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苍耳与卷耳
一
此回作者“费尽心机”(脂砚斋语),闹中取静,用平儿理妆这个细节形象地诠释了“意淫”。与贾琏的“滥淫”形成强烈对比。
来看这段原文:
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
可以看出,宝玉的意淫是单向的,意志自由的:我关怀体贴你,我献出自己的一片真心,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我既不在乎你高低贵贱,也不求你任何回报。我在乎的是自己做的够不够好,求的是一个心安、自适。我的自我决定,我体贴你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宝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与贾琏的区别。因此,本质上,“意淫”是某种主体性或良知的觉醒。倘若它能得到社会的背书而被不断强化,就可以升华为一种信念或普遍观念:具有启蒙性质的人道主义情怀。联系且对照贾琏的“滥淫”,我们不妨给两者下个通俗的定义:所谓“滥淫”就是直男癌发作,荷尔蒙炸屌,整天都想着搞;而“意淫”则是男人对女人的基于力比多而又超越性欲的纯粹的友谊。——很拗口,怪就怪“意淫”这个词太吊诡,既扯上了“淫”但又跟啪啪啪没关系。
“意淫”与其说是天性,不如说是后天塑造(主动和被动)的美德。因为天性或人性这种东西,终归是普遍的,人人都差不多,绝不会宝玉独占。而实际也是,男人都好色,看到美艳性感的女子,不动心思几乎不可能。就拿宝玉来说,看到宝钗的膀子照样浮想联翩,跟那些“滥淫”的男子差不了哪去。
所以,宝玉异于其他男人的地方在于:他对女性价值的发现、肯定和尊重越过了身体的迷障,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也就是说,“意淫”是一种超越性的爱,非建基于异性相吸,而是和“情不情”一样,建基于智慧之上:爱是智慧创造的奇迹。——这里的智慧可以理解为苏格拉底的“知识”。爱或“意淫”则可以理解为美德。知识即美德,人发现了善以后没有不向善不追求善的:宝玉发现了女性的美和善以后,就努力去维护;发现了自己具有爱以后,就努力去显扬。
因此,贾琏(滥淫)和宝玉(意淫)的差别不在于前者天生是泥做的,肮脏污浊,后者是玉做的,干净纯洁,而在于贾琏没有那个发现,没有那个“知”和“醒”。
二
关于“滥淫”“意淫”,历来的读者都坚持这样一种二元解读范式:“滥淫”意味着肉体、污浊、黑暗、腐朽……“意淫”意味着精神、清洁、光明、进步……但是,红楼梦的复杂常使二元论陷入困境:“意淫”的宝玉也有滥淫的一面。宝玉跟袭人有一腿,跟碧痕关系暧昧,甚至跟秦钟可能有同性性行为。如果贾家未倾覆,除了袭人,将有更多的丫鬟成为他的妾。
反“滥淫”但不反妻妾制,反肉体但又不坚决,总之,宝玉是在腐朽中反腐朽。这正是宝玉人设的矛盾之处。
有人会说,宝玉和贾琏有本质不同,宝玉和袭人是合礼的,不算“滥淫”,而贾琏才是,因为他上的是别人的老婆。那贾赦纳妾合法又合礼,怎么被骂“滥淫”呢?或曰:贾赦违背了年龄的法则或自然之道,那苏轼大朝云25岁,怎么没人骂苏轼“滥淫”呢?同样的行为,凭什么厚此(宝玉)薄彼(贾琏贾赦们)呢?难道就因为宝玉自带主角光环?抑或是才子帅哥的性比俗人的性更纯洁高尚?
或曰:宝玉在关系里投注了拳拳真情,而贾琏则没有。宝玉至情至性,这个不假,不过,凭什么说贾琏就没有投入真情呢?
