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一个被降智的泼妇，好看吗？

这部小成本文艺片，承载了不应有的热度，担起了不至于的骂名，却还欠一个理所应当的思考。

作者｜莫楠

剧情不完整，是多数国产电影跨不过的火盆。

最近热映的《断·桥》也卡在了这里——上映第一天，话题 #断桥 剧情降智# 问鼎微博热搜榜首；紧随其后，「马思纯为什么不报警」几乎引起公愤。

来源：知微数据

万万没想到，一部大众期待值很高的电影，居然跟「降智」这个词绑死。

在1号看来，一部电影拍的烂，你可以理直气壮说它潦草、悬浮、不符合逻辑。

但当有人信誓旦旦给它盖上「降智」的印章时，难免带了点PUA的意思。似乎是站在一个智力的制高点去打压一切想为这部电影发声的人——

你居然喜欢一部降智的电影？

你居然想为一部降智的电影辩白？

你不会是为了追星和看脸丧失理智了吧？

如你所见，不否认这是一部有硬伤的电影——蹩脚的方言、破碎凌乱的讲述、荒诞的逻辑、甚至是所谓降智的结局……

但是今天，1号想越过这些喧嚣的质疑声，谈谈关于这部影片的思考。

父亲是一方温情的雕塑，父权是一座断了的桥

影片的故事很简单——阴雨连天的小镇，一次断桥事故，揭开了一场被掩盖八年的悬案，也开启了女主角闻晓雨的为父复仇之路。

故事中的「悬疑」元素严重注水，观众一眼便能看出凶手是骗了女主八年的养父。而全片的重点，其实落在了女主「寻父的过程」上。

没错，在1号看来，是「寻父」，而不是复仇——

在影片中，女主角的父亲，并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更像一个乌托邦式的想象。而她寻找凶手并且达成复仇目的的整个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对心中父亲形象的回忆、塑造、质疑，并且最终目睹整个父权像大桥般轰然倒塌的过程。

影片开头，女主在看到父亲遗骸以后，除了悲伤，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遗像都找不到。而从她与母亲对谈的只言片语，以及对父亲的小三的追问中，也可以明显的探知，其实她记忆里的父亲是非常模糊的——黑框眼镜、两撇胡子的一个男人，骑摩托，却没有什么明晰的生活线条。

甚至于，在葬礼上，她用了一尊亲手制作的雕塑作为父亲形象的代替。她所理解的父亲，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灵魂，而是她自己脑海中塑出的一个乌托邦式想象。

支起整部影片的核心「父」的形象，其实是影片中最出彩的反面角色朱方正。尽管他是杀死女主生父的人，他衣冠楚楚却无恶不作。但无法否认，他才是多年以来伴着女主长大的，最真实的「父」。

但是，这个「父」却并非是真正的「父亲」，而更像是一种「父权」的象征。

影片中最经典的一个父权镜头，莫过于朱方正站在高高的塔顶俯视下方。在那样一个狭小天地里，他几乎能够只手遮天。

直到影片后半段，镜头切到了塔外。当我们从塔外观看那片狭小天地时，才发现曾经高高在上的塔，不过只是大千世界里巴掌大的一个角落。这似乎是一种对于过去迂腐父权的一种变相嘲讽——天外有天，原来你以为的只手遮天，不过是个视觉障碍的游戏。

而就是在这样一寸弹丸之地里，当时的父权却发挥着近乎于「神」般的作用，它代替了父亲，行使着父权，以一半慈父、一半压迫的形式，驾驭着小世界里的女人们。

这个父权形象的最高光时刻，就是影片末尾朱方正声嘶力竭的那句吼叫——「我心里已经没有小雨了，只有泼妇」。

这句「泼妇」，近乎疯狂地扯掉了这种旧父权话语体系中的最后一片遮羞布——在迂腐的旧式父权逻辑里，「女儿」这个身份的存在是有条件的，她必须乖巧、听话、顺从，懂得不去探究、不去追问、不去反抗。一旦违反了这一切原则，所有的慈父假象便将荡然无存，紧随其后的，是近乎疯狂的「泼妇羞辱」，以及父权势力的全面打压。

因此，1号认为，尽管影片在剪辑上并不算流畅，尾声的「不报警」与「没算好爆炸时间」这两个bug存在设计方面的笨拙。但并不影响它通过完美父亲雕像与极端父权压制的强烈对比，来试图探寻一些隐没在人情人性背后的，更深刻的权力反思。

曾国藩与海子，「大哥」与「穷小子」

当然，影片中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孟超。

如果说范伟精湛的演技令朱方正身上的父权色彩淋漓尽致，那么，总是低着头、一脸仓促和躲闪的王俊凯则是链接「女儿」与「父」的一个关键纽带。

在孟超的身上，闻晓雨第一次目睹了真实的男性——不同于记忆里强拉硬拽、却缺位已久的父亲，亦不同于高高在上、用温情作掩饰的父权。

电影里的孟超脆弱、逃避、仓皇，甚至有点无知。站在闻晓雨的面前，他像兄弟，又像情人，像一个救赎者，甚至骑着摩托时的样子还有点跟记忆里的父亲重合。

从一定程度上讲，他才是真正的男性——剥离了强大的父权光环，也刨除了关于父亲的温情想象。

作为一个不可见天日的逃犯，作为一个无法像传统父权那样凌驾于女人之上的纯粹男性，他自己做饭、换灯泡、料理生活起居。他心中有着极大的善念，为了姐姐敢于与恶霸抗衡，为了伸张正义愿意站出来跟女主角一起追踪凶手。

