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月球》的好消息和坏消息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荧幕CP总是比真CP更好磕。真CP难免分崩离析或走向流俗，荧幕CP却可以体验好多种时空情境和恋爱模式。

2022年的暑期档，《独行月球》可说是救市第一种子选手。尤其是对于开心麻花的粉丝来说，沈腾和马丽再度大荧幕合体，实乃国产喜剧界一大盛事。

据传，2018年《西虹市首富》中的“夏竹”一角（冬梅对夏竹嘛，很容易联想），本是由马丽出演，进组前临时被资方撤下。兜兜转转，马丽终于还是当上了高冷女神，与沈腾饰演的工程师来了一次别样“网恋”。

硬糖君多次判断过，在国产喜剧贫瘠的宇宙中，女性角色被固化到了只剩下三种：高高在上的女神，小心翼翼的女仆，令人不齿的荡妇。

在《夏洛特烦恼》里对夏洛不离不弃的冬梅，是任劳任怨的女仆。在《独行月球》里被独孤月吐槽冷血的马蓝星，是可望不可即的女神。路演时，马丽提到她还有一种“没崩住”的演法，可惜被导演给否了。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让马丽摆脱“搞笑女”的刻板形象。

《独行月球》中沈腾面临绝境时，说过这么一句话：好消息是，以后再也没有坏消息了。坏消息时，以后也不会有好消息了。看完点映，硬糖君也觉得它给我们同时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暑期档不会那么无聊了。坏消息是，科幻与喜剧的深度融合依旧只迈出了一小步。

置信的喜剧

大背景还是要剧透下的，《独行月球》讲述为了拯救家园，人类在月球部署了“月盾”计划来化解小行星撞击地球灾难的故事。小行星意外分裂，全员紧急撤离时，却把维修工独孤月（沈腾饰）给忘了——当时他正在鼓捣给马蓝星（马丽饰）的情书，就这么被孤零零留在月球。

独孤应悔写情书，碧海青天夜夜心。倒不像《火星救援》里马特·达蒙要用同事的粪肥来浇灌土豆苗，食物富足的独孤月不需要为口粮发愁。地球是回不去了，被小行星碎片蒙上了厚厚一层黄色。月宫里也没有嫦娥，他只能对着马蓝星的抱枕聊寄相思。

但把番茄酱不小心挤到抱枕的鼻孔上，然后狂舔的情节，简直是日本变态宅男才能干出来的事。继而，用马蓝星的三围试她房门密码的桥段，恕硬糖君也难以苟同——他是直男，不是傻子。马同志如果牺牲了，炸门进去还要东摸西看，对逝者不尊重。马蓝星还活着，这不赤裸裸地窥探人隐私嘛。

不幸的是，独孤月这一系列百无聊赖的猥琐行为，都被幸存的月盾计划工作人员看到了，包括马蓝星。除了这些游走在擦边边缘的包袱，《独行月球》的大部分笑料都是处于“置信区间”的。

一方面，独孤月和袋鼠“刚子”的相爱相杀，拍出了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感觉。为了得到药水，独孤月三战金刚袋鼠，用道具扮母袋鼠那一段不要太搞笑。配上杨钰莹的《轻轻的告诉你》，反差感拉满，都让人忘记去追问——为啥科学研究需要带只袋鼠住月球上啊？

这玩意儿在澳洲欺男霸女也就算了，上了月球也经常把孤独月揍得没有人样。值得一提的是，金刚鼠的表情是真人动捕和特效结合完成的。开心麻花的演员郝瀚，是本片不露脸的笑点贡献者。那种慵懒表情带一点贱贱的样子，叫人不禁想起科幻喜剧《抢钱袋鼠》。

另一方面，开心麻花似乎开始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了。《李茶的姑妈》里黄才伦几次吹葫芦丝，按照以往的麻花风格，似乎都还可以再过火一点。但《独行月球》处理得比较克制，比如爆K他的画面全部交由大众想象。

几个配角也都没有用力过猛。比如李诚儒坐在轮椅上，真和《X战警》里的教授有几分神似。黄子韬当年最炸的梗“我不会轻易狗带”也被用在了电影的高潮部分，寄托他对独孤月英雄行为的致敬。“这让我想起了失踪影帝吴京的电影《流浪地球》”，玩梗的同时又不让观众感到腻味。

吃饭睡觉被袋鼠揍，反思觉醒拯救地球。在两个小时的片长里，沈腾的独角戏占了半壁江山。试问如今国内哪个喜剧演员能做到如此霸屏，还让人意犹未尽呢？无他，唯腾尔。

存疑的爱情

期待“沈马对手戏”的观众，可能会对《独行月球》有一丝小失望。虽然有双箭头的意思，但开场10分钟以后，俩人就再也没面对面见过了。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隔着地球月球38万公里的“异地恋”里，是有一些存疑部分的。

如果没有帮助独孤月回归地球的计划，他和马蓝星就连正经说话的机会都很少。作为一对“伪CP”,他们是如何与对方生活产生交集的？马蓝星是通过全球直播，这一点她和其他观众一样，没有获得任何多余信息。