我们不能假想他人的虚伪。在我看来,贾琏的真情丝毫不输于宝玉。现代人或许会迷惑:贾琏可以三妻四妾,那他的真情到底归属于大妻还是三娘、四娘呢?其实,这一迷惑来自于爱情神话中永恒和忠贞的信念——爱情作为人类的元叙事之一,一直被大词(永恒、忠贞)妆裹着,建构得很神圣的样子,比如琼瑶阿姨笔下的爱情就特牛逼。——纯粹是以今度古,以己度人。
只要经济能力允许,贾琏可以多吃多占,拥有更多的性资源和性自由。无论他怎么做,怎么贪得无厌,体制(男权)、主流价值和社会道德都认可他的作为。当一份感情既合理合法又合乎道德时,男人自然要放开手脚,毫无保留地献将出来。这种放纵的感情反到接近本真的状态。因为,男人的主动性和自我意识总是趋向于将自己构想为主导者和纯粹存在,而最大可能地占有支配女人是实现这一男性价值最直接有效的方式。男权制保障这种实现,处于这种社会文化环境,男人会尽量表现自己的男性本原,因为他要从中获取存在感和成就感。
贾琏的真情是被本体论(存在论)决定的无情事实。而我们是站在某个特定的立场上来界定真情。我们所说的真情,是有正面价值(我们认为)的,狭义的,它是道德认同下的情感生成。换言之,它是受社会、道德判断阻碍的价值尺度:符合了你就是真情,不符合你就是滥情。
被这把尺子衡量的贾琏很难被理解、原谅,因为我们预先就认定了他的不道德。一个不道德的人怎么可能有爱情呢,何况他要把感情分配给许多个女人,何况他不可能有负疚感羞耻心。然而道德的历史性在贾琏处却有着最优先的表现:无论有多少个女人他都是合乎道德的。而感情超越道德时,无论怎样分配,贾琏们都会认为,每一份都保质保量,成色如新,不是衡量的递减。
三
该怎么来理解宝玉人设的冲突呢?
首先,生活或人本来就是这样,曹雪芹只是如实写来罢了。就像我们,活着活着就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其次,它是男人与自身紧张关系的投射。《红楼梦》是在《风月宝鉴》的基础上创作的,而《风月宝鉴》的主旨是“戒妄动风月之情”,也即反“滥淫”,说穿了就是要消除人与肉体的紧张关系。
“男人常常反抗他的肉体状态”(波伏娃),在漫长的古典时代,对“滥淫”的否定和批判,灵与肉的斗争,一直深度缠结在文化中。对于它的生成机制,这里提供一个可能的视角:
身体,它既是人最深刻的命运,也是最普遍的处境。而性是身体中最不可思议的他性力量,是黑暗的暴风雨。它明明在人的身体里,可理智对它一无所知,也不能有效控制。(男)人自诩为万物之灵,但却是性的玩物。性阻碍了男人的超越,阻碍了他对绝对、精神自由、神圣等形而上物的追求与实现;性使男人禁锢在肉体的有限性、偶然性、被动性的深渊里,深感挫折。因此最后,对它的拒斥、批判甚至反抗自然而然被那些男性作家们通过作品反映出来。
四
以上这些思考有助于我们更理中客地评估“滥淫”和“意淫”。正因为性是身体处境中的永恒因素,是人的普遍困境,所以“滥淫”和“意淫”才会共存于宝玉;它们不是矛盾体:彼此是对方的存在基础。“滥淫”是局限而不是脏和恶,也不是男权社会的毒瘤,而“意淫”是进步但也与反封建毫无关系。
然则“意淫”到底比“滥淫”进步在哪里?
中国文化一个大的特点是超稳定性,无论是制度还是意识形态,都很难产生螺旋式的辩证转变。借用鲁迅的词就是“它就像一间铁屋子”。如果屋里的人没有足够的自我更新的力量,裂缝和破洞就无法催生,而人们将永远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一直要等到外面的人打开才能看到新世界。对屋里人来说,哪怕一点点的进步都弥足珍贵。宝玉的“意淫”,因其对女性价值的发现与倡扬,其意义就像一点星星之火,照亮了黑暗的屋子。这是新文明的曙光,其意义不可谓不大。
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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