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上的冯小小,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那哭泣着的脸庞,孱弱的身子,小小的一点,蜷缩在那宽阔的床上,仿佛一朵就要枯萎的百合花朵,焦黑的边缘烫在脸上,焦灼而绝望的……
救救我。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隔着照片,蒋瑜都能听到那口型的大声呼号,但一屋子里她所面对的,只有披着人皮的恶魔。
不忍再看下去,蒋瑜缓缓地移开视线,投向对面,不敢置信的语气。
“这是……冯小小?”
“她在小云楼里的代号是新嫁娘。”
云警官五官线条紧紧地绷着,石雕一样沉默,眉头拧成绳结。
新嫁娘?小云楼?
混乱中,蒋瑜隐约抓住什么,张着嘴,惊愕:“小云楼?可是……那不是已经烧了吗?”
小云楼她是进去过的,这照片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云楼的陈设,更高级……也更豪华的装修。
还是小云楼烧后重建?或者……有别的小云楼。
看出她的疑惑,云警官朝后示意了一眼。
吧嗒。
有人关了灯,开启了投影仪。
一阵捣弄后,昏暗的室内,光束亮起,投影仪射出的光亮打在白板上,画面亮起。
墙壁上巨大的白板上,照出一栋楼。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栋普通的大厦伫立,云警官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小云楼,表面看是一栋写字楼,里面其实是一座以卖淫为主要场所的犯罪场所,据说在里面消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从外面看,这楼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县城中心极其普通的一栋,你从他身边路过,甚至都不会注意到。
如果不说,蒋瑜只会把它当作一栋正常的写字楼。
“去年,有个女孩从里面侥幸逃出来到警局报案,我察觉到这个案子不一般,卧底一段时间掌握了一定证据后,立即带人冲往了现场……”
云警官目光沉了沉。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突然遭受袭击的屋子上下一片混乱,吊顶的水晶灯从天花板高高地垂下,晶莹剔透地闪烁着屋子里奢侈至极的装饰。
华丽到糜烂。
床上的男男女女甚至来不及把裤子穿起来,蜷缩在床褥里的女孩子,至多也不过刚发育的模样,豆芽菜一样。
那大大的闪烁的眼睛里,充满着恐惧。
“云队,那边有点情况,可能要你去看一下。”赶来的下属皱紧眉头,远远走来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怒火。
云警官瞥了他一眼,跟着他往前走,拐进一个房间,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屋子极其奢靡的装修,红色纱帐垂垂,宽大无边的床,无不在彰示着荡漾的春色糜糜。
但让人不适的是屋子里隐隐散发着的沉重的血腥味,和混杂着浓重汗臭的味道,刚进入房间,云警官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一滴一滴,有什么从头顶吧嗒吧嗒地落下。
落在地面,红色梅花一样在地板上绽开。
是血液。
沿着运动轨迹缓缓往上看,她的视线,在这定格的画面里瞬间裂开。
只见房间里吊着六角钢索,细弱的红线牵引之下,一具瘦小的身躯和画布一样撑开,在半空呈现一个近乎撕裂的蛛网的状态。
大大地投映在眼瞳之中。
“快!快把人放下来!……男同志出去,你,你来,来帮忙!”
云警官感觉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慌乱中指挥着现场的几个女人帮手,绳结复杂,看得出来是一种专门的手艺,费了好一阵功夫。
才把那瘦小的身躯从上面给取了下来。
那女孩刘海都汗湿成一缕一缕的了,贴在额头上,紧紧地闭着眼睛,不住地哆嗦着,手脚和那种路边捡到的快要死掉的小猫小狗一样,神经质地直哆嗦。
“妈妈……妈妈……”
瘦小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角,只是抖,抖个不停。怒火烧红了眼角,她瞪了对面的罪魁祸首一眼。
那犯了事的男人,裹着被单,满身大汗,一见被盯上了立刻指着她怀里的小女孩,高喊了起来。
“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是她不要脸,是她……”
云警官一句粗话在喉咙里还没哽住,一直站在门口的下属先忍不住了,一脚踹了上去,狠狠地踹上了他的脸。
“她才多大!你自己家里没有女儿的吗?简直就是个畜生!”
