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每年与1000个孩子合作办展，共同打碎艺术空间与儿童之间的围墙

文丨团妈

美术馆、博物馆是一个可以容纳各种人群交织的公共的社会空间，但大多数成年人看起来并不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利，与儿童共享艺术公共空间。

我们不难发现，当下不少美术馆、博物馆内往往灯光很暗、作品信息过少、环境严肃.....这些设计对于儿童和家庭来说似乎并不是那么友好，儿童在成人制定的规范秩序中难以被“看见”、被关照。

这类场馆作为学校教育、家庭教育之外的社会教育力量和实践场所，儿童的权利能否在其中获得尊重？艺术公共空间如何与儿童友好相处？儿童友好城市观察的第二站，我们和A4美术馆副馆长、首席策展人李杰聊了聊。

“我觉得大多数成年人面对儿童缺少共情和换位思考能力。他们想象了一种儿童的需求，以至于遮蔽了眼前的孩子真实的表达。而儿童也在这样压制的大环境中不断后退，甚至学会了迎合成人的‘表演’”，李杰在《童年美术馆》中这样写到。

A4美术馆副馆长、首席策展人 李杰

儿童需要的艺术空间是什么样的？被玩具堆满的展厅、还是色彩斑斓的展馆、还是幼化语言的表述？

在布鲁克林儿童博物馆、贝尔维尤儿童探索博物馆等著名的儿童博物馆中，孩子被鼓励去触摸、探索各类展品；甚至设置了多个体验区，为孩子游乐、玩水、扮演等行为提供专属的空间；在标识系统上，用简单的词汇替代常见的拉丁语标注......

©️布鲁克林儿童博物馆

在儿童友好方面，尚处于起步阶段的国内不少博物馆、美术馆往往挂着“禁止触摸”“请勿嬉戏打闹”“禁止喧哗”等标语，但实际上，场馆维持的秩序并非与儿童的天性相符，甚至，与艺术需要不断打破规则与边界的特质也是相悖的。

如何在儿童艺术领域做到“儿童友好”？李杰认为首先要从儿童视角出发：“从美术馆的门要做多大、作品要挂多高等等，一系列让小朋友实际感受到的具体方面入手。”

其次，策展人需要有“儿童意识”：“是否能够从他们的思考角度去看问题，这一点对成人来说其实并不容易。比如我们曾和小朋友讨论灵魂这一话题，成人往往会从论证灵魂是否存在为切入点，但孩子们不会，他们用画笔画出了自己灵魂的模样，有画花的，有写字的，还有画了个人脸然后把它涂黑的……做儿童友好项目，应当试着从他们的思维习惯切入问题，毕竟没有比儿童更懂儿童友好的人了。”

十几年来，李杰走访了许多国内外优秀博物馆、美术馆，并不断通过一个个项目进行着本地化儿童友好的尝试。

2013年的一个小插曲，改变了他们如何去为孩子创造一个空间的想法。他们将一个展示孩子绘画作品的空间设置为孩子专属空间——入口只有1米高，禁止所有成人进入；并在门上方开了一些孔，于是家长就只能像沙漠里的猫鼬一样，在圆洞里窥视他们的孩子。

一个由168个孩子创作的展厅

孩子的画被绘制在圆盘上，圆盘都是用色线挂在天花板上的，但仅仅一天时间，孩子们就把上百个圆盘都扔到了地上。有工作人员认为这是一个设计事故，应该把门关上，在门板上更低的地方多开几个孔，让孩子们也钻着头往里看。

但他们最后的决定是连夜奋战把画挂上去，并在地面上增加了100多个圆盘，孩子们还是可以在里面畅游。神奇的是，再也没有大批量的圆盘被孩子拽下来，年纪小的孩子在里面自在地滚着圆盘，享受他们独占空间的快乐；而大一点的孩子则会非常仔细地观看每一幅画作。

欠下身子，以儿童的视线看看周边的世界，才能发现他们真正的需求。

儿童与艺术并非天然相斥，公共空间必须以儿童发展为基础，需要考虑到不同年龄阶段孩子的发展需求，并将对儿童的关照融进空间的设计之中。让儿童能够舒服、自在地这里，并投入到艺术欣赏中就是友好相处的第一步。

