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笃笃笃……” 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骤然响起,把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德强妈吓了一跳。“谁啊?”十岁的德强故意大声问。他知道妈妈胆子小,现在没有了爸爸,他觉得自己得像个男子汉一样,不能害怕。
“德强,你三奶奶,快开门!”
德强牵着弟弟的手去开了门。三奶奶和一个年轻人提着满满的东西走了进来。
“三大娘,你这是……”德强娘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嫂子,这是我家小文!”三大娘跟着德强妈妈进了屋,把东西堆在桌子上,又把身后的年轻人推到德强娘的跟前,“认不出来了?”
“哦,炳文啊!”德强娘终于想起来了。这几年没怎么见过他,所以凤莲一下子没有认出来。王炳文跟德强爸爸是出了五服的兄弟,以前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今天他们提了许多东西过来,德强妈妈很是奇怪。
“凤莲,你看,炳文高中毕业也没考上大学,这两年出去打工,一直在外面漂着,我寻思着这也不是办法。炳坤公司里不是给了一个就业名额吗?你家亲戚里也没有合适的人,炳文好歹是炳坤的兄弟……”德强妈妈一下子就明白了。
德强的爸爸王炳坤是镇上电力部门的职工,去山里检修线路时遇到山体滑坡,被山上掉落的大石头砸中头部滚下山崖,等找到时,人已经咽气了。因为是因公去世,德强爸爸的单位给了一些赔偿,还给了德强家一个就业名额,只要是三十岁以下,有中专或高中文凭就可以。德强妈妈思来想去,也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选。
公家给了一个名额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乡邻里面有眼红的,有感叹自己时运不济的,似乎给了一个名额,死了人的事就不值一提了。
看德强妈妈没吭声,三奶奶赶紧对王炳文使了个眼色。王炳文满脸堆着笑地说:“嫂子,炳坤哥活着的时候,我们哥俩感情就不错。炳坤哥公司里虽然给了赔偿,但是您一个妇女拉扯三个孩子,这点钱也不经花啊!我要是有了这个工作,这仨孩子还不得是我的亲侄子啊!以后孩子上学、找工作、娶媳妇,我这当叔叔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三奶奶也在旁边附和着说:“就是啊!炳文要是有了正式工作,你就是他亲嫂子,这家里家外的,需要人手了,炳文还不是随叫随到?咱家这仨孩子将来也算是有个依靠嘛!”德强妈妈犹豫了,王炳文说的也不无道理。
以前,德强家的日子在村里还是属于好过的,现在,男人死了,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如果这个名额给了王炳文,以后他能帮帮忙,这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要不……我跟德强他姥爷商量商量?”凤莲开了口。
三奶奶娘俩一看有戏,连连称谢,喜滋滋地走了。
02
德强妈妈最终把名额给了王炳文。
自从高考落了榜,王炳文似乎就没摊上过好事。现在他从一个农村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有正式单位的人,人生就像是突然开了挂,竟然好事连连。先是有人给介绍了镇长的闺女,王炳文本来就长得不赖,再加上能说会道,没半年就把镇长千金娶进了门。
他头脑灵活,有眼力见儿,学东西又快,善于钻营,在单位很得领导赏识,从普通职工,到小组长、班长、主任,一路高升,越走越顺。
