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在君主制与共和制之间动荡

到 19 世纪中叶时，通过内部革命与外部征服活动，一种新类型的国家开始在欧洲成为一种普遍模式，这便是民族共和国。

它有两个要素构成，一是共和制，二是民族性。

就共和制而言，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类型是英国的君主立宪制，一种类型是法国的混合共和制，也可看作是混乱共和国，这种混乱一直持续到1870 年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结束。

在这个过程中，欧洲的革命和战争此起彼伏，各种主义也层出不穷，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逐渐与共和主义分道扬镳并开始走向对立。

而在以有产者为主的自由主义一方与无产者为主的社会主义一方的较量中，社会主义尽管声势浩大，但却在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结盟中，将社会主义与国际主义的结盟压逼到了世界的东方。

这一演进过程的脉络尽管混乱，但还是有说清楚的必要，不然就难以理解中国人在 19 世纪末开始尝试认识欧美的共和国时，为什么只是对共和概念做了“中国方式”的理解，而不能洞察其民族的实质了。

先将英国君主立宪政体的稳定性作个交待。它的稳定性有三个社会基础。

一是部分老贵族经历 16－18 世纪的相对贫困之后，得益于海外殖民扩张而来的财富逐渐恢复了元气，也因工业革命而认识到了城市资产阶级存在的合理性，老贵族和社会新贵在分享国家权力方面取得了一种难得的平衡。

二是代议制政府的选举权严格地受财产权的限制，而以前臣属于贵族或作为领主附庸的平民在日益改善的生活状态中保持了传统上的顺从，加上在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中，搁置了对传统特权思想的斗争，使平民放弃了争取权利的政治诉求。

三是英国独立于欧洲大陆之外，大陆上的政治混乱和思想混乱没有分散他们海外扩张的注意力，因而这些发生在大陆上的混乱没有在英国社会形成政治上的对立。

但欧洲大陆就不具有这样的社会基础。

首先是在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中，从西班牙、德意志、奥地利、意大利到波兰、俄罗斯、土耳其等涌现出强烈的民族主义思潮；

其次是随着工业革命和法国革命两种联合的力量①，以民族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女权主义、文化优越主义为主引起的社会冲突，使欧洲大陆处于革命与反革命的动荡之中；

再者以马克思主义为理论基础的工人运动及其国际主义思潮，使大陆社会的各类型政体本身，面临着本国民众的反抗与攻击。

早在拿破仑控制欧洲时期（1815 年以前），德意志人不仅反对拿破仑的统治，而且对法兰西文化占据优势的地位也不放在眼里，因此酝酿并产生了新民族运动②，并使德国进入思想创造的伟大时期。

实际上德意志与法兰西本是法兰克兄弟，之所以在拿破仑的刺激下，德意志人开始对政治思想和民族重要性问题着迷，恰恰是因为这二者他们都没有；在他们看来，要建立一个像拿破仑的法国那样伟大的德意志国家，就必须要有表达德意志人民道德意志和精神品质的文化与思想③。

德意志人的这一信念，在拿破仑政权倾覆之后显示了它对欧洲的领导力。

在反对拿破仑的俄国、英国、普鲁士、奥地利同盟中，英国以其庞大的海外殖民地、发达的工业、稳定的政体而自视为独一无二的国家，俄国则由于产生了斯拉夫文化优越论而自视为斯拉夫民族的领袖，加上早就萌芽并已经成熟的德意志、西班牙、葡萄牙、奥地利等民族主义的兴起，欧洲开始进入民族共和国时代。

尽管这一时代的思想，远没有像 20 世纪冷战时期那样形成了明确的政治立场，但以民族主义和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甚至语言相区分的单一民族政权，却将日尔曼人的世界分裂为相对稳定的民族国家。

