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园林第一人”陈从周，50年前山东访古之行有何发现？

文|赵瑞峰

聊城阳谷旧建有狮子楼，后毁。至上世纪80年代中期，邀请古建筑名家主持重建，楼内镌刻《重建阳谷狮子楼记》亦出自该名家之手。这位古建筑名家便是陈从周。

陈从周(1918—2000)，原名郁文，字从周，晚年别号梓翁，浙江绍兴人，古建筑学家、园林艺术家，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被誉为“中国园林第一人”“现代园林之父”，其所著《说园》《园林谈丛》已成研究古建筑学者必读之书。

陈从周主持建造的宁波天一阁东园、上海豫园东部、昆明楠园等，无一不是深谙中国园林之道的经典之作。1980年，陈从周以苏州网师园殿春簃为蓝本，为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修建了明式庭院“明轩”，以小见大、移步换景之功让人为之倾倒。

除了园林学家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一位书画家，师从著名画家张大千；他是诗人徐志摩的表妹夫，曾编写《徐志摩年谱》；作家金庸对外一直称陈从周为表兄，2006年，金庸受聘于同济大学任顾问教授，当时他在写给同济大学校长的信中说：“陈从周教授与弟为同乡，且有姻亲关系，弟应尊之为表兄。”陈从周长金庸6岁，但真论辈分，金庸实际长陈从周一辈。

1953年3月，陈从周曾随刘士能(敦桢)同赴曲阜勘查古建，但彼时山东之游仅止于曲阜一地，且为时不长。时隔20年，1973年6月，为给在同济大学建筑系学习的外国进修教师布置参观项目，陈从周再游山东。这次山东之游，他不但重赴曲阜考察古建，而且足迹遍及泰安、济南、长清、聊城等地，共约20天。当然，其意并不在看景，主要是为参观、考察上述五地的古、近代建筑遗存。

观济南 纠正四门塔建造年代旧说

陈从周与学生路秉杰1973年6月10日从上海出发，11日抵达济南，至6月15日离济，在济停留4天时间，期间参观、考察了神通寺四门塔、九塔寺、济南博物馆、济南泉区等景点。

早在1936年，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即和妻子林徽音前来济南对四门塔进行了科学勘察，其后梁思成更是将之作为我国建筑史之重要证物收入《中国建筑史》中。但包括梁氏夫妇以及陈从周本人在内的古建筑学家，仅据其佛像题记，差不多都认为四门塔建造年代在东魏武定二年。

陈从周此来适逢四门塔修缮，偶见拆下的顶部石板刻有“隋大业七年(611)造”诸字，据之认为此为确切建造年代无疑。陈无意中的发现，纠正了沿续多年的旧说，其功不可没。

神通寺“墓塔区之元代塔墓，有砖砌山花，细部与木构建筑几无大距离”(据陈从周《鲁苏记游》)，陈从周认为这是研究元代木构建筑的极好旁证。

距神通寺十余里又有九塔寺，“塔下有一唐残石刻莲瓣，凤凰生动遒劲，为极难得之作品。”但其长期暴露在外，任风剥雨蚀，无人过问，甚为可惜，在陈从周极力建议下，始得移入该寺文物室保存。

“济南博物馆，建于1940-1941年间，有题记于屋基，仿北京王府，以新材料出之，雕梁画栋，廊庑围绕，闿畅明静，亦言近代建筑史一重要实物也。”

“济南多泉，近于泉区叠堆假山，新意层出。济南附近产石，石尚存透漏之姿，唯稍粗健耳。”陈从周认为大明湖进口处之假山，虽略逊黑虎泉，尚楚楚可观；趵突泉进口处之假山，出自不熟悉石性的南匠之手，率尔为之。

6月15日，陈从周离开济南前往聊城。聊城对陈从周来说并不陌生，因其当年曾来勘察该地光岳楼并写有专文。此次他在聊城期间，除忙于筹划修理光岳楼之事，于间隙还参观、考察了堂邑文庙大成殿和杨氏海源阁藏书楼。

距聊城40里的堂邑文庙大成殿，经陈从周鉴定，为明构，清乾隆时曾重修，“屋脊琉璃极细致工整，犹为明时旧物。仪门情况亦仿佛似之，梁架未见，盖为顶棚所掩也。其前古柏虬枝夭矫堪入画，碑楼仅柱为明时物。”

“聊城杨氏宅及海源阁藏书楼已夷为平地，今建招待所，予即居于是处。文化馆出示海源阁旧照，宅系当地四合院平面，阁为三层，皆建于清道光间。”

登泰山 赞碧霞祠为“古代建筑佳构”

6月20日，陈从周自聊城去泰安。岱庙为我国三大古建筑群之一，亦是泰山风景点的起点，陈从周慕名已久，而且早就对其建制了然于心，尤其是其最古建筑之门洞、角楼，急欲观之而后快。

