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林场杀人事件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至暗面。

引子

6月23日清晨，一名年轻女性在长乐林场的甘岭水库中溺水身亡。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与她同行的三位朋友。

接到报案后，当地警方已经在第一时间介入调查。

本台记者黄沁雨将持续为您报道这起案件的后续发展。

（一）

“阿丝，想不想去山里露营？那里有一个水库，很凉爽的，还可以玩水。”刚过下午两点的时候，沈丝丝收到朋友许青栀的微信。

“好啊，我正闲着无聊呢。什么时候出发？”

“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可以出门，快到的时候叫你。”

“好，那我准备一些零食和饮料。”

两周前的一个周末，小说作家沈丝丝心血来潮报名参加了一个由野生玩家组织的露营活动，去位于安吉的一座山顶露营。

期间，她认识了瑜伽教练青栀，以及团队里的另外几名常驻玩家姜子亚、孙锴、高日。

不知道他们今天会不会去，阿丝一边想着，一边将一件粉色睡衣装袋，准备放进挎包里。

“青栀，以后你不用特意来接我，我可以打车去你家，然后一起出发。”上车后，阿丝说道。她既没有车，也无意考取驾照。上一次活动也是住在附近的朋友顺路带她的。

“没关系的，我们离得很近。而且，我开的是电车，没什么成本。”青栀微笑着说。

“那太谢谢你了。”阿丝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

“没事，没事，等会还有两个男生一起，孙锴和姜子亚，你应该认识吧。”

阿丝差点想问高日怎么不一起去。转念一想，今天既然是周二，身为银行职员的他大概不会有空闲。

高日与阿丝同龄，两个人在之前的活动中聊得十分投机。阿丝觉得他思维有深度，对事物有独到的见解，而且性格开朗、随性。

至于孙锴和姜子亚，现在正处于离职的状态，似乎也不着急找下一份工作。这次出游或许是为以后周末的活动踩点。

为什么要叫上我呢？阿丝并不能理解。自己跟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又无法提供任何例如天幕、帐篷等装备。

“我就喜欢听你夸我。”犹如看穿了阿丝的心思似的，青栀忽然开口道。

“你随时都充满活力，人缘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阿丝急忙说道。她忽然想到高日，他应该更喜欢活泼开朗的青栀，而不是腼腆无趣的自己吧。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才叫上我的吗？阿丝心想。还是由于我的性格沉郁，绝对不会抢占她的风头。或者是想找人帮忙提东西，看装备之类的吧。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位于城西北面径山镇的长乐林场，距离阿丝的单身公寓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车程。

青栀与阿丝到达林场的停车场后，一边沿着林荫道散步闲聊，一边等待另外两位男性朋友。

入口处的指引牌上标注了附近有一个中草药培育基地，主要种植灵芝、冬虫夏草、茯苓等中草药。

今天天气晴好，浮云遮蔽了七月中旬的烈日。林荫道两旁植满了郁郁葱葱的杉木及湿地松，十分凉爽。

两人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库。阿丝看到一块木牌子上写着：甘岭水库，以及它的简介。湖水十分清澈，在日光下泛着明晃晃的白光。

随后，青栀挑选了一处靠近湖水的沙石地作为等会露营的场地。

正巧收到孙锴的微信，说他们快到了。于是，青栀和阿丝便由原路折返回停车场。

因为绿树成荫，他们决定不用扎天幕，只需要拿帐篷、充气床垫、折叠桌椅、简易燃炉装置、零食等即可。

收拾好东西后，四个人围坐在桌旁泡茶聊天。

“今天高日不来吗？”孙锴问道，将目光投射向青栀。

“周二的嘛。”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提着重物走了一段路程，亦或是扎帐篷耗费了一些体力，青栀双颊泛红，显得青春洋溢。

“他是你男朋友吧？”孙锴继续调侃道。

“不是啦。大家都是朋友。”说着，青栀用第一次滤过茶叶的茶水冲洗茶具。

为了替青栀解围，阿丝问道：“你们都是通过活动认识的吗？”

