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九牛图》迷雾——“北京荣宝2022春拍”起波澜

（封图：东方IC）

经济观察网 记者 李微敖 种昂“600万元，成交！”

2022年7月24日，在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下称：荣宝拍卖）举行的“北京荣宝2022春拍”上，一幅标明李可染所作的《九牛图》，从450万元人民币起拍，经过多轮加价，以600万元成交，加上15%的佣金，最终总价为690万元。

这幅标明李可染所作的《九牛图》，是一幅水墨纸本的手卷，其引首部分为：“九牛图卷 玉琳、书敬同志属 可染书”。

所谓“手卷”，是中国书画作品中的一种横幅样式，以能握在手中顺序展开阅览得名；而“引首”，可简单理解为中国书画作品里开头的空白位置，一般写有画名、作者及作画缘由等基本信息。

荣宝拍卖介绍，该《九牛图》中所书的“玉琳”，为“冯玉琳，天津人。工作于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因工作原因，与李可染相识”。

令人意外的是：在拍卖会前，冯玉琳的直系亲属代表联系到经济观察网的记者，并出示了多份证据材料称，李可染先生赠予冯玉琳及其妻子“书敬”的《九牛图》，一直在冯氏家族中保存，不但没有对外出售过，而且也从未外借。

此外，冯氏家中所收藏的李可染《九牛图》中的九头牛，无论是牛的形态、还是布局，与荣宝拍卖公司所拍卖的《九牛图》截然不同。同时，冯氏家中所藏《九牛图》还有李可染、黄苗子、启功三位大家名人的题跋；而荣宝拍卖公司所拍卖的《九牛图》则无。

冯玉琳的直系亲属代表表示，在荣宝拍卖此次拍卖之前，他们曾联系了该公司。荣宝拍卖董事长范存刚一度表示，拟拍卖的李可染《九牛图》已撤拍。

2022年8月，荣宝拍卖回应经济观察网记者的采访时表示：在本次拍卖之前，该公司的确收到了冯玉琳家属提出的疑义。不过荣宝拍卖所拍的《九牛图》，为李可染亲属提供；荣宝拍卖也对该《九牛图》做了进一步研究，“组织荣宝斋艺委会专家对《九牛图》进行鉴定，经荣宝斋艺委会专家鉴定此件作品为真迹”。因此，他们认为“不符合本公司撤拍标准”。

（上图，2022荣宝春拍上的《九牛图》 李微敖 摄）

（上图，2022荣宝春拍上的《九牛图整体，图片来源：荣宝拍卖公司官方网站）

以牛为师 李可染作品近年颇受藏家追捧

荣宝拍卖，成立于1994年，是中国内地首批取得文物拍卖许可证的公司之一。该公司地处北京和平门外著名文化街琉璃厂，毗邻中国最负盛名的书画艺术品交易老字号“荣宝斋”。

而“荣宝斋”前身为“松竹斋”，始建于清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1894年更名为荣宝斋，取“以文会友，荣名为宝”之雅意而得名，至今整整350年。1950年，荣宝斋进行“公私合营”改造；1952年，成为国有企业；1985年，荣宝斋正式成立为“荣宝斋有限公司”（以下统称：荣宝斋），迄今为国有全资企业。

在荣宝拍卖公司里，荣宝斋持股53%，为控股股东。其余三家股东：东莞市清泉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传家宝（上海）艺术品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山东江诣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分别持股20%、17%、10%。

荣宝拍卖公司的董事长一职，由荣宝斋的党委副书记、常务副总经理范存刚出任。1965年出生的范存刚，是国家一级美术师，当代知名的书画艺术家。

李可染，江苏徐州人，生于1907年，卒于1989年。他是齐白石先生的弟子，也是中国近现代非常杰出的画家，其擅长画山水、人物，尤其擅长画牛。在他的晚年，还将自己的画室命名为“师牛堂”，即“以牛为师”。

近年来，李可染的作品在收藏、拍卖市场上，颇受推崇。2010年迄今，至少有7幅他的作品，成交价超过1亿元人民币，最贵的一幅成交价超过了2.9亿元人民币。

李可染与荣宝斋亦有颇深的渊源。

荣宝斋官方网站介绍称，“从解放前至今，荣宝斋受到了何香凝、朱德、周恩来、陈毅等老一代革命家的关怀，得到了鲁迅、郭沫若等文化巨匠的手泽，还能直观鉴赏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李可染等艺术大家的艺术创作。”

2022荣宝春拍 4幅李可染画作均称曾赠予冯玉琳

在拍卖行业，有一年举办两次大型拍卖会的传统，分别称为“春拍”“秋拍”。2022年荣宝春拍（北京荣宝2022春季艺术品拍卖会），在今年7月举行。

荣宝斋以书画交易著称，荣宝拍卖的核心业务板块也是书画作品，尤其是近现代书画作品。

2022荣宝春拍中，至少有7幅李可染的画作参拍，其中又有4幅画作——《漓江风光》《爱晚亭图》《 江山胜览图》，以及《九牛图》，其引首部分，均有赠予“玉琳”的字样。此玉琳，即为冯玉琳。

