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长城脚下长大的少年：故乡是我唯一想逃离的地方

正文 | 阿伟

摄影 | 阿伟

编辑 | 伶伶

前几天，阿伟通过邮件发来一篇文章。

我一边看文章一边想起几年前的经历，我在南方的水汽中，他要乘坐火车去往北方，他说要赶在麦收之后去看长城，去看乡间的地方戏。

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恍然觉得，死亡也不过是场地方戏，人人都是丑角。于是我找来几年前的照片和一些零散的文字，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叫做阿伟的人，他其貌不扬的外表，以及隐藏在这表象之下懦弱又自负的内心。

卢，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昙华林那个天主教堂里面山西天主教人事的玄谈，信教的人被日本鬼子杀了之后又复生。山西的多宗教也不用再叙述了，清徐的天主教村、五台山、恒山，国道边的小村都有规模大得不行的清真寺……或许他们都彼此和谐地存在着，反正都是殊途同归的。宁武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庙，呃，水神庙。那些佛啊，观音啊，福禄寿啊其实长得都还蛮奇葩的。竟然快7点了还有小情侣来参拜。但能说出感受人生，品味自然，这山野小庙其实也不一般。

长城，怎么说也不好说。总之在长城脚下的人的心目中，长城就是一种普通的存在。长城脚下建厕所、挖房子、挖坟、树电线杆、广播喇叭、甚至路从长城中穿过。或许这就和南方人对待河流水域的态度一样。不过长城真的是和当地融为一体了，我在田埂上坐着，老乡会说，你背后的是秦长城，要是不留意还真以为那是普通的土垄。但经过几天我已经会辨别哪些是长城哪些就是一般的土堆了。

山西天镇新平堡，一截土长城

山西果然是戏剧大省，但先放下不表，说说丧葬。感觉山西人的葬礼总是热热闹闹的，11年的时候经过祁县就见了一次丧礼，几十号人穿着黄色的衣服抬着棺材在广场上绕圈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搞什么活动。

在怀安的一次丧礼，我和妇女扒在墙上看了二人台的表演。果然如电影《美姐》所描述的那样，二人台算是没落了，因为俗又俗得不够彻底，但又难登大雅之堂。我来到的时候二人台刚演完，女演员换一身衣服就唱《套马杆》。

但1500一场估计也受不了，而且好像山西的丧礼一搞要搞好几天，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请鼓乐团来制造气氛了。

虽然晋剧作为一流派受众面还不错，但是估计也日渐式微了。要是没庙会或活动估计也很少有人去花钱请整个剧团。一般剧团都是上午演一场，晚上演一场，演个2-3天，否则剧团的成本也划不来。看戏的多为老人，但对戏的痴迷不减，下雨了也来看不愿意回家。第二天的日场，走路无力的老人也要儿子送来看戏，更多的老人从周边村里面赶来，看一场戏，然后等下午的车回村里面。虽然剧团较以前升级了电子设备，有字幕显示，音响效果也好了许多，但看的年轻人依然寥寥。

关于大同市晋剧团，我一直不知道团长是谁，否则我会问一下他们的团是不是财政全额拨款，收支情况如何，但我仍感谢他们明知道我不是记者什么的也让我进后台而没拦着我。在代县差了那么几天错过了他们的祭刀节以及晋剧，但是大致了解了晋剧一场的价格。七场三万五，一场五千，关于还愿戏这概念我第二次听说了，地方特色，不便多说。

（编者注：旧时人们为生儿育女、驱病免灾或功名利禄、增福添寿等求神保佑。若如愿以偿，即演“还愿戏”以酬神。剧目多选唱《大赐福》《天仙箓》《大排宴》《赶药王》《麒麟送子》等。）

“想说的是，商人以为那日夜场可以捎带着卖点东西出去（卖给老人带的小孩），无奈一场雨破坏了一切。”

——阿伟

一

他在街边的小店里等着班车的到来，外面的雨大了起来，露天板凳上坐着的人狼狈地跑进了店里，他觉得有点搞笑。

他听他父亲说过老家春天的美好景致，春水与花香漾溢，处处生机，但他却从没在春天回去过。雨越下越大，班车却还没有到来，他还在想要不要去避一下雨，等下一班车的时候，那趟金杯来了。