“是的，在你加入之前，我们大概聚了三、四次。平时偶尔也会聊天、约饭，彼此都很熟悉了。对了，子亚，听胡姬说，你和青栀是小学同学？”孙锴转向姜子亚。

“嗯。”因为身形较胖，汗水浸湿了姜子亚浅灰色T恤衫的前襟，他肉嘟嘟的脸上流露出明显不耐烦的神情。

“我都没什么印象了。”青栀接口道。随即将话题一转，“最近生意好么，孙老板？”

“现在还在起步阶段，群里就二三十个人，哪有什么生意。”孙锴轻轻叹了一口气，遂将目光转向面前泛着青绿色的澄澈湖水。

阿丝之前听青栀提起过，孙锴和姜子亚想脱离野生玩家，自己组办一个露营团队。根据孙锴的说词，一切还未步入正轨。

稍事休息后，青栀提议将充气床垫推入湖水中，当作漂浮的工具。

在孙锴的帮助下，青栀坐在气垫床的中央，借靠一根粗壮的树枝划向远处。

此时，天空中的浮云渐渐散去，将金色的日光洒在湖面上。青栀却不怕晒似的，执意向湖中心划去。

作为摄影师的姜子亚摆弄着相机，四处取景拍照。

孙锴两脚叉开坐在折叠椅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和朋友微信聊天。他时不时地抬起头，确认远处青栀的情况。

见他们无意与自己交谈，阿丝休憩后起身，沿着林荫小径，独自去林场其它地方散步游览。果然，他们只对青栀感兴趣，阿丝暗自思忖。

傍晚时分，四人一边在湖边欣赏夕阳西下的美景，一边享用杯面、火腿三明治、樱桃番茄、罐装啤酒等晚餐。

待收拾完桌上的杂物和垃圾，他们继续喝啤酒闲聊。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小学时候的模样。”孙锴先瞥了一眼身旁的姜子亚，然后将目光锁定在坐在对面的青栀的脸上。

“这么久远的事情，早就忘记了。”青栀一边用防蚊花露水喷着裸露的小腿，一边轻声答道。

“她小学的时候是班花。”姜子亚忽然接口道。

“班花？”孙锴顿时来了兴致，“那肯定又很多小男生追你咯。”

青栀微笑着，并不言语。她将花露水瓶递给阿丝，示意她也喷一些。

“那时她经常收到巧克力，告白小卡片什么的。我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看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刚刚喝了啤酒的缘故，姜子亚侃侃而谈。

“你不会也喜欢她吧？”阿丝问道。

“喜欢啊，当时班里大部分男生都喜欢她。还有人扬言一定要将她追到手呢。”

“那你向她告白过吗？”

“我哪里敢。我从小就很胖，有自知之明，她肯定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姜子亚自嘲道，随即猛地灌了一口啤酒。

此时，青栀偏过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于是，一时之间众人都静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一会儿过后，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孙锴提议玩纸牌。随后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两副扑克牌放在桌上。

四人说笑着，一直玩到夜深。简单洗漱后，便分男、女进帐篷休息。

“你觉得孙锴怎么样？”临睡前，青栀问阿丝。

“挺不错的呀，风趣，会照顾人，还特别喜欢你。”然后阿丝又补了一句，”他们都很喜欢你，只是表现形式有所不同。”

“那高日呢？”

“高日？他肯定也喜欢你呀。他不是经常帮你提背包，烧烤的时候也把你喜欢的烤鱿鱼放在你面前嘛。”

“不愧是作家，观察得真仔细。”青栀说道，她的语调之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戏谑的味道。

阿丝自觉失语，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便随口说道：“玩累了，早点休息吧。”

“高日好像喜欢你。”沉默了一会后，青栀忽然以一种阴郁的嗓音轻声说道。

阿丝心里一惊，正欲反驳，转念一想还是装作已经睡着了比较合适，便没有接话。

青栀也没有继续追问，背转过身去玩弄着手机。

（二）

“你好，这里是110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你们快来，我朋友死了。”

“你在哪里，请不要移动尸体，也不要破坏现场，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

接到报案后，径山镇警方即刻展开调查，并指派具有超过十二年刑侦经验的陈栋良，陈警官作为本案的负责人。

了解了案件的大致经过之后，陈警官一面等待法医的检测报告，一面逐一审问了与许青栀同行的三名嫌疑人，即沈丝丝、孙锴、姜子亚。

沈丝丝的审问记录一

陈警官：我姓陈，负责调查许青栀溺亡案件。请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沈丝丝：我叫沈丝丝，1990年2月14日出生，是杭州本地人。之前在出国英语培训机构阅思教育当写作老师。