德强家则过得每况愈下。爸爸去世时,两个双胞胎弟弟才一岁多,妈妈没法出去打工挣钱,一家人就靠爸爸的赔偿款过日子。偏偏爸爸去世后,妈妈连奶水都没有了,只能给两个孩子吃奶粉。
爸爸去世第二年的冬天,连续下大雪,天冷得出奇,两个弟弟相继得了肺炎住进了医院,等到他们出了院,赔偿款也花掉了大半。
这两年农忙的时候,姥爷和舅舅忙完自己家的活,再跑到德强家帮忙。王炳文下了班,偶尔会来帮着搭把手。
德强十二岁的秋天,正是收玉米的时候,德强舅舅因为搬机器砸伤了腿住进了医院,姥爷帮着舅舅秋收,没法来德强家帮忙了。别人家地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德强妈妈就去找了王炳文,她不会开三轮车,想让王炳文第二天下班后开着三轮车帮着把玉米从地里拉回来,王炳文也满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德强一家齐上阵,在地里忙活开了。妈妈和德强一人背了个筐,把掰下来的玉米放在筐里,再运到地头,两个三岁多的弟弟就守在地头看着玉米垛。忙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了,也不见王炳文的影子。一家人又渴又饿又累,弟弟也有点忍不住想哭。妈妈等不来王炳文,又着急又失望,她只能先带着弟弟回家,叮嘱德强在地里看着玉米,等她做好了饭,安顿好弟弟,再来给他送饭。
天上一轮明月寂静无声,十二岁的德强坐在玉米垛上,忍着饥饿和疲惫,等着妈妈到来。白天的燥热全消,凉意渐渐升上来,地里黑皴皴的玉米杆被风吹得飒飒地响。黑夜让德强心惊肉跳,越害怕就越想起听过的鬼故事。德强心里给自己壮着胆,又想起爸爸活着的时候开三轮车的样子,他总是让德强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一只手抓着三轮车的方向盘,一只手揽着德强,在崎岖的山路上把三轮车开的突突响,拉着一车捆好的麦垛或掰下来的玉米,晃晃悠悠就到家了。德强虽然吓得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但是后背紧贴着爸爸健壮的胸膛,两只手紧紧抓着爸爸有力的臂膀,他又有一种莫名的心安。要是爸爸还活着该多好啊,这些玉米用三轮车几个来回就能拉到家里去!
想到这里,德强有点想流泪,但是恐惧和疲惫又迅速占了上风,他的脑子渐渐混沌…… 远处黑暗中一个身影步履匆匆,走到德强身边,喊着他的名字:“德强,德强……”是妈妈!德强揉揉发酸的眼睛,接过妈妈递过来的饭,问了一句:“炳文叔为什么没有来?”
“不知道。”妈妈用疲惫的声音说,“我去问了,你炳文婶子说他下班就没回家,她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你抓紧吃饭,我用筐把玉米背回去。”
妈妈装满一筐玉米,背着筐匆匆走了。
就这样,妈妈背了一趟又一趟。德强要替妈妈背,让妈妈歇一歇,但是妈妈不同意。直到妈妈实在背不动了,才允许他背一趟。一趟下来,德强累得就要崩溃了,不知道身上的是汗水还是露水,总之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一会凉一会热的,肩膀也勒得生疼。
母子两个直忙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才把地头的玉米都运回家。最后一趟,妈妈已经脚下不稳,刚迈进院子,妈妈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德强在床上睡了一天,半晌邻居吴奶奶喊他起来,给他灌了一碗米汤。等他晚上醒来,妈妈发着烧,还没有醒过来。吴奶奶照看着两个弟弟,给他端来了饭:“快吃吧,我已经叫医生来给你妈看过了,也给她喂了药,你妈这是累的。”然后,她又愤愤地地说;”那个王炳文就是个‘官迷’,昨晚上跟他领导喝酒去了,答应好的事也不办,真是个白眼狼!”
