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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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特殊词汇的地名,是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给地理地貌、行政区域或居民点所起的特有名称。地名中饱含着丰富的社会、文化和历史内涵,它们往往带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显示出相当的地域特征,这种地域特征有时跟方言分区有一定的关系。与语言中的其他词语相比,地名更具地方特色,也更具稳定性,它往往记录着当地方言的语音实际和特殊词语,有的还保存着古代语音的遗迹。
一、地名用字的分布与方言的分区
地名用字的分布与各地的地理环境和方言有着密切的关系,地名中的通名用字尤其能反映当地的地理特点和方言特色。山东各地的大部分地名通名虽然多是普通的地名用字,如村、庄、屯、店等,但也有许多独特的地名,尤其在地名用字的采用和命名习惯上,东部和西部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与方言的分区有着相当的一致性。山东方言按其内部差异分为东西两区,东区又分为东莱片和东潍片,西区分为西鲁片和西齐片。下面从地名用字、用词的分布来看东西两个方言区的差异。
东区的东莱、东潍两片用“疃”的村名都非常普遍,如:
乳山:鲁家疃、小疃、垛疃
牟平:李家疃、大疃、西留疃
莱阳:大吕疃、崔疃、贺家疃
栖霞:苏家疃、孙疃、大中疃
平度:兰家疃、马疃、东崔家疃
寿光:东中疃、周疃、大马疃
诸城:常吉疃、东疃、时家疃
莒南:大河疃、文疃、王家野疃
有些地方“疃”不仅作村名,还用作普通名词,即使村名不叫×疃,也可以说“俺疃(我们村)”如何如何,“疃东(村东)”如何,“疃西(村西)”如何。
东莱片和东潍片东部,即胶辽官话区,有很多村子以“夼”、“泊(或泊子)”、“”等命名,这些地名不仅反映了当地的地形地貌,也是当地很有特色的方言词语。如:
夼 以“夼”命名的村庄多位于丘陵之间的洼地。
牟平:福临夼、刘家夼、大张家夼
莱阳:遇驾夼、苇夼、梁家夼
栖霞:灵山夼、黑夼、李博士夼
乳山:孙家夼、上夼、正甲夼
即墨:车家夼、拖车夼、西九六夼
泊 义为平坦、低洼之地。
牟平:东泊子、生金泊、星石泊
莱阳:榆林泊、大泊子、杜家泊
栖霞:蛇窝泊、金山泊子、芦子泊
即墨:汪汪泊、张家泊子、泊子
高密:西泊子、郭家泊子、宋家泊子
胶东地区多丘陵,当地称丘陵的高岗处为“”,垓字是方言字,有时也写作“塂”。
牟平:邵家、南
莱阳:七口、横岚、灵山
荣成:烟墩、南石、上岳家
乳山:刁家、刘家、大南塂
石硼 即石头,多石的地方也称“石硼”。
荣成:石硼阎家、石硼丁家、杏石硼
乳山:上石硼、下石硼
莱阳:西石硼、东石棚
牟平:石硼
西区的村庄常以“集”、“庙”等命名,而东区很少见这类通名,如:
集惠民:胡集、梅集、刘家集
陵县:黄集、邓集、李家集
茌平:陶集、韩集、郝集
阳谷:阎集、陈集、徐集
梁山:寿张集、后集、王府集
菏泽:大黄集、辛集、白虎集
单县:曹马集、朱集、谢集
庙惠民:孙家庙、彭家庙、白庙
陵县:孟家庙、赵家庙、西蔡庙
茌平:后韩庙、朱庙、王庙
阳谷:三官庙、姜庙、曹庙
梁山:黑虎庙、方庙、马庙
菏泽:二郎庙、卞庙、楚庙