而独孤月是炸开马蓝星房门以后，通过房间布置和摆设去假想的。在生活接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独行月球》所塑造的感情线，行动力和想象力均属上乘的私生饭也差不多了。马冬梅还知道夏洛爱吃茴香面呢，马蓝星知道独孤月的忌口吗？

吊诡的叙事是，在这样空中楼阁的感情里，马蓝星却表现出了对独孤月绝对的信任和洞察。当所有人都不认为独孤月会返程救袋鼠时，只有马蓝星表示相信他会如此做。

情到浓时，独孤月也只是说了一句“你是真冷血，我是真喜欢啊”。马蓝星在按下红色按钮那一瞬间的不舍，很难分清楚是对恋人的不舍还是对英雄的崇敬。假设我们再倒回原点，难道我非要因为一个人成了激励全球灾民的英雄而喜欢上他吗？这是开心麻花选择回避的问题。

明明是一对CP，可是却感觉两人不太熟的样子。缺乏真实深刻的情感力量与时不时冒头猥琐你一下的“男性凝视”，是麻花系一贯的问题。只是过往笑点密集还能遮掩过去，而恰好《独行月球》试图降低搞笑频次，更多的暴露了情感建构的危机。

除了爱情线，《独行月球》值得分析的应该还有“乡愁”主题。当小行星撞击地球时，响起了腾格尔的《黄河的水干了》。原曲中哀叹家乡自然风土被破坏的情感，被升华为痛失整个地球家园的孤独。与其说独孤月幸存了，不如说他是被地球“遗弃”了。

而当他化身孤勇者，推着宇宙之锤奔向小行星碎片π+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的中文版响起，“归家”成为电影英雄抒写的立足点。一直想要回家的独孤月，为了其他人能够有家，而放弃了自己的归家路。地球灯光汇集成的“你不是一个人”，是电影对未来人类关系共同体的想象性回答。（虽然灯光排成字的情况很不科学）

太空，唤起无尽的孤独，也报以极致的浪漫。有意思的是，基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科幻电影也出现了导向之别。在《火星救援》《太空旅客》等好莱坞电影中，批评视域总是集中于人类中心主义的外星殖民。而当我们迎来了《流浪地球》《独行月球》等本土科幻，主题都指向了安土重迁的“回家”——我们的征途，是在星辰大海里“春运”。

摇摆的类型

《独行月球》里沈腾为了太阳能车能够持续运行，从而夸父逐日的计划，似乎滥觞于美国科幻作家杰弗里·兰蒂斯的《追赶太阳》。1995年，《科幻世界》转载这篇小说以后，中国读者拍拍大腿说：“与其逐日，不如前往月球北极点！”

如此，主角就可以永远有太阳照着。当时作者听说这个想法以后，也非常震惊。不管怎么说，《独行月球》并不是充满科技术语、化学知识和数学运算的“硬科幻”，它旨在探讨人类的极端生命体验，并试图与喜剧做类型嫁接。

《奥德赛》中的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十年后历经漂泊终于回家。他的回家之旅表面上是与神的斗争，但背后隐含的是与自然的和解，不断的追寻自我和安顿精神。《独行月球》仍然没有摆脱奥德修斯的难题，即“如何归乡”？

在经历短暂的“摆烂期”后，独孤月进入“昂扬期”，精神百倍地改造阿波罗计划剩下的航天器准备返航地球，最后又在人类面临存亡危机时放弃归家，升华为“英雄期”。奔向π+的画面，倒拍出了《飞驰人生》里没有抓牢的少年感。

虽然硬糖君很不喜欢“喜头悲尾”的结构，但《独行月球》似乎也只能这么处理。开头类似《鲁滨逊漂流记》，中间全球直播像《楚门的世界》，结尾又回到了《绝世天劫》的英雄主义。如此可能是为丰富观影体验，但也让整体立意显得有些杂糅，马丽的爱情不如袋鼠的友情深刻，还不如只探讨回家的主题。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这话没错。但如果处理不好悲剧的部分，也就只剩下荒唐了。就喜剧线来看，它恐怕留不下《夏洛特烦恼》《西虹市首富》那样多的名梗。就科幻感来看，虽然没有太多硬伤但似乎少了一些独创性的探讨。科幻灾难+喜剧爱情，两条线是交织了，但离融合还有距离。

软科幻最好看的部分，就是主人公创造性地解决孤独。《太空旅客》展现了先醒来的那个人备受孤独的煎熬，以及在道德困境面前的抉择。在《降临》里，对于孤独者露易斯而言，提前预知的宿命感让时间的存在变得愈加荒诞。

对于《独行月球》来说，最遗憾的部分莫过于明明涉及到个体选择与道德审判的命题，却根本没敢给出多余的选项。在回家和自我牺牲之间，电影没有给独孤月做懦夫的选择。但实际上，我们没有办法要求任何一个人在极端孤寂中变得大无畏。

尽管《独行月球》在类型融合上显得摇摆，仍是在本土科幻上做出了绝对值得肯定的尝试。那个被独孤月不小心抹掉一半的阿姆斯特朗脚印，正是我们的电影人打出东方书写的小玩笑。

科幻没有国度，咱也来插一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