如今，iSTART儿童艺术节已经走过了八个年头，成为A4美术馆10余年历程中最受欢迎的项目。

去年底，李杰将多年经营iSTART儿童艺术节的经历，以及与小艺术家们打交道的心得编汇成《童年美术馆》。在李杰眼中，孩子有着比成年人更大的创作能量。“他们有丰富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并且怀揣着对艺术赤城的童心。”因此，面对儿童质朴而天马行空的艺术作品，我们很难去自认“评论家”或“老师”这样的角色。

美术馆并不是一个说教的地方，iSTART艺术节采取“共创”的形式，让儿童以及更多非专业群体参与到策展实践中，将美术馆从内而外地“去权力中心化”。

“参与iSTART的工作人员只有十几个，但我们往往要孵化几十个项目，有时涉及数千个孩子、一百多所学校，现有条件是很难实现的。”既然只靠自身力量无法完成，李杰便转变观念，想到把小朋友变成项目的“合作伙伴”。

他和工作人员通过日复一日地走访家庭、学校，倾听小艺术家们对作品和展览的想法，让这些孩子不再只是被展示的对象，实际上也成为出谋划策的项目伙伴。李杰认为，从儿童视角出发去做一场艺术展，让他们的作品得到自由表达，才是成人参与到儿童艺术应有的方式。

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iSTART由一场十几人难以完成的展出，蜕变成为一次由上千人协作呈现给大众的艺术节。

雪儿，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女孩儿，李杰的小小“合作伙伴”之一。

她从2011年开始参加A4美术馆的展览，是参与iSTART儿童艺术节次数最多的小艺术家之一。《童年美术馆》中，李杰将她描述为“个人成长见证了iSTART的蜕变”。

2020年，雪儿有了“新身份”——iSTART的小策展人之一。在A4美术馆邀请下，这一年雪儿与亚洲动物基金会、A4美术馆实习生，以及一个五岁半的小艺术家合作，参与到关注城市流浪猫狗的艺术项目中。

李杰最早接触到雪儿时她才五、六岁，她是一个腼腆但内心世界丰富的女孩儿，比起语言交流，脑洞大开的艺术是她更擅长的自我表达路径。

从创作者到策划者，李杰觉得iSTART像是参与并陪伴了雪儿的成长：“在成为小策展人时，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她已成长为一个可以带着比自己更小的小朋友，走访小动物救助中心，聆听志愿者故事并创作绘本的勇敢的‘发声者’。”

随着A4美术馆艺术共创实践的不断推进，有了更为人熟知的“嘎嘎宇宙共和国”——这个故事是由递到李杰手中的一本名叫“嘎嘎本”的带锁小本开始：苏天奕、赵越、刘星源三个小朋友利用课余时间，花了3年在这个本子上创造了一个虚拟“国家”。

“嘎嘎国”的世界，充满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足以令成人深思的社会规则。从居民到节日，从习俗到文学载体“屁诗”，“嘎嘎本”上详细记录着“嘎嘎国”的方方面面。这一切有趣的创意，让李杰看得心生敬佩，旋即决定筹备一个“嘎嘎宇宙共和国”的艺术项目，并招募到多达近150名孩子的报名支持。

在更多小艺术家加入后，“嘎嘎宇宙共和国”仿佛迎来一次宇宙大爆炸。

小朋友们为“嘎嘎国”绘制货币，建立“嘎嘎艺术博物馆”，他们还在A4美术馆建立起“大使馆”，招募地球移民，甚至“建立”起一所特别的“霍嘎尔学校”。

在孩子们大刀阔斧的“建国”过程中，李杰发现当社会更多地对儿童创作给予支持，与他们展开对话，我们就能激发出他们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与全局观。

与孩子们一起开拓“嘎嘎宇宙共和国”的经历，也成为李杰做iSTART儿童艺术节的一次转折点。此后有三年iSTART的主题都与学校有关，其最初原点，就来自“霍嘎尔学校”。这个由孩子们点燃火星，李杰助推，并让更多小朋友拾柴参与的共创艺术项目，最终划破艺术星河，绽放出绚烂烟火。