德强吃着饭,浑身酸疼,心底里升起对王炳文隐隐的恨意。
03
妈妈照顾德强哥仨之余,去田里干活,在自家院子里种菜、养牲口、养鸡,赶集的时候就卖菜卖鸡蛋,忙的脚不沾地,想尽一切办法挣钱养家。但即便这样,公家的那点赔偿款还是花的差不多了。
日子还得过下去,虽然王炳文答应的事常常食言,妈妈对他有意见,但又不敢得罪他,有事了只能陪着笑脸,说着好话求他帮忙。
碍于情面,王炳文刚一开始还掏个仨瓜俩枣的资助一下,但是随着自己结婚生子,手头也紧了起来,对德强一家也渐渐不耐烦起来,远远地看到她家的人就绕道走,跟躲瘟神一样。德强初三毕业的暑假里,二弟因为爬树摘野果,掉下来摔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急需手术。德强妈妈从亲戚那里借了一圈儿,还是差一千多。妈妈去王炳文家找了好几趟,他家早听到信儿躲了起来,妈妈急得直哭。
舅舅愤愤地说:“王炳文那小子不是说有事了他管吗?现在有事了,这个王八蛋倒躲起来了,什么东西!”妈妈没办法,只能苦苦哀求医院先给做手术,手术费出院前一定还上。
这一天晚上,在外面玩儿的大弟跑回家,满头大汗的对德强说:“哥哥,哥哥,我看到炳文叔的车停在他家大门口了!”德强一把抓起弟弟的手往王炳文家跑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从王炳文那里拿到钱!
王炳文本来是想偷偷拿点东西就走,没想到德强哥俩突然出现,正堵在他的车前。他大吃一惊,强装镇定说:“德强啊,你看你婶子他弟弟盖房子,从我这里一下子就拿走两万,我也没钱啊!”
“叔,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但是我二弟还在医院里。求你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说着,德强跪在地上,大弟一看,也赶紧跪下来。王炳文没了办法,也怕有邻居看到,赶紧从车里拿出了一千块钱,怏怏地说:“就这些了啊!”
德强接过钱,对王炳文说:“谢谢炳文叔,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王炳文打着哈哈说:“没事没事,一点小钱,拿去用吧。”心里却连连骂着倒霉。
04
德强上了高中后,王炳文当上了镇上电力部门的一把手,搬到镇上去住了。当初王炳文得了这个工作,乡邻们不免有眼红的,再加上这几年王炳文在乡邻们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嘴脸,有看不惯的就常拿话讽刺他:
“昨晚上凤莲跟我媳妇借钱了,你小子好意思啊?受了人家的好处,那就得有个当‘爹’的样子,怎么能叫人家去我家借钱呢?”
“就是啊,凤莲娘仨不指望你指望谁啊!”
“要不是沾了人家的光,你能有今天?”
乡邻的讽刺戳到了王炳文的痛处,常常弄的他下不了台。妻子听到这样的话,则一言不发,阴着一张脸,回到家里就跟王炳文怄气,弄的王炳文很是头大。所以升职以后,他赶紧搬了家。
德强高二将要开学的时候,姥爷病倒了。
爸爸去世的这几年,德强舅舅的两个儿子相继结婚生子,舅舅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也没有什么本事,除了农忙的时候,平时很难照顾到德强家。倒是姥爷,经常来德强家,帮着德强妈妈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有点零花钱也不舍得花,都塞给了德强。现在,姥爷病倒了,德强妈妈心里充满了愧疚,把手头上仅有的一点钱再加上向邻居借的一千多块钱都给姥爷交了住院费,实在拿不出德强的学费了。
“儿啊,后天就要开学了吧?”这天,从地里干活回来的妈妈一脸愁苦地对德强说,“下午我去镇上,给王炳文借钱去。”
“妈,还是我去吧,你还得去伺候姥爷。”这几年王炳文对待他家的态度,德强都看在眼里,村里人对王炳文的评价他也知道,他不想妈妈再为难。
“唉!委屈你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把那个名额给他!”妈妈抹着眼泪说,“听说咱村里的人有找他帮忙的,他都端老大的架子呢。你到了他那里,多说点好话,现在咱求着他,不低头也不行,是不是?”