此行距他上次回乡已两年余。

二

“阿伟，你回来啦，就等你了。”

“下雨了，车好久没来，刚才那车挤了11个人。”

他突然想不起来和他对话的人是谁了，他老是这样，所以他也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应答着。

他没见过家里那么热闹过，比他考上大学的时候设宴还要热闹。也是，人一生可以摆许多个升学宴，但死生大事，只有一次。

他的小姑还在往家里赶，他庆幸他不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但他有出现的意义，因为按照乡里的传统，老人的遗物要由长孙整理。

他走进了小房间，拿棍子勾出了床边的夹克衫——那里面有钱，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试图回避着去看一眼床上裹着的遗体，他力图去想象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但他就是不看。夹克里面有2200元。他找不到打开抽屉的钥匙，只能找来一把钳，把锁拧断了。他把翻出的现金、存折、户口本、身份证、低保证交给了他老爸，然后把一大堆毛币塞到了他自己的包里，为的是等他的表弟表妹来缠着他玩的时候，好打发他们。小时候爷爷忙起来，也是如此打发过他的，他心想。

弄完了他就跑去看制作棺材了。

他的老家没有像200多公里以外的另一个长寿之乡有提前制作好棺材的传统，就连棺木都是临时找来的。他来到宗祠的门口，发现棺材已经制作得差不多了。棺材实在只容得下尸身，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棺材的黑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他就在梁下站着，看工人在棺材上描花，等着人们把他爷爷的遗体抬过来。他的小姑还在镇上，但族里的老人说，不等了。仪式开始举行，孝子孝女们先是拜祭一道，然后他姥姥把一把梳子掰断，一半自己留着，一半扔进棺材，意为诀别。

棺材合上了，他就在那目无表情地看着，更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盖棺，定论。

他不能再像个看热闹的了。下一项任务也必须由他来完成，老人的遗物还得他焚烧。他把一切觉得已经没有用的东西清了出来，包括那个村民说搞不好是清代的瓷碗。突然间他的二姑大喊到：“阿伟，别把族谱跟化根福给烧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把箱子里的族谱和化根福拿了出来。只见他的二姑拿起一团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说：

“你忘了这个了？这是你姥姥专门去尚志帮你求的。还好没被你拿去烧掉”。

他隐约记起了这个东西。因为他小时候体弱多病，他姥姥就回她老家找了当地的神婆帮立了个化根福，相当于与神签了个契约，保佑生活顺遂，要结婚了才能解约。当然，他的姥姥在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孙子永远不可能和一个女人结婚，就立下了化根福。她以为神的契约能使她的孙子快高长大，学业进步，鹏程万里，但她不晓得副作用。

终于他把东西清好了，然后点上了火。看着火光由小变大再变小，他多希望那所谓的“化根福”也在里面熊熊燃烧，而不管将会面临什么灾厄。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

三

他的小姑终于在晚饭即将开始的时候赶回来了。饭后几兄妹商量着具体的丧葬事宜，而他只能作为一个孩子王去哄他的表弟表妹们不要乱跑。偶尔经过的村民表达慰问他也一一表示感谢。雨又开始下了，他老爸又支他去和他的叔叔们拉好雨棚，并找些沙石填平祠堂门口的水坑。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守夜了。

偌大的祠堂全被清空了，棺材放在一侧，孝子孝女孝孙们穿上孝服，席地坐在另一侧。喃呒佬（注：指中式丧葬仪式中为先人超度的民间道士）准备好了各种仪式道具。为弥补小姑没能看到爷爷最后一面的遗憾，他爸给了喃呒佬十块钱，叫他帮打开了棺材。小姑在脸凑近棺材的一刹那情绪就失控了：

“爸啊，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了啊”

“我对不住你啊，在外面打工没能好好孝敬你，两三年才回去一次，阿聪阿科读高中了，还是不怎么听话……”

泣不成声。他渐渐听不清楚他小姑说了些什么，他望着他二姑受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然后他的父亲也开始哭了起来。说实在，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听见他爸的哭声。为了不受情绪的感染，他只能盯着屋檐处不断滴下的雨水，好像那是天空的眼泪一样。

忙了一下午的他直到守夜了才在他母亲的口中得知了他爷爷的死因。罹患癌症的爷爷在一早上上厕所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噎气了。这多少有点荒唐。