现在是自由职业者，主要从事短篇小说的创作。

陈警官：根据出警记录显示，是你报的警吧？

沈丝丝：嗯，是我。醒来后发现青栀不在身边。前一天晚上，我和她是睡在一个帐篷里的。当时猜想她可能是去看日出了。

等我去湖边散步的时候，却发现了她的尸体。不过那时还无法确定，吓得我赶紧跑回去叫孙锴他们。

是孙锴让我报的警。

陈警官：你们几个是怎么认识的？

沈丝丝：之前参加过一个野生玩家举办的山顶露营活动，跟青栀加了微信好友。然后，她把我拉进了一个名叫露营吧的杭州露营群。

孙锴和姜子亚也在群里。

陈警官：请再详细描述一下从你醒来到报警之间发生的事情，尽量不要遗漏细节。

沈丝丝：我是六点二十分醒来的。当时天色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帐篷底部半透明的地方照射进来。

昨晚睡在身旁的青栀不见踪影。因为她有看日出拍照的爱好，我自然而然地以为她起床去拍日出了。

但我并没有听到她换衣服，或者拉开拉链走出帐篷的声音，也许当时我还在熟睡。

虽然明显感到困倦和疲乏，但周围的鸟鸣声很响，于是我干脆换好衣服走出帐篷，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孙锴和姜子亚还在睡觉，可以听到轻微的呼噜声，不知道谁的手机闹铃一直在响，放的是致爱丽丝。

喝了半瓶矿泉水，我便沿着水库的湖边散步。清晨的空气很好，有森林里所特有的草木的清新香气。

走了大概不到十分钟，竟然看见青栀倒在湖边。

陈警官：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沈丝丝：嗯，记得。她上半身浸泡在湖水里，腰部以下的部分仍然留在岸边上的沙石上。对了，她还穿着睡裙，是浅紫色带波点的吊带样式。

陈警官：请继续。

沈丝丝：我不敢上前，被惊吓得几乎瘫坐在地。愣了一会之后，转身朝我们扎帐篷的地方跑回去。

叫醒孙锴和姜子亚，然后领他们到出事地点。他们两人也慌了神，愣在那里好长时间，完全不知所措，只是让我赶快联系警方。

孙锴的审问记录一

陈警官：我是负责许青栀溺水案的陈警官，请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孙锴：我姓孙，单名一个锴字，今年29岁。在老家东北的时候，做房地产销售的工作。大半年前来到浙江杭州，最近准备和朋友一起创办一个露营团队。

陈警官：案发早晨你是几点钟醒的？

孙锴：快到七点。我是被阿丝叫醒的，关闹铃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

陈警官：请你描述一下醒来以后的经过。

孙锴：被吵醒之后，我看了一眼时间，顺势关闭了闹铃。我一向来有起床气，刚想发作，但感觉帐篷外阿丝的声音比平时尖锐，好像夹杂着强大的惧意。

当时就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于是把睡在身边的子亚推醒。

迅速穿好衣服以后，也顾不上洗漱，就跟着阿丝沿着湖岸走。途中，我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但阿丝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就没有再追问。

一会儿便看到青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卧在那里。我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脑子里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在感情层面上根本无法接受。

我问阿丝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浑身战栗，惶恐不安地望着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手机，我便让她赶快报警求助。

陈警官：你们几个是怎么认识的？

孙锴：子亚是我多年的好友，也是东北人。在老家的时候，我们经共同的朋友胡姬介绍相识，一起打过篮球，吃过烧烤。

来杭州参加露营活动认识了青栀。她性格活泼开朗，长得白净甜美，特别招人喜欢。

至于阿丝，是上一次活动新认识的，好像是写小说的。

姜子亚的审问记录一

陈警官：我是负责许青栀溺水案件的陈警官，你先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

姜子亚：我叫姜子亚，刚过30岁，沈阳人。

从沈阳音乐学院毕业以后，未能进入唱歌相关的领域。我偏胖，从小便是如此，不符合大众审美标准，歌唱得再好也没有用。

后来我自学了摄影，在婚庆公司担任随行摄影师。三个月前刚刚离职，打算将摄影和露营相结合。

陈警官：你和孙锴是老朋友？

姜子亚：对，在老家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后来听说他也来杭州发展，我便主动联系了他。