“妈,你放心,我没觉得委屈。以后我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咱就求不着他了。”德强安慰着妈妈。德强骑了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镇上,一路打听着找到王炳文的家。
看到德强来了,炳文妻子毫不掩饰对德强的鄙视,全然不顾德强喊的那声“婶子”,阴着脸牵着孩子进了卧室。
王炳文知道德强来干什么,他忍着心里的厌恶和憎恨,装模做样地“关心”着德强的成绩,直到德强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先开了口。
王炳文还没回应,卧室里就传来炳文妻子打骂孩子的声音:“王小峰,你真是个榆木头疙瘩,又写错了!不好好学习,长大了没本事,就跟外边的乞丐一样,光会伸手给别人要钱……”
王炳文脸上很难看,赶紧拉着德强从家里出来。两个人站在路边,王炳文摸遍全身,找出二百多块钱,塞到德强手里,用为难的语气说:“哎呀,德强……你看这事闹的……你婶子那臭脾气……叔也刚在市里买了房子,手头紧……”
德强慌忙说了声“谢谢炳文叔,那我回去了”,王炳文连连点头:“好……好……”巴不得德强快走。
从王炳文家里出来,德强骑着车子,慢慢往家赶。虽然早料到是这样的场面,但德强耳畔还是回响着炳文妻子那尖酸的话语,儿时爸爸牵着他的手给他买零食的情景、妈妈在生活的重压下苍老憔悴的脸庞、王炳文那略带嫌弃又碍于情面没法拒绝的神情……一帧帧画面在眼前闪过,心中的沮丧、屈辱、悲凉终于化做泪水,模糊了这个少年的视线……
05
德强拼命学习,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大学期间,德强除了学习就是打工挣钱,留出生活费,剩下的钱他全部寄回家里去,他不想妈妈再因为借钱遭到羞辱。
凭借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和打工的钱,德强终于念完了大学,迫不及待的回到家乡的市里找了工作。两个弟弟念了初中,家里的农活也需要人手,妈妈因为常年体力透支地劳作,身体也不好,总之,家里需要他。
上了班,德强的工资一部分还助学贷款,一部分给家里,自己只留基本的生活费。每次回家去,总有邻居羡慕地对德强妈妈说:“德强那么孝顺,你真是好福气!你那俩儿子学习也那么厉害,等他俩上了大学,你的好日子就来喽!”
听到邻居的夸赞,妈妈满是皱纹的脸上就笑出一朵花,黯淡的眼眸也有了神采,驼了的背似乎也挺直了。
德强也跟着笑,妈妈才四十多岁,却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德强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参加了工作,也有热心人给德强介绍对象。无奈家里的负担太重,人家姑娘一听这样的家庭条件就不想跟他见面了。这样的情况多了,德强也心灰意冷,干脆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不再想成家立业的事。
一晃几年过去了,二十八岁的时候,才有个女孩不嫌弃他的家庭愿意嫁给他,但是要求德强必须交房子的首付。
德强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姑娘愿意跟他一起还房贷,发愁的是挣的钱都给了家里,两个弟弟也上高三了,他实在凑不出来首付的钱。
这一天,他下了班去药店给妈妈买药,意外遇到了爸爸生前的同事李伯伯。当初爸爸出殡、赔偿的事李伯伯都全程参与,跑前跑后,对这个身材魁梧、操着东北口音的伯伯,德强印象很深,所以虽然十多年过去了,德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见到德强,李伯伯很高兴,拉着他问长问短,感慨时光弄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王炳文,对这个顶了德强爸爸的缺、比自己晚上班好多年的人,李伯伯充满了不屑:“这小子比你爸那为人可差远了!要不是沾了你爸的光,他能有今天?这家伙是真能算计,借着他岳父的人脉,自己又会巴结,现在已经调到市里当了局长啦!买了小别墅,就在望湖小区。他当官这些年,老同事有啥事求他帮忙,人家那眼珠子,都长头顶上去啦!我是退休了,求不着他了……”李伯伯挥着大手,好像眼前有苍蝇要赶跑似的。
辞别了李伯伯,德强回到了职工宿舍,躺在床上继续为筹措首付的钱苦思冥想。
为了首付的十几万,德强把亲戚、同学、朋友,甚至自己科长都借了个遍,加上自己的公积金,才凑了十万块钱。还有八万的缺,怎么办呢?突然他想起来,李伯伯不是说王炳文当了局长吗?为什么不向他借十万块钱?他兴奋地坐起来,但是一想到他的自私势利,德强又沮丧地躺下了。
交钱的日期越来越近了,女朋友那边也一直在催,不能再犹豫了,德强决定还是得向王炳文借钱。德强买了礼物,打听到了王炳文的住处。
