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吹过的“大女主”，说实话都没她硬

《风骚律师》大结局了。

这部算是近五年内看过最喜欢的美剧: 天才的剧作，在细节上拥有一种近乎神迹的对称性。作为《绝命毒师》的前传，这一部把新墨西哥州的犯罪宇宙扩充到了前所未有的丰沛程度。

2022年，是时候该意识到无论是《绝命毒师》还是《风骚律师》，这部系列剧早就不只是高中化学老师突然走向歧途的滑稽故事了。这部剧从来都没有试图讲一个线性的规整故事呀，要讲就讲善恶溃败间的暧昧余光，讲镜子中的人互相吞食彼此的欲望。
简单来讲，《风骚律师》所要叙述的故事是在阿卜奎基这座南部小镇里，吉米·麦吉尔是如何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辩护律师变成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游走在法律灰色边缘的索尔·古德曼。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见证了小人物向宇宙索取权力的野心，有人因此丧命、有人因此入狱，但地狱的火本就是用欲望点燃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虽然是一个看似非常男性气质的犯罪剧，黑帮血拼、贩毒集团的阴谋，但是在枪火和铁锈之下，这部剧其实也贡献出了近几年美剧荧幕里最复杂、迷人、丰满的女性角色：金·威克斯勒。

而她向我们展示的，是“大女主”叙事的簇新可能性。
是的，作为真正的大女主，她的性别已然不再重要， 她的魅力和狂妄是框架和规定以外的东西。
看完六季的《风骚律师》，金已经彻底把所有人迷住。
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角色：她疯狂、偏执、野心勃勃，风头甚至超过了男主角“风骚律师”本人索尔·古德曼。她一面为了青少年犯人去做免费辩护，一面把曾经扶持过自己的上司送入职业深渊，她从不按牌理出牌，但却永远显得冷静如机械。

“大女主”这个词儿是最近几年大家一直都在提的概念。但无论是《致命女人》还是《杀死伊芙》，即使这些剧里的女人也够心狠手辣，够做强硬的“大女主”,但也总让人觉得差了一口儿“劲儿”。

直到看到金，才意识到这口缺失的 “劲儿”是什么：和其他的硬骨头女人有些不一样，金是一个脱离性别框架的角色，她不再围绕着性别化的叙事去展开自己的冒险。 在她的剧情里，没有出轨的情人、没有母职的惩罚、没有失控的身体。当她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她并没有想代表女人的经验， 而只是展示她作为一个人类那股最原始的力量和欲望。

金的头发几乎总是扎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紧紧拉提起她那双凌厉如母兽的眼睛。金是那种走进屋子就会自带着威慑力的女人。她甚至从没有遮盖过自己的掠夺欲。从小城市到大律所，金生下来就是要去看更大的世界的。
但《风骚律师》并不是想讲述一个所向披靡的强韧女人，它要讲的是这样冷酷的女人，是为什么见到了更大的世界，却选择放弃那个世界，去选择另一条晦暗的无底之路。而只有这样，属于人性幽微处的复杂底色，才会因此显现。
剧集著名的后传《绝命毒师》也是一部绝佳的作品，但在2022年回溯，总会可惜剧里竟然罕有迷人的女性角色。

癌症制毒师老白的妻子斯凯勒过于板正，时刻袒露出歇斯底里的模样，令人看了困倦至极，只想快进。而她的姐妹玛丽，也是作为警官的妻子这个形象而展开的——是的，在《绝命毒师》里，女性角色们似乎只能依附于其他角色而产生能动性，而当她们的故事线被单独拎出来的时候，总是干瘪乏味的。
谁能怪观众无法共情斯凯勒? 即使她对于身患重症的丈夫竟然走上邪路的绝望反应其实是非常容易理解，但当一个角色的人物弧光不丰沛的时候，她对于观众来说就只会是弃子。

其实，无论是斯凯勒还是玛丽，她们的动机往往都是出自妻子与母亲的立场，而不是自我的。金的出现就很好地弥补了《绝命毒师》的遗憾。
她的能动性极强: 以工读生的身份在HHM律所打工，一步步成为代理大银行的成功律师；这本是标标准准的励志故事，但偏偏她又是一个喜欢破坏规则的人，在事业走上正轨后，她居然辞掉了这份工作。