单县:刘草庙、赵庙、席庙
西鲁片极少用“村”作通名,除“庄”之外,“楼”、“堂”等比较常见,而“堆”、“垓”等通名独具特色。
楼临邑:徐家楼、刘家楼、朱家楼
茌平:张家楼、傅兴楼、赵楼
梁山:蔡楼、阎楼、信楼
单县:丁楼、马楼、杨楼
滕州:韩楼、孔楼、陈楼
堂茌平:姜堂、潘堂、张后堂
梁山:韩堂、刘堂、邱堂
单县:蔡堂、孙堂、郭堂
金乡:北李堂、大孟堂
堌堆西鲁方言称高大的土堆为“堌堆”,这些堌堆有的是古文化遗址,有的是黄河冲积的淤土,有的则是古代陵墓。鲁西南以“堌堆”命名的村庄很常见,有的只单用“堌”,如:
菏泽:卢堌堆、李堌堆、通堌集
定陶:王堌堆、冉堌集、苗堌店
曹县:梁堌堆、青堌集
梁山:赵堌堆、前青堌堆、后青堌堆
金乡:李堌堆、周堌堆、霍堌寺
垓读,音同“海”。鲁西南古时常有土匪出没,许多村庄在村周围挖沟筑墙,以防匪患,所筑围墙当地称“垓子墙”,沟壕称“垓子壕”,这些村庄则被命名为“×垓”。如:
菏泽:马垓、北李垓、杨张垓
郓城:徐垓、于垓、汤垓
梁山:程垓、司垓、西马垓
嘉祥:黄垓、孙垓、西赵垓
有时几个邻近的小村联合修筑垓子墙,后来就并为一个大村,如梁山的郑垓,即由司那里、韦那里、孔那里等合并而成。
这一地区还有不少以“海”命名的村庄,这些“海”有的是“垓”的讹字,如阳谷的魏海、罗海、曹海,有的是因地势低注多积水得名,如阳谷的钟海、单县的大李海、定陶的周海等。
东西两区交界的鲁中山区地理环境独特,垓地区的地名用字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如:
峪 即山谷,鲁中山区作地名用字非常普遍。
济南:葫芦峪、万粮峪、马家峪
章丘:阎家峪、朱家峪、西周峪
泰安:花果峪、彭家峪、上赵峪
淄博:黄连峪、上赫峪、西皮峪
沂源:滑石峪、池家峪、黄家峪
蒙阴:王家峪、牛头峪、鸡窝峪
费县:齐家峪、白马峪、水连峪
上述地名通名的分布较广,反映了一定区域内的地名用字特点。此外,山东还有一些相当独特的地名,分布范围比较小,地方特点却十分显著,如:
央子潍坊沿海一带称四周低洼,中间隆起的地方为“央疙瘩”,位于央疙瘩的村庄则命名为“央子”,如潍坊的蔡家央子、崔家央子、林家央子,寿光的菜央子、央子等。
歇头昌乐县城南二十五里有村庄“歇头仓”,“歇头”在垓地方言是里程单位,谓步行二十五里为一歇头。
万沂水方言称山间平地为“万”,位于“万”上的村庄即得其名,如:黄落万、黑万、柴火万等,附近的蒙阴有娥池万、沂南有佛子万等。
坨东营一带称沿海地势较高处为“坨子”,以之命名的村庄有东营的坨子,垦利的坨庄、青坨海铺,利津的毛坨等。
那里梁山读,北部黄河沿岸有数十个村庄以“那里”为通名,当地号称“七十二那里”,如:国那里、殷那里、房那里、丁那里、赵那里等等。该地区为黄河泄洪区,旧时常因洪水泛滥,土地淹没,水来人走,水去人归,村落难以形成规模,当地人即按居民姓氏称“×那里”以示区别,形成了这种十分独特的村名。
除地名用字外,命名习惯的不同也可以造成地名的区域性差异。东莱片、东潍片东部、西齐片部分地区,村名常在姓氏后加“家”,或再在“家”之前或之后加上表示某种特点的成分,如:
乳山:小陶家、帽张家、邓家西泓
招远:洼孙家、山上赵家、道后杨家
即墨:叶家宅科、杨家演泉、张家烟霞
日照:阚家城子、秦家滩井、张家廒头
高密:郭家台子、高家山甫、颜家太洛
寿光:黄桥魏家、彭家道口、冯家尧河
惠民:盐张家、堤李家、丁家道口
临邑:大刘家、簸箕王家、刘家双庙
西鲁片则常在姓氏之后直接加楼、庙、集、营等通名,如:刘楼、戴庙、陈集、杨营、马庄等,几乎没有“×家”这种形式的村名,甚至连“×家庄”也十分少见。