但想想，他的性少数的身份或许对于村民来说更加荒唐吧！他又想起了他面对爷爷提出的“怎么还不结婚”时的窘迫状。但面对着爷爷的棺材和他的父母姑姑，他不敢多想，他只能起身，去拨弄一下棺材底下的灯草不让它熄灭，去捅捅雨棚的积水以免雨水压塌雨棚。

喃呒佬每唱完了一段祭文，就叫守夜的各位出来拜一拜，或跟着其脚步走几圈撒点纸。就这样他觉得走了好多遭，饿了还跑去熬了点粥吃。深夜两点，弄纸扎的终于来了，原来约定的是弄一层纸屋，后来小姑觉得未能尽孝过意不去，就多花了400块钱叫扎纸的人多弄了一层。收了钱之后，扎纸师傅迅速就位，花了一个多小时弄好了“屋子”、“车子”、“童男童女”等一系列纸扎品。 师傅的手艺还算精美，“屋里”挂一对联“一日思君十二时，梦中归家三千里”，横批“山高水低”。他看着这一副拼凑得有点怪异的对联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甚至都没留意，他脚下的灯草已经灭了。

四

他好像走形式一样地走完了那一夜，洗漱完毕，重头戏要开始了。他又换上了一件白衬衣—今日出山（注：指土葬）。他的任务是代表他的父亲向所有来拜祭他爷爷的亲戚、朋友、村民致谢，以及拿着神牌给他爷爷“引路”。他在那个早上看到了更多的人。他从未谋面的姑姥姥、舅舅、叔叔、外甥……他看着他那个比他还年轻的叔叔，在这农村地方还有出落得那么精致的人？他不由多看了几眼。但他也只能站在神位后面观望，然后鞠躬表示感谢。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身边又有几个人给我送葬呢？他失神了一下。

“阿伟，又该鞠躬了”，边上的人提醒到。他慌乱地点了一下头。

因为昨晚下雨，出山的时间比原定时间推迟了近两小时，墓地选在了靠近公路边的一座山包上，正对着家乡的母亲河。他拿着神位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鞭炮声响了一路，他一紧张，把手里纸糊的神牌捅了一个小洞。他越走越快，后面抬棺材的村民已经跟不上了，他中过风的老爸更是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那时候只想快点把仪式结束，把草帽扔到草丛里，把崭新的白衬衫甩在山岗上，把思绪留给山岗，让爷爷入土为安。他这时候还没意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五

一切仪式完毕，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午饭晚饭混着吃，他在想：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因为住房不够，他被安排到了他二叔家住宿。住进二叔家崭新的楼房里面，他不由得回忆起了他和他二叔家四兄弟的童年岁月。

二叔新房没建成之前他家和二叔家是邻居。小学的暑假他爸总把他送回村里面，他和二叔家老大老二年龄相仿，于是这两兄弟成为了阿伟在这座小村里最早的玩伴。老大老二睡着一张大床，他挤了进来；老大老二上山放牛，他也跟在后面；老大老二跑去河里面游泳洗澡，他爷爷不让他下水，他只能站在河边看着他们，还大喊老二你的鸡鸡怎么这么小。他晓得他跟的一直是老二，但却是老大展现出了更多的热情。

一晃多年过去了，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四兄弟了。老大不爱学习但是有头脑，靠着口才和互联网，成功创业挖到了第一桶金，建房子的钱大多是老大给的。老二则和老大不一样，文静清秀，是村里面乖小孩的典范。但还是因为成绩的原因，只考取了省会的一所大专，在省会混着。因为他的四个儿子，二叔二婶过上了好生活。但和其他农人一样，他们更多的只是愿意展现他们的不满。

“老大工作是忙了点，我们老人能做的只是帮他带带小孩了。”

“我家老二都三十多了，还不愿意结婚，都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家老三找了个外地妹子，那面相一看就是没有福相的人，都不知道他喜欢她哪一点。”

“我家老四换女朋友换得太勤了。”

他逗着他们的宝贝孙子玩，没认真听他们说些什么，但话题突然转到了他的身上。

“阿伟，你也不小了，也快点物色一个人结婚了吧！上次那个老师还在谈么？”

