魂，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曹文轩在《蔷薇谷》 中是这样描述与判断的：那是“一个根本无法摆脱的峡谷——一个无法与外面世界联结的峡谷，一个纯粹的峡谷。蔷薇花“依然顽强地在峡谷里生长着，叶子竟然绿油油的，一些很细的枝条，向空中坚硬地挺起，一簇簇五颜六色的花，从容不迫地开放着”。蔷薇谷给了老人和“她”生活下来的希望与勇气，他们“一老一小，两个寂寞的灵魂，面对寂寞的大山，心是宁静而温暖的”，老人最后叶落归根，“她”则健康地长大成人。从中读者看到，一个物理空间意义上的山谷却别有意味地使他们超越了生命的谷底。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体会生命的坚韧顽强，对于生的信心，对于死的拒绝，大峡谷给了人力量与希望。在《草房子》中，杜小康与其父亲养鸭子的芦苇荡同样是一个封闭的环境，荒无人烟，抬头是苍穹的蓝天，四周是随风飘荡的芦苇，生命在这里变得渺小，寂寞在少年的心里蔓延。当自然的力量——暴风雨袭击着芦苇荡的时候，生命的韧性在逆境中爆发，风雨中的水塘上，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曹文轩曾经说过他的儿童文学创作是为了塑造“精明强干”的未来民族的接班人，“当代的儿童文学应该对那种顺从的、老实的、单纯的儿童形象加以否定，塑造坚韧的、精明的、雄辩的儿童形象。它应该让全世界看到中华民族是开朗的、充满生气的、强悍的、浑身透着灵气和英气的形象”；“儿童文学作家应有这种沉重感和崇高感。对人类负责，首先是对民族负责。儿童文学作家应当站到这样一个高度来认识自己笔下的每一个文字。儿童文学作家应为健全民族性格，提高民族的质量以至人类的质量做出贡献。当我们站到这一点上之后，便会自然知道如何来处理体裁、主题，甚至是如何使用语言”；所以，他选择了“苦难”。通过阅读苦难，让少年们明白生命的艰辛，而这正是曹文轩少年成长小说的现实意义。

原载《文艺争鸣》2008年第5期

作者 韩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