确实，她的每个决定都非常反逻辑，但也都是自主、自洽的，她是那种不停拷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人，而一旦确定，她就会用一种偏执狂式的破坏欲来达到目的。也正因为如此，金·威克斯勒令人好奇、也令人生畏。
很多时候，“大女主”三个字的重音可以不是“女”，而是“主”。 金就是这样一位绝对的主角，她拥有完整而独立的人格，不知深浅且无所畏惧，她符合所有影像冒险家的胃口。
和斯凯勒不同，金喜欢危险的事情，她拥有一双可以嗅到危机的鼻子，而那些疯狂的冒险是她前进的驱动力。在发现自己的男友身处犯罪分子的困境的时候，她只慌张了不出几分钟，就决定‘live with it’。是的，金不是那种典型的“女主角”，她不规劝、不judge，她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直觉。
金是一个可以消化恐惧的女人。从另一种层面上，金其实是享受恐惧和肾上腺素的。当然，命运也让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谁不又爱看对自己生活下狠手的女人呢？

在《风骚律师》中，最重要的一条叙事线就是金和索尔·古德曼的感情发展。
但有趣的是，在这段感情里，金不只是一个单纯令索尔形象更丰满的“伴侣形象”, 事实上，金的存在异常锋利，她对索尔的情感在很多时候，也是在佐证她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欲望的缺失。
作为剧中最油嘴滑舌的人，律师索尔·古德曼身上的气质是非常油润狡黠的。他对“欺骗”这件事情有一种近乎工艺精神的热爱，一会儿和金一起在酒吧角色扮演来忽悠银行家掏钱、一会儿又想出伪造视频的方法来给客户脱罪。
而金所展示出来的样子则是严谨冰冷的，她不苟言笑，在业务上和机械一样可靠。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一拍即合，成为灵魂伴侣。

或许他们本是一体两面，金所展现出来确实是万无一失，但她的内核并不像表面上的稳定——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持久燃烧着恶作剧的欲望。
这也是为什么金可以被称作真正的大女主: 她可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确实，她的伴侣、家人、事业都在影响她，但是她与其说成为这些事情的仆从，更不如说她做到了让生活按照她的计划驶上疯狂的轨道。
终于有一天，金在索尔再一次通过恶作剧来达成法律目的的时候，开始提醒他“及时销毁证据”。从那以后，金逐渐开始成为“雌雄大盗”中更专业、精明、严谨的那一个，而她对于那些越轨的恶作剧行为，胃口也越来越大。
当金在酒吧和索尔一唱一和扮演起大忽悠来捉弄大腹便便的银行家的时候，金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这种畅快最后使她将矛头对准了昔日的上司，因为这时候的她，已经渐渐感受不到能力的边界了。

是的，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没有完全善良的正派人物。在一开始的时候，金确实扮演的是那个守序的正义者，但她也并不是没有“做恶人”的野心。
金可不是什么俗套的蛇蝎美人。她的恶作剧并不是一种性化的诱惑，抑或是单薄的贪欲，她的狡猾充满着矛盾，她总是在抉择、踌躇，甚至弥补，她的行为拥有一种细密的层次，就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就是这样，金也跳脱出了性别的桎梏。 她所要打破的东西，其实是她本身的界限，与男女无关。

就像她开始和索尔一起合作“恶作剧”以后，她反而顿悟了自己的理想是成为公诉律师，帮助和自己一样成长在社会底层的穷人取得法律援助。
而这一次，她不再介意用一些程序外的“伎俩”来达到自己实现“正义”的目标。正是这些恶作剧令她意识到了精英们的荒谬和脆弱，以及阶级这个难以击碎的事业壁垒。而看似更油滑的伴侣索尔·古德曼，却在这个阶段时常因为害怕后果而退缩。
从这个意义上看，金拥有一种非常东方的古典侠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或许会不认同她的行为，却愿意理解她，甚至在某些时候对她的复杂内心感同身受。
在故事的结尾，金终于还是去了地检处，坦白了自己所从事的一切骗局。数年来的疯狂在结尾的黑白色调里，显得更像是一场幻梦。
但她依然是真正的大女主，因为从始至终，她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会去执行，而当后果来的时候，她也绝不会选择逃避。

关于女性、尤其是“大女主”的叙事，并不应该总是平平铺开的。
我们当然需要女人在职场、情场上单打独斗、屡战屡胜的爽文， 但是真正的大女主，她的故事应该更丰满，她值得拥有一切细小的矛盾时刻。
金的迷人之处也在此，当我们通过屏幕去阅读她的生活的时候，我们所看到的不光是一个坚强的职业女性，我们看到了她的谎言、内疚、脆弱，甚至最后的赎罪。她不需要复仇的故事，或者奇情的桥段，她本身就已经足够精彩。

动人的永远是对自我的探索力。 金做过大银行的代理、律所的得力职员，也直面过新墨西哥州最危险的犯罪分子，在她故事的结尾，她又从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转型，从0开始，继续探索自己的律政事业。她的经历从未依附过任何关于性别的框架，她在意的，也只是关于作为人的自我该如何实现。
下一次，当我们在观看影视作品的时候，希望这样的“大女主”，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