方言差异造成地名用字的区域性特征,是相当普遍的现象,但这种差异并不是绝对的,跟其他方言现象一样,各区域地名用字的交叉也是常见的,我们所注意的是大概的分界,比如用“疃”作村名的地区向西可以一直延伸到临沂、泰安、枣庄一带的个别村庄,只是这样的地名越往西越少,跟胶东地区的集中出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地名中的方言语音
1、地名的演变常常反映当地方言的语音特点
东莱片某些地区常用“岚”作村名,如:牟平的樗岚、乳山的大虎岚、莱阳的张家岚、招远的大岚、胶南的大岚等。这些地名中的“岚”字,在当地是山丘的意思,“樗榕岚”是长着椿树的山丘(牟平方言椿树称“樗树”)另外有松岚、树岚等,不是村名,只是当地人对山丘的普通称呼。岚,本义是山间的雾气,《集韵》:岚,卢含切,山气。峦,本义是小山,《说文》:峦,山小而锐。从山声,洛官切。以上用“岚”作村名的地区,古来母咸山摄的合口字均读开口,即“峦”、“岚”同音,读,可见,以上村名中“岚”的本字应是“峦”。
平度南部有“洪兰村”,清代《舆志图》标注为“横栾”,村落南北狭长,又叫“横拦”,民国初年雅化为今名“洪兰”。平度方言古曾梗两摄与通摄字同音,即“横”“洪”同音,读;山摄来母合口字今读开口呼,即“栾”“拦”“兰”同音,读。垓村村名的演变正体现了当地的这种语音特点。
即墨境内的“蓝村”,因村内多栗树,原名“栾村”,并分为“桑行、栾前、栾吉、栾集、栾良、栾乾”六村。清光绪四年(1898年)德国租借胶州湾,修筑胶济铁路,在此设站,命名为“蓝村”。即墨处于东莱与东潍片的交界地带,东莱片的中古蟹止山臻四摄的合口端系字读开口呼,这些字在现在的即墨方言中读音情况不太整齐,大部分读合口,读开口的有“暖、吞”等字,但“栾”读合口,与“蓝”不同音。一百多年前“栾村”改为“蓝村”,似乎可以证明那时即墨方言中“栾”是读开口的,与“蓝”同音。
莱西方言的古照二组声母今读,与精组洪音读音相同。其境内有村庄位于紫霞山南麓,原名“南紫霞”。当地“紫(精母)”与“芝(章母)”同音,村名今演变为“南芝下”。另外,当地的“岱墅村”因靠近树林,原名“大树”,后来演化为“大宿”,再演化到如今的“岱墅”。“树(禅母)”、“宿(心母)”、“墅(禅母)”当地同音,读。
牟平方言古照二组声母今音也读,与精组洪音读音相同。其境内武宁乡有“留生院”村,原名“周家疃”,因村内有一寺庙,名“留僧院”,民国时改村名为“留僧院”。因当地“僧”“生”同音,如今演化为“留生院”。
牟平“郝”读,全县有五个郝姓村,其中一个郝家庄的“郝”读,现更其名为“浩家庄”,以有别于其他“郝家庄”。
诸城的“彭家箭口”村,原名“彭家店口”,元末彭氏迁此,在十字路口旁开店得名。诸城方言分尖团,尖音读,而且跟端组声母的细音混同。“箭”是中古精母山摄三等字,诸城读,与端母的“店”字发音相同,“彭家店口”演变为“彭家箭口”。
淄川境内的“鲁子峪”村原名“耧斗峪”,后因垓村出了许多读书人,更名“孺子峪”,当地方言的古日母合口字读,即“孺”“鲁”同音,今演化为“鲁子峪”。
淄川的“西阿村”因其村址地处低洼,原名“西窝”。中古的果摄不论开合口,当地方言均读合口,即“歌、锅、我、个、过”与“活、呵、和、盒”等同音,读合口呼。“阿”属中古果摄开口一等,影母歌韵,“西窝”因而演变为“西阿”。
2、地名中保留的古音
语音系统从古至今按照一定的规律演变,所谓“类同变化同”,但发展中也有不少的例外现象,由于种种原因,个别字音的变化离开了语音演变的规律。地名作为一种特殊词语,有着相当的稳定性。地名在各地方言中的特殊读音,有时保存着古代的语音实际,这种今天看来很特殊的读音,实际上是符合语音发展规律的。