“可以了!”见下属还要上脚,云警官先喊了出来,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冷静道:“救护车呢?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下属不甘心地收回脚,眼圈红了:“在路上了。”
云警官把小孩轻轻地放到了柔软的床上,一颗心被堵得乱七八糟,出去透口气。走廊里,所有人蹲着,抱着脑袋,排成了一排。
这里面不乏上过电视节目的名人,但此刻脱下了衣服,都是一样的衣冠禽兽。
在这一片混乱中,云警官目光停住了。
角落里,一双小猫一样的眼睛,此刻在楼梯间的拐角,正幽幽地望着她,那漂亮的眼睛吸引了她,仿佛在试探着什么似的。
“喂,你……”
云警官想走过去和她打声招呼,结果才走了两步,那影子就立刻光速地朝楼梯间跑去,作为警察的本能,云警官下意识就追了上去。
房子后面有通往外面的消防楼梯,才跑到一半,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铁架子边的女孩,怀里抱着布娃娃,歪着头看着她。
她的手指扭曲而畸形,近看像是个低能儿。
云警官愣住了。
这是个太漂亮的小孩,而云警官终于记起来她是谁。
——她是新嫁娘。
那个最早来到这个楼里的小孩,据说她是这里神秘头目的情妇,也是豢养着的宠物。
“嘻嘻。”
她穿着火红色的裙子,黑直的长发瀑布一般垂下,衬得白皙的皮肤在炫目的阳光中耀眼,乍一看真跟鬼新娘似的。
云警官沉着声音,蹲下身子,朝她伸出手:“你来。”
结果对方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她的手掌,仿佛在打量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似的,接着,她转身往楼梯下跑去。
云警官急了起来,对着对讲机喊了起来,让人在下面堵住她。
结果她往楼下跑,却绕了个弯,又钻进二楼里。
这里密道通达,她这么一跑,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中,再也找不见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失去了应该有的控制。
案情一阻再阻,每一个关节都被卡住,甚至连提取一个犯人来审问都很难。
就算是抓住的,也没有人肯开口供出主谋,他们似乎都在害怕着什么,在保护着什么。
在绝望的等待中,云警官不得不怀疑:抓住的都是小把戏,背后的主犯恐怕拥有更大的权力,藏在暗处窥视着,如同千丝巨网一般笼罩着。
与此同时,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子,一个个意外死亡。
那个被她亲手抱下来的女孩,意外地死在手术台上。
云警官是亲手把她抱上的救护车,也是亲眼看着她没的,在铺就着冰冷瓷砖的走廊里,她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仿佛是自己杀害了一个无辜而弱小的生命。
车子推往太平间之前,云警官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闭上了。
那脸上无甚欢愉,大大睁着的瞳孔里是死透前的绝望,黑亮的眼珠虚空地盯着一点,和云警官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仿佛在无声地谴责着命运不公……
“新嫁娘……就是冯小小?那她……怎么逃到冯家村的?到了冯家村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要给我手机?手机里有什么?”
蒋瑜连续地发问打破了云警官的回想,她立马从悲痛的回忆中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情绪,瞥了对面一眼。
蒋瑜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整个人呈现一种精神恍惚的情况。
“这件事情我们调查很久了,你口里说的冯小小,应该是后来小云楼被查封后那天跟着头目逃走的。经我们幸存者的指认,她是这个团伙头目的情妇,这群人各有各的癖好,不少就有喜欢涉猎这种天生畸形身体有缺陷的幼女……”
睫毛快速地眨动了一下,蒋瑜震惊无比地望向云警官,缓缓地摇摇头:“所以,上次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云警官没有开口,抱着双臂,表情冷漠。
蒋瑜才想起来,之前联合办案的苏警官也没和自己说那么多。
这个案子涉及的人员和上层人物恐怕不少,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和她一个普通人说多少,何况当时——没人想到手机在蒋瑜手里。
云警官在那种混乱不已的时刻,紧急掩护,把她和她的家人安全送出常县,没有多加追问,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善意。
就今天的只言片语来看,恐怕蒋瑜那时候到警局报案的时候,情况已经十分复杂,容不得云警官再三思量。
“这件事……和冯家人有关,对吗?”
云警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从旁边取出一张照片:“认识吗?”