可惜那时岱庙建筑多已被毁，无论围墙、城楼还是门洞、角楼，无一存者。“心向往者三十余年，卒不得见者。”其失落怅然之情不可掩。

岱庙之主体建筑天贶殿尚存巨幅壁图，据陈从周考证，绘制年代为明代。岱庙尚有宋碑遗存，陈从周认为其极佳，“尤以碑座雕刻，几与宋《营造法式》无二致。”因昔年梁思成编《营造法式图注》曾嘱陈收集资料，今念及此，“其情宛在，今则人天永隔矣”，不胜伤悼之情。

陈从周自谓“予懒于登山，所经名山多矣，如仅属名胜，则望山而已。但爱古建筑若性命，有之则山虽高，峰更险，亦必奋勇以上”。泰山因有碧霞祠一组建筑，遂使其不顾登山之累，欣然扶杖临观。

因山巅基地受限制之故，碧霞祠建筑紧凑，陈从周赞其“能以精美工整出之，以少胜多，亦我国古代建筑佳构”。

该祠存两铜碑，系明万历四十三年及明天启五年所制，陈认为其“允推明代小型碑之极则，为研究明代手工艺及碑制之重要实例”，极为欣赏。两碑风格一体，陈注意到其细部手法微有差异，认为“以此相效，其嬗变殊为清楚”。

泰山斗母宫与夕照寺，境幽景深，陈从周直言最爱之。他的造园观点历来强调“景漏易，景藏难，好风景不必一一显于目前，须略作搜寻，其趣味当永隽多矣”，泰山此两处景点设计建造无疑暗合了他的此种观点。

看灵岩 为宋塑罗汉完整无损而惊喜交集

整整3天时间，陈从周流连于泰山古建筑之间，乐此不疲。到6月23日去长清，称其景不输泰山，或云不到长清非真游泰岱，但他此去非为看景，实为慕灵岩寺宋塑罗汉与宋构辟支塔。

灵岩寺千佛殿四十尊罗汉无一受损，出乎陈从周意料，其惊喜交集自不待言，“于国内古代塑像，此为印象最深而最难去怀”，亦是其所不能料者。

他根据罗汉“气韵神情，面容衣折，无一不似宋画所示”，进一步断其为北宋之作无疑，又谓宋塑与唐塑、明塑不同之处乃在于其“遒劲中不失秀雅，周密处不容藏身，洒脱处尤贵法度”。

千佛殿斗拱雄大、出檐深远，木构为明建，清代曾大修，人多以为其系明代之作，依据是梁间有“时大明万历十五年岁次丁亥九月初八日，德府重修题记”之记载。但陈从周认为仅据此即判定年代尚嫌不足，因山东清构往往有置大斗拱者，若不细审梁架及细部，难免出现误判。这其实是强调，要判断古建年代，须综合各方面来看才行。

“辟支塔八角九层……北宋通行砖塔之一种做法，唯顶部二层略异，与刹干同为明修。”其为宋塔之重要证据是塔一层外壁嵌有宋嘉祐二年立石一碑，碑为横式，四边线刻花纹，上刊捐助造塔人姓名：“施工人崔克明二十日。”

游曲阜 最留心孔府各建筑之年代

1973年6月24日，陈从周前往此游最后一站曲阜。曲阜乃陈从周旧游之地，当年他曾随刘敦桢同赴曲阜勘查古建。“而今重到经行处，空有湖山伴寂寥”，当年刘师已不在，追怀往事，不胜今昔之感。

让陈从周感到欣慰的是，一别二十载，曲阜城建已今非昔比。

其时三孔正逐渐从此前的破坏中得到恢复，大成殿正在彩绘中，诸碑按原位竖立。大成殿雕龙石柱有人疑为清雍正时物，陈从周鉴其为明制，依据是：即不征文献，证之实物在孔庙极有条件，以明碑及雍正碑雕龙比较，泾渭自分，因皆有确切记年。“登明构奎文阁，高阁凌云，处其境有古画楼阁之意。”

曲阜东南五十里有尼山，陈从周驱车前往考察，“孔子洞已近毁。孔庙踞山巅，绕以略近圆形之围墙，建筑错落有致，皆清建。山柏树成林，面临水库，风景绚美。

尼山书院在庙左，有‘尼山书院’四字一明碑门首。小小四合院，为晚近之作。洙泗书院在孔林东北，为一大四合院，亦晚近所建。明石坊残存书院四字。”

陈从周此次曲阜之行，最留心者为孔府各建筑之年代，因孔府与江西上清天师府为南北并存著名住宅建筑。后者他已于1964年夏前往调查，并写有专文。

这次对孔府各建筑年代，陈论断多为明构。如“东路家庙前堂(其前有月台)，实为极简洁之一小型明构，且变动少，与红萼轩同一类型。雀替瘦长，具明代特征显著，为曲阜诸明构之冠”。再如“安怀堂又名九套间，其中装修至精，为西路之冠，洞房曲户，体现我国传统建筑内部分隔妙技”。

逗留曲阜一周，陈从周得以彻底考察三孔各建筑之年代及特点，为三孔未来的修缮提供了重要科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