陈警官：许青栀和沈丝丝呢，也认识很久了吗？

姜子亚：我和许青栀是小学同学，小的时候我们两家住的很近。但她后来转学去南方某个城市了，便断了联系。

两个多月前，我们在野生玩家组织的活动上再次相见，交换了联系方式。

沈丝丝我不太熟悉，好像是青栀的朋友。

陈警官：请你描述一下发现许青栀尸体的经过，尽量不要遗漏细节。

姜子亚：是阿丝带我和孙锴去的。当时我还没有完全睡醒，前一晚在气垫床上睡得不是很踏实。只是迷迷糊糊跟在他们后面，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看到青栀躺在地上，我吓了一大跳，睡意顿时全消。只见她大半个身子泡在湖水之中，头发披散开来，也漂浮着，有点瘆人。

听到孙锴叫阿丝报警，我才缓过神来。随后，我们三个人便一起等待警方的到来。

我们几个人都吓傻了。阿丝在那里低声抽泣，孙锴的眼睛也红红的，我大概也是如此。

法医提供的检测报告显示，许青栀是溺水身亡的。身上除了膝盖处有明显的淤青外，没有其它伤痕。

死亡时间是在2022年6月23日上午四点半至五点半之间。

根据现在已有的证据和证词，陈警官推断出以下几种可能性。

三名嫌疑人沈丝丝、孙锴、姜子亚都有作案的时间和可行性。独立犯案及合伙犯案都存在一定的概率。

此外，不能完全排除自杀，失足落水，以及陌生人作案的可能。

（三）

从作案动机出发，陈警官和其他警员走访调查了涉案人员的人际关系。

许青栀

许青栀，生于1992年10月，江苏无锡人。

2008年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毕业，随后从事美甲、美睫、随行跟妆的工作。

期间，她利用空闲时间学习了瑜伽，并考取了瑜伽教练资格证书。2015年初开始做上门瑜伽教练，口碑不错。

两年前，由于不可调和的矛盾，许青栀与当时准备结婚的前男友分手。之后断断续续谈过几次恋爱，但持续时间都不长。

已经派人对几任前男友进行调查。在案发当日，几人均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或者不在杭州，及周边城市。

许青栀迷上露营是在大约半年以前，随即购置了包括防雨帐篷、充气床垫、睡袋、折叠椅、照明等装备，并且多次参加各类露营活动。

据老家的父母及同为瑜伽教练的闺蜜月亮描述，近期许青栀并未遭受到任何形式的困扰，反而因为沉迷于露营而显得心情愉快。

许青栀的手机是在她的帐篷里找到的。通话、微信聊天记录等也没有任何可以表明其抑郁或者压力大的迹象。因此缺乏自杀的合理理由。

至于失足落水，也几乎没有可能。首先，从小学习游泳的许青栀深谙水性。其次，甘岭水库湖岸边的水位很低，只到达她膝盖的高度。

综上所述，许青栀遭他人谋杀的概率极大。

沈丝丝—许青栀

沈丝丝和许青栀一共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通过安吉的山顶露营活动；第二次，即案发前一天，许青栀邀请沈丝丝到长乐林场郊游。

沈丝丝可能的杀人动机是两人共同的朋友，在招商银行担任销售主管的高日。他与沈丝丝同龄，长相俊朗，风趣幽默，颇受年轻女性的欢迎。

沈丝丝与许青栀都经常与高日联系，似乎均处于暧昧阶段。

是许青栀先认识高日的，曾约其去西溪印象城用餐、购物等。

然而，爱情并不会受制于先来后到，高日好像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沈丝丝更加感兴趣，主动与她联系的次数也更为频繁。

为了赢得高日的青睐而杀害许青栀，这一设想显然十分牵强。除非沈丝丝乖张偏执，不然没有理由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