“产”是中古生母字,《广韵》产韵:所简切。按语音发展规律,今读应为擦音,而现代汉语大都读送气的塞擦音。山东方言东区东莱片的大部分地区,如:牟平、龙口、栖霞、莱阳、乳山、即墨等地,“产”读擦音,符合《广韵》的反切。而山东半岛东端的威海、文登、荣成三地由于处于东莱片的边缘地带,语音发展有自己的特点。这三地的“产”字读塞擦音,与现代汉语其他方言相同,但在荣成的“南元产”这个村名中,“产”读擦音,反映了同一方言区中牟平、乳山等地的特点,也正与《广韵》的反切相符。
“瑞”是中古禅母字,普通话读,是语音发展规律的例外。而乳山方言“瑞”读,是符合语音发展规律的。乳山的“瑞木山”村,元末建村,原名“水漫山”,后来治山治水,安居乐业,改村名“水木山”。清末村中有中状元者,再改村名为“瑞木山”以示吉祥。“水”是中古书母字,乳山方言与“瑞”的声母韵母相同。
“所”是中古生母字,属遇摄上声语韵,现代汉语的“所”字读,声母韵母都是语音发展的例外。枣庄方言的声母很有特点,古知系合口字,即普通话舌尖后塞擦音擦音声母拼合口呼的字,枣庄读唇齿音,如“追、吹、水”读。枣庄方言的“所”在“粮所”、“派出所”等普通词语中读,声母跟其他知系合口字相同,符合当地语音的发展规律,韵母却离开了语韵。然而,在“三所楼”这个村名中,枣庄人保留了“所”的古读,后来村名用字依照当地读音改为“付”,“三所楼”成为“三付楼”。另外,日照也有类似的情况。日照方言中“所”字读,也不完全符合语音发展的规律,但当地的老人称“石臼所”为“所”,在这个地名的旧称中完整地保留了“所”的古音。
3、地名读音中的零音节
地名作为一种特殊词语,在日常语中的使用频率是很高的,出于生理上的省力需要,山东一些地区三音节以上的地名,中间的音一节常常读轻声,有时该轻声音节的声母和韵母继续弱化,以至脱落,只能从前一音节声调的变化或音节的相对延长上感觉到该音节的“存在”,这个脱落的轻声音节就是“零音节”。德州地名读音中的零音节现象十分普遍,一般有两种情况:
一是村名中读轻声的字(多数是“家”字)书面上还存在,但口语中已弱化为零音节,同时,后一音节儿化。如:
二是村名中读轻声的字书面上也不复存在,但通过前字在轻声前的变调规律可以推断出后面原有一个轻声音节。如:
除德州外,地名读音中的这种音节弱化现象在山东的其他地方也很常见,而且弱化的速度、层次等都不尽相同,如平度一些村名中的轻声音节,有的已经弱化为零音节,如:潘家庄;有的与前一音节合并为一个音节,如八王埠;有的虽然还保留着轻声音节,但其韵母的主要元音脱落了,如以下村名中的“家”读:
各地常见的村名“×格庄”或“×戈庄”也是这种现象的反映。“×家庄”中的“家”字音节弱化,只保留其声母的读音——“家”是古见母字,与“格”和“戈”声母相同,地名用字亦随之改变。
地名中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也是珍贵的语言宝库,本文所讨论的只是沧海一粟。随着地名研究的不断深人,相信一定会挖掘出更多更有意义的文化内涵。
作者:王 彦
来源:《民俗研究》2002年 第2期
选稿:甄艺涵
编辑:邹怡思
校对:郝志坚
审定:吴雪菲
责编:邹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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