其实并没有什么老师，那只是他为了安慰他的爷爷而说的谎话。

“早不谈了，缘分这种事，顺其自然吧！二婶有人介绍么？”

显然，他知道他又说了一次谎。他不可能将他喜欢过他家老二的事情和盘托出。而且即便他二婶不说，他也知道了他家老二犯痔疮了回家休养的事情，那时候，他已经猜出个大概了。

“二婶，时候也不早了，你看我这一天多了都没休息，我先去洗澡去了。”

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二婶把他安排到了老四的房子休息，把老二的房子给了他小姑。

也就那样了吧，他在想。然后很快睡着了。

六

第二天，族老就他父母亲和几个姑姑聚在了一起讨论他姥姥的安置问题。他不用去参加，但他知道按村里的传统，老人是要跟长子的。后来他知道了讨论的结果，他父亲以身体不适的原因，建议将老人送到老人院，但族老认为长孙还没有结婚，老人还是可以跟着长子了，否定了他父亲的提议。

他不解，为什么很多事情都要与他的婚姻相挂钩，除了籍贯和偶尔的探访以外，他觉得他已经和这个乡村没有任何联系了，虽然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会和这座乡村有着瓜葛，但他此时只是决心离去。他偷偷地收拾好了行李，跑到了安葬爷爷的山上，上了三柱香，捡起了昨天扔掉的那件白衬衣，他想把它带走，但是已经被雨水彻底淋湿了。他望了望远方，心想着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这里有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少年。

他上了金杯面包车之后才给父亲打了电话说他提前走了，电话那头他父亲什么都没说，他一心觉得，他的父亲应该也是想走的。

面包车将他送到了火车站路口，那个小站每天只有2趟车经过，等了许久晚点的车终于来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位置打开了他的手机看视频。《约会-恋爱究竟是什么呢》的第七话，男主煮的菜让女主老爸想起了死鬼老伴。他忽然间想起了他幼年时，他爷爷在火车站等他回来时，总会买很多的猪肉用糖和酱油煮好，吃上好几天。除了他爷爷，他从来没在别的地方遇到过那样的煮法，甚至他爸都不会那样煮。

他突然有种想哭了的冲动。

“不舒服么？”边上的大姐问。

“没有，可能困了吧，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靠着窗边，睡意渐渐袭来，他终于睡着了，可是什么都没梦到。

补：

阿伟曾经跟我说过一件特别古怪的事，巧合的是我也遇到了，所以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大学校园很封闭，三面环湖，校门口的公交站是全市排队最井然有序的地方。阿伟遇见过一个叫花子爷爷，他右手拿着一只一次性透明塑料碗乞讨。他总是顺着队伍，从后向前地挨个讨些零钱。阿伟说，那个叫花子老是偷偷摸男孩的身体。

这件事是真的，我记得有一点他苍老的手向里弯曲兜着碗，一点一点靠近我，直到手背抵到我的，我惊讶望着他，为内心里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想法感到恐惧。但那不是我的错觉，他见我愣住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当年我们都是穷学生，大学四年都买不起智能手机。真的是一无所知。现在，接触做同志公益的伙伴越多，反而越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

有朋友说，他的同志身份并没有给自己造成任何影响，他周围的朋友也生活得很坦然。

虽然这样举例很可笑，但我和阿伟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志游行，甚至连香港也没有去过，更别说泰国。朋友的朋友圈对于我来说，反倒陌生得几乎不真实。

城市生活，圈子，健身房，热闹的饮食，真实的性，社交软件，这些离我们都相当遥远，我们甚至没有办法通过文字去描述性这件事情，这些常见的景象对我们来说是陌生而不可描述的。我如果尝试着去写下来就显得很虚假。这才是为什么我们这种人只能去描述青春欲望萌动的心态，那种体验带着羞耻感，是我们所能够知道的。相信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大一批人根本无法适应使用社交软件。

直到现在，我仍然能够察觉到内心对于家庭的愧疚感，道德的压力以及对性的恐惧甚至是厌恶。真正最为恐惧gay、对个体施加折磨最严厉的恰恰是经家庭教育和社会化而形成的这一部分自我。

这篇文章的结尾，有三段话是阿伟单独留给我的。他叫我不要追究故事的真实性。阿伟又说这是他第一次写类似小说的东西，他应该不会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