孙锴—许青栀

露营的时候，只要许青栀在，孙锴总是会出现在她的身边。毫不顾忌旁人眼光地帮她提装备，扎帐篷，递矿泉水等等。

除了几乎每周一次的团队露营活动以外，孙锴曾多次约许青栀看电影、喝下午茶聊天。

但不确定具体是什么缘故，两人并未发展成为恋人关系。

原因可能涉及孙锴比许青栀年龄略小，许青栀更欣赏高日，两人性格、好恶不匹配等。

在求而不得的情况下，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设局亲手结束心爱之人的生命。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姜子亚—许青栀

姜子亚和许青栀从小学一年级至四年级是同班同学。后来，许青栀跟随做皮革生意的父母搬迁去了浙江温州。

当年，面容姣好、活泼伶俐的许青栀是班花，颇受班里，甚至隔壁班级男生的追捧。

据他们的同班同学回忆，姜子亚也喜欢许青栀，还偷偷赠送过包装精美的糖果和各类节日祝福卡片。

被众人骄纵惯了的许青栀自然不会将身材臃肿且成绩落后的姜子亚放在眼里。

一次，许青栀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姜子亚送的粉色糖果悉数扔进垃圾桶内。

在机缘巧合的安排下，与数年前无情嘲弄过自己的人再次相遇，仇恨的火焰遂犹如烈火般熊熊燃烧，促使姜子亚设计并且实施了报复行为。这样的假设也不容忽视。

陌生人

由于长乐林场地理位置偏僻，而且常年被茂盛的杉木及湿地松所覆盖，有效的监控设备较少。

根据设置在林场入口处、停车场、甘岭水库介绍木牌处的监控画面显示，除了六名林场工作人员之外，只有二十七名散客和两个小型公司旅游团队在案发期间进出过长乐林场。

警方已经对其中超过半数的散客以及两家公司的员工进行走访调查，均未发现异常。

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产生争执，从而引发杀意。这种情况多半会导致身体各处产生不同程度的伤痕、淤青，而且发生的概率较低。

此外，还有几处疑点值得注意。

第一个疑点是许青栀的死亡时间—早上四点半至五点半。

在这个时间段里，长乐林场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开始上班。游客也不太可能这么早到达林场。

许青栀溺水身亡的时候，身穿吊带睡裙是第二个疑点。

毕竟是在完全不熟悉的野外，即便是在人迹稀少的时间点，独自一名女性只穿着睡衣散步似乎并不合理。

相反，如果是一个亲近的人发出邀约，甚至刻意要求其只穿睡衣，也许更符合逻辑。

还有一个疑点是在许青栀的尸体上，除了膝盖的位置之外，鲜有伤痕或乌青。

某人趁其不备将许青栀推入湖中，然后用力按压住她的头部，致使其因呛水而无法呼吸。

然而，出于求生的本能，人在将死之际可以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即使许青栀是一名年轻女性，她所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因此，这个实施犯罪的某人需要具备强大的臂力。

至此，由于缺乏关键性的证据，此案暂时处于停滞不前的消极状态。于是陈警官又对三名嫌疑人进行了第二轮的审问。

沈丝丝的审问记录二

陈警官：案发当日早晨，你有没有听到许青栀起床，或者来自帐篷外面的声音？

沈丝丝：好像没有。等我醒来之时，她已经不在了。

陈警官：前一天，是否有人与许青栀发生过争执，或者不愉快？

沈丝丝：没有。与朋友一起结伴而行，在远离城市喧嚣的森林里郊游本来就是一个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而且，昨晚一边喝啤酒，一边打牌的时候，我们都特别开心，一直有说有笑的。

陈警官：你们在一起的期间，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或者感到奇怪的地方？

沈丝丝：我想想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姜子亚比较沉默寡言，但那天晚上似乎有很强烈的表达欲望。我当时还想，原来他这么能言善道。

还有，刚刚到达目的地，扎帐篷之时，孙锴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心事所困扰，表情有点僵硬，但随后立马就恢复了常态。

陈警官：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许青栀准备睡觉前，你们聊了些什么？

沈丝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后可以避开游人众多的周末出来玩。我们都属于自由职业者的范畴，时间上可以自己安排。

孙锴的审问记录二

陈警官：案发当日早晨，在沈丝丝叫醒你们之前，你有没有离开过帐篷？

孙锴：没有，阿丝来叫我们的时候，我才醒。因为戴着耳塞，连闹铃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陈警官：姜子亚呢，他有没有离开过？