犹豫再三,德强还是摁响了王炳文家的门铃。
王炳文正好在家里,看到多年不见的德强,王炳文愣了一下。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短暂的尴尬之后,王炳文立刻接过德强买的礼物,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把德强让进屋里。屋里的装修很豪华,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对话场面的德强还是被这豪宅给震慑得勇气全无。
东拉西扯了很久,德强才硬着头皮说:“叔,你看,我这年龄也不小了,女朋友也有了,就是买房还差十万块钱,你看能不能给我想想办法?”德强故意多说了两万。“嗯,好!好!”王炳文一边喝着茶一边点头。
德强实在弄不清他说的“好”是指自己就要结婚了还是他愿意借给自己钱。
“德强啊,你才二十八,那么急着结婚干嘛!年轻人嘛,还得以事业为重!有了事业,什么都有了!”沉吟片刻,王炳文语重心长地说。
“叔,我跟我女朋友都有正式工作,我们很快就会还给您的。”德强赶紧保证。
“成家也不一定买房啊!好多年轻人不也是租房结婚吗?想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你三奶奶啥都没给我。我跟你婶子,那可是白手起家的!”
“叔,您就帮帮忙吧!我会尽快还钱的!”德强哀求着。
“那……我再想想办法吧!”王炳文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过了几天,王炳文打来电话,叫德强到他家去拿钱。德强满怀希望的去了,他怀着侥幸的心理,想着如果能借给七八万,那是最好。如果能借给五万,刷上三万的信用卡他也能凑够。到了别墅,王炳文把一个信封递到他手里,很薄,德强心里一沉。
“我已经尽力了。小峰在英国留学这几年,把家底都掏空了……” 王炳文皱着眉头哭穷。德强出了门,数了一下,只有一万。
火热的天,德强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路上他接到了女友的电话:“钱凑够了吗?” “没……”德强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你是怎么回事啊!”女友生气了,“你说的能凑够钱!我爸说了,只要交了首付,我家就不要彩礼了,交房后他给装修、买家具。你怎么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女友还在絮叨,德强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一夜无眠。第二天,德强在宿舍里躺了一天。傍晚时候,女友给德强打来电话,告诉他售楼处下午打来电话,他们相中的那套房子已经被别人买走了。“德强,咱俩的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我父母还是希望我能找个有房子的。”女友在最后提出了分手。
德强已经瞪着眼躺了一天,脑海里闪现着爸爸去世后这十多年来发生的一切。小时候,妈妈一脸谦卑地求王炳文帮忙,王炳文和他妻子一脸的嫌弃和不耐烦;十五岁那一年,他怀着决绝和悲壮的心情跪在王炳文的面前,只为借来钱给二弟交手术费;十七岁那一年,被指桑骂槐地羞辱之后,他一路蹬着车子流着泪,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再也不要看别人的嘴脸;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他去工地打工,晒掉好几层皮,但是他不觉得苦和累,他的心里是充满希望的,他觉得他就要走出泥潭了……是谁打破了这希望呢?为什么他从这泥潭里总是走不出去呢?……
他掏出手机给王炳文打了个电话:“叔,钱凑够了,你这一万块钱我用不着了,今晚我给你送过去。”
德强起身,洗脸,锁门,走了出去。他在路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刀,放在兜里。
到了王炳文的别墅门口,他摁响了门铃。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德强插进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刀……门开了,王炳文的身影因为灯光的投射诡异地扭曲变形,仿佛一只巨兽将德强湮没在黑暗里。王炳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锐利的钢刀就刺进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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