李杰回忆自己在历年参与儿童艺术创作过程中，还接触到很多和类似的小朋友。他们拥有纯粹的艺术表达，称得上天生的艺术家。

不过也由于艺术话语权被牢牢攥在大人手中，儿童艺术往往得不到足够重视，用他的话说，“孩子们是沉默的”。

因此，李杰希望能够把儿童艺术的话语权交还给孩子。他通过与孩子交流，了解儿童关心的话题，以此确定当年艺术节的主题。

比如2018年李杰便以关注成长的“童年疗养院”作为艺术节的主题。这是一次特别的艺术之旅，与此前充满色彩与趣味的iSTART不同，它是克制而冷静的。当年，来自全世界的十组艺术家在展厅里建立起各自的“科室”，展示过往的童年经历。

马秋莎艺术作品《自画像》

与《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

艺术家马秋莎的“科室”是“童年画室”，通过展出组画《自画像》与影像作品《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她完成了对自己童年的“解剖”。《自画像》将马秋莎从8月起到18岁画的59幅自画像一字排开，但又在18岁戛然而止，因为进入大学后，她便不再画过一幅自画像。

《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则是她面对镜头讲述成长经历的一段影像，在她显得吃力的自述结尾，她从嘴里取出一片剃须刀片……看马秋莎作品的观众，有人觉得受到心灵上的震撼，也有人感动于她袒露童年困境与学艺压力的真诚。

马秋莎成长中的创伤，也是许多当下未成年人正在经历的，面对“望子成龙”的教育观，“童年疗养院”似乎向成人世界提出一个疑问：我们是否要孩子用一生来疗愈童年？

诸如这样讨论孩子成长，探讨孩子真实所需的话题，李杰还做过很多。继去年溪子创作反霸凌话题桌游《转校生的抉择》获全网关注后，今年8月即将亮相的第八届iSTART将继续游戏主题。

在这场名为“不存在游戏博物馆”的艺术展中，孩子们将用自己喜欢的游戏方式进行创作。“游戏是小朋友们喜欢的形式，他们能够乐在其中，但同时，游戏也以平等为出发点，并且有规则的制定与打破，我们能从中看到孩子们更多的创造性。”

就像艺术家试图重新定义或解构艺术一般，创造出“不存在”的游戏，参与到多元的创造。

一所只有5名学生的乡村小学也参与到“不存在游戏博物馆”创作中，并且让李杰印象深刻。

“因为人数不足的原因，这所小学正面临并校或关闭的可能，即使如此，老师仍努力为学生开设诗歌这样陶冶情操的课程。”李杰坦言，仅通过一次艺术展，或许不足以改变这5名学生的命运，但儿童艺术能赋予他们的，是让他们自由表达的机会，留下一段美好的童年回忆。“至少在有限的空间，他们可以成为艺术与创造力的主人。”

或许李杰自己也数不清，截止目前他见证过多少小朋友通过艺术的方式为童年增添一笔美好回忆。不过观察他在谈论儿童艺术时，眼神中所流露的激动，我们想还好艺术舞台上仍有话筒是留给小朋友的，让他们可以站在聚光灯下自由表达。

儿童艺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留给成人去修剪规范，而是他们对话自身、对话世界的表达方式，我们的角色应是倾听者。就像李杰说的那样，“当我们与这些富有创造力的群体共同成长，开始重新认识儿童、认知自我，从而与儿童一起畅想与面对未来时，这个未来当然是未知的。但至少我们希望到那时儿童不再是沉默的他者。”

*图片来源：A4美术馆（特殊标注除外）

一米视界是成都儿童团推出的“与城市共成长”——成都儿童友好型城市CGC助力计划之一。该栏目将通过寻找和报道成都现有的儿童友好城市样板，发掘和讲述典型的，有代表性的儿童友好案例故事，吸引更多的机构、社区、企业等参与进来，推动和激发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多元可能性，让城市的孩子了解城市，让孩子的城市看见孩子，真正实现孩子与城市共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