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猫眼当作时钟

用猫眼当作时钟

黎荔

法国诗人夏尔·波德莱尔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1869年出版），共收录散文诗50篇，其中有一篇《钟表》写道：

一位传教士在南京郊区散步，忘记了戴表，就问旁边一个小男孩什么时间了。那孩子先是踌躇了一下，转身抱出一只肥猫，向猫眼里看了看，毫不犹豫地说：“现在还没到正午呢。”

波德莱尔所写的传教士是有历史原型的，应该是法国遣使会传教士古伯察（Evariste Régis Huc，1813-1860），古伯察1854年出版的《中华帝国纪行》（L'Empire chinois）一书中，有一段有趣的记载，内容和波德莱尔所写非常接近。古伯察写自己去拜访农民基督徒的时候，路经一个农庄，正巧遇到了一位小伙子，正牵着一头水牛在路上放牧。古伯察便向他打听时间，想知道是不是到中午了。可当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小伙子吃不准，于是，转头向庄里跑去。没想到，几分钟后，小伙子抱了只猫回来，看了看说，还不到中午呢！古伯察一行人被小伙子的行为搞懵了，但是，等他们到达农庄后，和基督徒的兄弟们一起，抓了三四只猫做了实验，他们发现，用猫眼看时间似乎确实有效。猫的眼睛的瞳孔随着中午12点的靠近而迅速变细，当缩成一条像头发一样的细线，并垂直穿过眼睛时，便是中午12点，以后瞳孔便开始扩大。所有猫的眼睛变化都完全一样。

掏出来个猫当怀表？这可能不是在开玩笑！情况的确如此。因为猫眼瞳孔的变化是如此明显，在中国和日本，都曾有过将猫眼用作计时工具的记录。相对而言，西方人对猫眼却似乎缺乏观察。中国古人写过不少眼猫使用指南——例如在苏东坡的《物类相感志》中有一首《猫儿眼知时歌》，这样描写了猫眼钟的用法：“子午线卯酉圆，寅申已亥银杏样，辰戌丑未侧如钱”。而在清代弹词《玉蜻蜓·云房产子》中也有这么一段：“子午卯酉一线光，辰戌丑未枣儿样。寅申巳亥圆如镜，猫眼之中有时光”。元代养生家贾铭的《饮食须知》里也有关于猫眼和时间的对照方法描述：“其睛可定时辰，子午卯酉如一线，寅申巳亥如满月，辰戌丑未如枣核也”。

猫眼为何能一日三变？只因猫的瞳孔很大，收缩强烈，会随着光线的变化收缩和放大瞳孔，其瞳孔在不同时间段会展现出不同的形状。古人以猫眼略窄、极细以及浑圆的瞳孔形状，来辨别早、中、晚不同时段。在东方漫长闲适的农业文明里，不知培育出多少寂静的观察大师，把眼睛盯在猫眼这美妙的钟盘上，在其中看到了清楚的时间。你以为猫眼钟是中国独有的么？并不是，在日本也有类似的文献记载。相传，16世纪末期，日本战国时代武将岛津义弘，在跟随丰臣秀吉远征朝鲜（1592-1598）时，没有方便的计时工具，于是，岛津家便带上了7只猫咪同行（为何不用日晷？我严重怀疑他动机不太单纯，可能是重度猫奴）。最后，为了感谢猫咪为国家做出的牺牲和贡献，活着回来的两只猫咪被视作猫神，供奉于鹿儿岛的仙岩园猫神社。日本江户时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康麾下武士服部半藏，据说在战场上也是随身携带一只这样的猫怀表，只为了能够准确辨别时间。在日本历史上最传奇的八位忍者中，服部半藏排名第二，通过猫的瞳孔判断时间，是忍者的必备技能之一。

现在几点了，这个我们每天都会遇到的问题，在古代可不是那么好回答的，没有手机没有手表，于是，就只能凭借一些自然参照物，晴天靠观测太阳，晚上看星座运行。阴天怎么办？我们的老祖宗们很早就掌握了利用生物时钟的方法，而猫眼便是其中之一。如果此刻我穿越回到古代，要判断时间的话，应该要从怀里掏出一只猫来，子夜圆如珠，正午细如线，一望便可知，是否抵达子午之时？猫眼最幽深、最炯炯有神、瞳孔最大最圆的时候，就是子夜。有人告诉我不要在子夜时凝视猫的眼睛，因为那是会闪闪发光的，人的阳气此时极为虚弱，灵魂会被吸走。但是，对于爱猫人来说，最爱的就是猫的这双眼睛，那是最有灵气的地方，就如同一颗转动的小星球，美丽而又神秘，空阔而又庄严，其中不知蕴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每只猫咪都有各自的性情，就像我们每个人，它们各自有不同的内心世界。猫眼会随个别的生理、心理状态，呈现出不同变化，例如猫兴奋时瞳孔就会放大。清朝咸丰年间一个名叫黄汉的人写过一本关于猫的著作《猫苑》，里面提到“初生猫，血气未足，瞬息无常，以之定时，仍属无验。”意思是要用老猫，小猫不准。其实，老猫也有翻车的时候。以猫眼判断时间，当然会存在一定误差。

不过我觉得啊，猫眼钟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准确与否，而在于电力续航时间太短——猫咪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似乎都在呼呼大睡，它们的眼睛根本就很少打开啊！难道要粗暴地用手扒开猫的眼皮来看时间吗？我估计猫对人拿它的眼睛做实验肯定不太高兴。高傲的猫，它们的脊背，已经容忍了人类的手慢条斯里的抚摸，但它们盛着一个浩瀚宇宙的眼睛，怎么能允许无礼而愚蠢的触碰？人们自以为是猫的主人，所有者，同伴，我不能苟同。人其实不了解猫，人类至今无法破译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