荣宝拍卖公司对这四幅画的介绍里提到，“上款人‘玉琳’即冯玉琳，天津人。工作于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因工作原因，与李可染相识，其弟冯玉琪，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二人均与李可染交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李可染有数幅作品赠予冯氏兄弟，且均为上乘用心之作。”

冯玉琳的直系亲属代表告诉经济观察网记者，在这4幅画作中，《漓江风光》图是早年从冯玉琪先生处，对外售出；而《爱晚亭图》《江山胜览图》是2021年有人从冯玉琳的遗孀“书敬”女士处购得。但是，李可染赠予冯玉琳及“书敬”的《九牛图》，一直在冯氏家中保存，并未曾售出，甚至也从没有对外出借过。

上述人士介绍，冯玉琳出生于1923年，上世纪50年代参加工作，在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即“中央新影”）从事德语片、法语片的译制。工作伊始，冯玉琳即与李可染相识、交好。2012年，冯玉琳去世。“书敬”，即张淑静女士，是冯玉琳的妻子，目前仍然健在。

冯玉琳的直系亲属代表向经济观察网记者出示了多份证据材料。这些材料显示，冯氏家中所藏的《九牛图》的引首部分，与2022年荣宝春拍上所拍的《九牛图》，肉眼初见，并无分别；但是，画心（可简单理解为画作中央）部分，九只牛的形态、布局，截然不同。

（上图，2022年7月，荣宝春拍上李可染《九牛图》的“引首”部分 李微敖 摄）

（上图，2022年7月，冯玉琳直系亲属代表提供的家中所藏李可染《九牛图》的“引首”部分，复印件）

（上图，2022荣宝春拍上李可染《九牛图》的“画心”部分的九只牛，图片来源：荣宝拍卖公司官方网站）

（上图，2022年7月，冯玉琳直系亲属代表提供的家中所藏李可染《九牛图》的“画心”部分的九只牛，复印件）

同时，冯氏家中所藏的《九牛图》，还有李可染先生、黄苗子先生、启功先生这三位书画大家的后跋——所谓后跋，即写在文章或书画作品后的文字。

（上图，2022年7月，冯玉琳直系亲属代表提供的家中所藏李可染《九牛图》的后跋，有李可染、黄苗子、启功三人的题字，复印件）

此外，1985年第一期《诗书画》杂志的刊载也证实：李可染先生赠送给冯玉琳夫妻的《九牛图》，肉眼初辨，与冯氏家中当前所藏的《九牛图》一致；但与2022年荣宝春拍上所拍的《九牛图》，明显不同。

（上图，1985年第一期《诗书画》杂志所刊载的李可染赠冯玉琳夫妻的《九牛图》影像，当时杂志为排版方便，将一排9头牛，分为3排刊载。 李微敖 翻拍）

荣宝拍卖曾表示画已撤拍 后又将其拍卖

冯玉琳的直系亲属代表告诉经济观察网记者，他们在2022年6月得知荣宝拍卖公司会拍卖4幅李可染赠予冯玉琳的画作，其中包括《九牛图》时，非常吃惊。于是与荣宝拍卖公司取得联系，并与荣宝拍卖董事长范存刚有过交流。

上述人士出示的材料还显示，2022年6月下旬，范存刚曾表示，“画（《九牛图》）已撤拍”。

但是，2022年7月，在2022年荣宝春拍上，这幅标注为李可染所做的《九牛图》仍然出现在拍卖会上。

2022年7月24日，荣宝春拍上的此《九牛图》，从450万元起拍，经过多轮加价，以600万元成交，加上15%的佣金，最终总价为690万元。

其余三幅李可染赠予冯玉琳的画作也都竞拍成功，其中《爱晚亭图》加佣金总价为943万元，《江山胜览图》加佣金总价为690万元，《漓江风光》加佣金总价为425.5万元。

荣宝拍卖为何出尔反尔？其所拍的《九牛图》从何而来，又是否确为李可染的真迹？

经济观察网记者就此联系了荣宝拍卖公司。

2022年8月，荣宝拍卖回复确认，在此次春拍之前，他们收到了冯玉琳亲属提出的疑义，“我司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公司对《九牛图》进一步研究，首先是组织荣宝斋艺委会专家对《九牛图》进行鉴定，经荣宝斋艺委会专家鉴定此件作品为真迹；其次，求证《李可染艺术基金会》得到此件作品为真迹的答复，并同意收入即将由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李可染全集》中；其三，此件作品的来源为李可染亲属提供。”

因此，“基于以上的情况，不符合本公司撤拍标准，并在后期的拍卖图录和宣传中已经明确说明此件作品由李可染亲属提供和即将出版《李可染全集》的信息。”

荣宝拍卖上述回复中提到的李可染艺术基金会，成立于1998年3月，很长一段时间里，由李可染之子李小可担任基金会的理事长。1944年出生的李小可，本身也为画家，2021年4月，李小可去世。目前，李可染艺术基金会的法定代表人、理事长为李小可的遗孀刘莹。

2022年8月17日，刘莹在接受经济观察网记者问询时表示，她看过荣宝拍卖公司所拍的《九牛图》，确认“这幅画没有问题”；但这幅画不是她提供的，至于由谁提供，她亦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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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敖经济观察报记者

经济观察报首席记者
2003年从业迄今，近年来专注于涉及公共利益的，经济、法治、环境、健康类新闻题材的调查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