蒋瑜看了一眼,呼吸屏住了。
是冯冠全,那个医生。
照片里,是他被毒死的模样——蒋瑜和罗玉目睹的死亡现场。
云警官解释:“冯冠全,呵,当时从小云楼送出来的几个女孩,上了他手术台之后,没一个活着下来的。”
“……”蒋瑜彻底震惊了,居然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他为那些大人物做了那么多,知道了那么多。
难怪要他死。
忽然想起冯家人对她的计划,蒋瑜立刻将那天自己和罗玉看到的和盘托出,云警官听完之后没有什么反应。
只能公事公办地回答:“具体怎样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你真的没有杀人我们会放你出去的。”
蒋瑜也从她这句话知道了罗玉八成没有落井下石,根据冯家人的指示陷害自己是杀人凶手,也猜到,云警官估计是在现场查到了别的什么线索。
否则,云警官要是怀疑自己是杀人凶手,绝对不会跟自己说那么多关于案情的事。
想到这里,蒋瑜再度将视线落在桌上的照片。
冯小小哭泣的样子让人心疼。
小新嫁娘。
多么讽刺的名字。
冯小小不是一个人的新嫁娘,而是所有的,来到小云楼的男人小小新嫁娘。
迟来的愤怒一点点地侵蚀着蒋瑜的心脏,这么多名字,却偏要给这样可怜的孩子取一个这样充满讽刺的名字。
云警官此时,已经拿起了之前蒋瑜的卷宗,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锐利地穿透蒋瑜。
“你上次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加油站,第一次见面,她就给了你手机,为什么?”
蒋瑜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在这之前,你和冯小小没有任何交集?”
蒋瑜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
“手机到底有什么?”蒋瑜问云警官。
云警官也摇了摇头,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蒋瑜又问。
“冯小小的父母,当年他们伪造了女儿的死亡,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冯小小会出现在这里的小云楼?又为什么会忽然跟着头目潜逃回冯家村?”
何况,既然冯小小有这层身份在,又为什么允许她自由地出入冯家村,还给了机会让她给了蒋瑜一个手机?
这一切看上去非常不合理。
谁知道蒋瑜刚提到冯小小的父母,云警官的表情更难看了,在这窒息的气氛里,蒋瑜意识到了什么,她双唇发白地哆嗦着。
“难道说……”
云警官沉重地点点头。
“我们追查到冯家村的时候,冯权贵就跑了,还有他的父母也都不知所终,直到不久前 ……”
咔嚓。
幻灯片又是一闪。
画面里出现山溪间的两具抱在一起的尸骨,早就被溪水冲刷腐蚀得肿大,分不出哪里是手、哪里是脚。
光是看着屏幕,蒋瑜都能闻到那溢出屏幕的尸臭味……
她捂着喉咙,才迫使自己没有当场吐出来。
云警官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语气毫无波澜地继续陈述。
“有登山者来报警,在山间发现了这两具尸骨,经检验,是冯家父母的DNA,死亡时间就是在我们前去村庄调查之前……”
经照片一吓,蒋瑜有一阵没缓过来,幽幽地望着云警官,沙哑着声音:“那其他人呢?你们拍了照片,里面那么多男人,总有知情者吧?”
云警官盯着蒋瑜的眼睛,自嘲一笑。
“你觉得我们能问出来,还用现在来问你吗?”
守护着这方黑暗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势力?都已经那么多人落网了居然还有人愿意守口如瓶,死守着主谋不放?
他们在保护着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害怕着什么?
这一切的秘密,似乎都藏在了冯小小给的那个手机里。
可偏偏,蒋瑜现在也不知道那个手机在哪里?
“本来应该要等查清楚更多底细再行动的,但我们有个同志……在卧底的时候牺牲了,我担心他们已经知道什么逃跑,才提前进行抓捕……谁知道,还是让主谋给跑了。而抓来的这些人,什么都不肯说,别说主谋了,甚至连小云楼里的罪行都认了,唯独不认自己有保护伞……所以一切就这么卡在这里了。”
云警官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明明就差一步了,很多事情都快要揭开了,却就在这里停住了,一步都进不了。
震惊和愤怒中,蒋瑜陷入更大的漩涡。
会是什么呢?
这帮鼠蛇一窝的人誓死都要捍卫的秘密,会是什么呢?就算是位居高职,卖淫嫖娼,最多是被革职,判刑,坐牢,可能不会死。
他们这帮人,不约而同最后想守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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