而在影片的结尾，他的死亡更像一把锋利的斧头，砍断了这座一半温情和一半压迫的桥，砍断了一个女儿对于父亲和父权的盲目认知。

影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两组对照，是朱方正的口头禅「曾国藩」，以及孟超手中姐姐诗本里的「海子」。

「曾国藩」以及「朱方正们」，是迂腐的旧势力，是高高在上压迫在小镇试图只手遮天的父权。而「海子」则是自由、远方、浪子，当然，还有死亡。

影片末尾，愤怒的朱方正呵斥孟超，挖苦他是个「穷小子」。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朱方正却又痛心道：「我也曾是个穷小子」。

这不禁令人反思，或许昨天的朱方正也曾是今日的孟超，只是时过境迁后，在父权的熏陶下，一个纯粹的男人不得不变成一个搬弄权势、虚与委蛇的「父」。

这阴雨连天的小镇就像一个局，「曾国藩」和「海子」这样的两个形象都无法走出这场困局。

女性题材的内容总在呼吁女性走出来，但却少有作品告诉我们，男人们该去往哪里。

而这部影片中，当一座写满父权的大桥垮塌时，似乎也在向我们追问：除了死亡和消逝，他们的归宿该在哪里呢？

被降智的泼妇，值得凝视

1号认为，《断·桥》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骨子里其实是一部非常深刻的女性电影，这种对边缘女性的关注意识从李玉之前的作品中也可以窥得。

但它却不像惯常的女性作品那样，试图通过对于女性苦难的外在形式勾勒，来达成一种令人怜悯的批判效果。

恰恰相反，影片中的女性，总是固执的、勇敢的、粗壮的，甚至，是「泼妇式」的。

整个故事试图通过对于男性形象的解构，对于父亲、情人以及父权的刻画，来反衬当代女性的困境与挣扎——

面对父亲，他是遥远的，但同时也是虚构的，就宛如闻晓雨手中的那尊雕塑。而她则是追寻的，渴望的。

面对父权，她起初是依赖的、感激的，后来是反抗的、斗争的，而这种斗争中却又掺杂了许多迟疑、不忍、挣扎。

面对男性，他是与她并肩的，他们有着共同的悲悯、共情，以及无奈。

循着影片的讲述，需要走出旧式「父权」的，不仅仅是被压迫的女性，更是那些放下武器的男性——闻晓雨试图跌跌撞撞翻找精神上的父亲，张清冬试图以近乎偏执的方式找到真正变成孟超的办法。而最终的结局，是父亲与男性的同归于尽，以及一个女性的真正觉醒。

整部电影，与其说是复仇，毋宁说是一种找寻。而且这种「找寻」绝非理智的、一针见血地探案解谜，而是带有强烈的混乱情绪，近乎疯狂和歇斯底里的翻找。

而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重新来看影片上映当天的那个热搜，似乎就更有点无巧不成书地构成了一种行为艺术景观。戏里戏外，一切都被「降智」串联起来——

荧幕上，朱方正大骂，「我心里已经没有小雨了，只有泼妇」，这何尝不是父权对女性力量最顺理成章的降智指控？

荧幕外，「女主不报警」的情节，被全网炮轰「剧情降智」，甚至直达热搜TOP1，这未尝不是一种不加思索的「一边倒」。

诚然，《断·桥》并不算是一部完整的作品，但正是因为这种不完整，才使它恰巧真的成为了一个被降智的泼妇，值得我们反思和凝视——或许她肚子里有许多深刻的道理，面目上却显得狰狞、滑稽、荒诞、无知。

因此，当「降智」的镰刀被武断地挥出时，被砍杀掉的，绝不仅仅是这部电影在票房和口碑上的可能性。

被妖魔化的文艺腔调，被PTSD的华语影坛

当然，以上的三重解读，仅仅是1号的一个脑洞而已。如文章开头所述，1号认为，这部小成本文艺片，承载了不应有的热度，担起了不至于的骂名，却还欠一个理所应当的思考。

这个思考，可以有无限可能。而这，正是这类看似凌乱，实则被时代所需要的文艺片的意义。

谈到这里，1号突然产生了一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像「文艺片被骂上热搜」这种事儿，近几年发生太多了——往远了说，是当年毕赣磨刀霍霍的《地球最后的夜晚》；往近了看，有年初韩寒信誓旦旦的《四海》；而如今，李玉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断·桥》，又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它们在宣发上也有许多共同点——

《地球最后的夜晚》以「一吻跨年」的噱头来吸引受众，《四海》是一部被稀释的公路片，而《断·桥》其实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犯罪悬疑片。

这种宣传的错位，很复杂，既有无可奈何的一方面，也有刻意逐利的嫌疑。

但不可否认，它同时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国内的文艺片欠缺成长和容错的空间。

好像市场能够接受的，往往是《你好，李焕英》《少年的你》《开心麻花》，这种工整的商业片——它们有圆融的起承转合，有完整的行文逻辑，有完善的哲理回甘。

最后，1号心中酝酿了一个理想国——除了「圆满式的」、「精编式的」三好学生作品，我们如今步履维艰的电影院，能不能也多出一点理想主义的试错空间，而不是一边倒式的「莽撞骂名」和「粗糙赞扬」。

1号结语

《断·桥》像一个被降智的泼妇，破碎、荒诞，不那么得体、不那么好看。

但一场新风暴来临前，总要有那么一两个疯癫的泼妇不管不顾地站出来。

行业是，时代是，女性群体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