这些民族国家的政体主要有君主立宪共和制、君主制和民主共和制三种类型，且在一些国家相互变换着政体的形式。

法国自 1814 年到 1851 年之间发生的多次政体转换，典型地代表了欧洲大陆民族共和国形成过程中的混乱。兹简述如下：

（1）1814 年波旁王朝复辟，颁布了宪章，设立了两院议会制政府，但选举权局限于极少数的大地主（从约 10 万个大地主中选举）④。

（2）1824 年即位的查理十世则以举行登基礼的方式恢复了君主制，并以白色恐怖的方式来扑灭共和主义、自由主义和立宪主义。

（3）但这引起共和主义者在 1830 年举行了反对君主制的 7 月起义，查理十世退位并逃往英国，恪守宪章的资产阶级君主立宪政体再次恢复，并将选举权由10 万人扩大到包括银行家、商人和企业主的 20 万人，即由法国约三十分之一的成年男子（即占有不动产人数总额 30％的最富有者）选举国民议会⑤。

（4）但国王路易·菲利普并不是真心的共和主义者，他的反对改革的政策，引起共和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在 1848 年举行了 2 月革命，将国王推翻；由于共和派分子担心再为他们找来一位国王，便自行宣告共和国成立，并组成了 10 人临时政府。这个由共和主义者、社会主义者组成的临时共和国宣布了三项重要的政策，一是设立“国家工场”，二是在法国的殖民地中废除奴隶制⑥，三是宣布按成年男子普选权投票选举制宪国民会议⑦。

（5）4 个月后，国家工场中的数万工人被社会主义者动员起来，以“社会革命”的名义冲击制宪会议，并建立起自己的临时政府。这引起了工人与共和政府的流血冲突，在 1 万人伤亡和1万1 千名起义者成为战俘后，制宪会议颁布命令，将起义者放逐到殖民地去。在这场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冲突中，资本主义通过射杀街上的工人而幸存了下来⑧。如果说 1792 年的巴黎革命是无产者对资产者的红色恐怖的话，1848 年的巴黎革命则是资产者对无产者的白色恐怖。

（6）局势稳定后，制宪会议宣布，在宪法全部条文拟定出来前，以全部成年男子普选权为原则选举产生一位强有力的总统。结果是持有共和思想的 3 位候选人落选，而对共和制态度不明的路易·拿破仑·波拿巴以 73％的选票当选为第二共和国的总统。1849 年第二共和国的 500 名议会代表选出，三分之二属于君主派，三分之一属于共和派，其中，各种各样的社会主义者约有 180 名⑨。

（7）而对徘徊在欧洲上空的共产主义幽灵的恐惧，使总统和立法议会联合起来驱除了 33 名社会主义者代表，1850 年又废除成年男子普选权，并以反对社会主义为名，将教育置于天主教教士的监督之下。1851 年，波拿巴在君主派的支持下通过军事政变将立法议会解散，在全国逮捕了约 10 万人后（社会主义者和激进共和主义者），宣布恢复成年男子普选权，并再次举行总统选举，结果以92％的选票当选为 10 年制总统。但第二年（1852 年）波拿巴就宣布帝国成立，并宣布自己为法国的皇帝，成为拿破仑三世。君主制重新被恢复，议会制在法国正式死亡。

从 1789 年人权宣言发布起，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法国历经君主制、非常共和、宪政共和、寡头制及君主共和制、君主制、君主立宪制、民主共和、宪政共和，再到君主制，直到 1870 年重新建立共和国为止，国家政体像街头的皮球，被孩子们扔来拣去，而且还似乎有点乐此不疲。

【本文完】

注释

①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368 页。

②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344 页。

③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346－347 页。

④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352，381 页。

⑤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390－391 页。

⑥ 罪恶的奴隶制终于被宣布废除了，这是 1848 年法国革命唯一有价值的政策。这一政策表明，在截至 1848年时，奴隶制在日耳曼人的思想中仍然是天经地义的一种合法性奴役。这项政策真正得到实行还需要付出巨大的社会代价，美国的南北战争（1861－1865 年）就是与此有联系的代价。

⑦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402－404 页。

⑧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404－405 页。

⑨ [美]R.R.帕尔默著，现代世界史，第 40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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