孙锴：好像也没有吧，是我把他推醒的。子亚有点胖，比较贪睡。

陈警官：前一天，你们几个人是否因为什么事情发生过争吵或者不愉快？

孙锴：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感情很好的。至于阿丝，她性格温和，也不太爱讲话，大多数时候总是默默听我们聊天。

对了，当我初次提到青栀和子亚是小学同学的时候，青栀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子亚似乎也无意将此作为一个话题。

陈警官：你喜欢许青栀吗？

孙锴：喜欢呀，她性格开朗，长相甜美，大家都很喜欢她。

陈警官：她是不是不同意做你的女朋友？

孙锴：我们几个都是好朋友。

陈警官：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许青栀是不是不同意做你的女朋友？

孙锴：是的，上一次单独见面之时，我直接问她了，她回答说还是保持普通朋友的关系比较合适。

姜子亚的审问记录二

陈警官：案发当日早晨，在沈丝丝把你们叫醒之前，你有没有离开过帐篷？

姜子亚：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过厕所，大概是因为啤酒喝多了。

陈警官：几点钟？

姜子亚：不知道，当时没有看手机。肯定是在黎明之前，因为天色很暗，山林中有薄薄的雾霭。

陈警官：你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姜子亚：当时我迷迷糊糊的，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记不太清楚了。

陈警官：那孙锴是否离开过帐篷？

姜子亚：应该没有吧。不过，我一向来睡得比较沉，就算他离开过，我可能也不会知道。

陈警官：你和许青栀是小学同学？

姜子亚：对。

陈警官：根据班里同学回忆，你喜欢许青栀，还曾多次赠送过礼物。

姜子亚：我承认，有一段时间，我是挺迷恋她的。

但是有一次，她当着班里其他同学的面，把我送的糖果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当时，我一下子就想通了，心地善良比外表好看更为重要。

陈警官：再次见到许青栀，你有什么感触？

姜子亚：她还是很招人喜欢，对我比之前友善多了，至少愿意主动跟我说话，也不再嘲笑我的身材。

人果然是会变的。

（四）

为了收集到更多的证据，陈栋良警官连续数日在清晨四点半进入长乐林场。然后沿着甘岭水库湖岸，一边散步，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结果，在案发后的第十二天，发现了一名重要证人。

证人名叫张佳恺，是一名住在附近农户家里的七岁男童。

为了补贴家用，每隔几日，张佳恺便会在长乐林场工作人员上班之前，偷偷潜入林场，采摘灵芝和冬虫夏草。

根据张佳恺回忆，案发当天，大概刚过早上五点钟之时，他曾经远远地看到有两位姐姐出现在湖岸边。

由于距离较远，张佳恺无法看清楚她们的样貌，但可以确定两人均穿着睡衣，颜色分别是紫色和粉色。

通过照片指认，张佳恺当时看到的分别是身穿紫色睡衣的许青栀和粉色睡衣的沈丝丝。

在这一重要线索的指引下，陈警官第三次对沈丝丝进行审问。

沈丝丝的审问记录三

陈警官：沈丝丝，你为什么杀害许青栀？

沈丝丝：我没有。

陈警官：你不承认也没有用，有证人看到案发当日清晨五点，你和许青栀出现在湖边。

你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我劝你还是坦白从宽。

沈丝丝：真的不是我。是姜子亚，是他杀的人。

陈警官：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湖岸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丝丝：大概五点不到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远远看到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许青栀，我认得她的睡衣；另外一个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名男性，比她高。

于是我悄悄上前，想看清楚是谁。虽然不太可能，但当时还以为是高日，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不曾料想，竟然看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一幕—姜子亚猛地将许青栀推入湖中。

他用力按住她的头，而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当时我躲在一棵松树的粗壮树干背后，瑟瑟发抖，完全不敢靠近。

后来，等青栀不再挣扎了，姜子亚就把她抱到岸边，也许是想要制造出意外溺水的假象。

等他离开一段时间之后，我上前查看青栀的情况，寄希望于她还有呼吸，但……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别人看到我跟她，其实是她的尸体，在一起。

陈警官：你为什么没有即刻报警？

沈丝丝：我完全不知所措，根本没有想到要向警方求助。本来想找孙锴帮忙，但他和姜子亚睡在一个帐篷里。我不敢。

陈警官：在之前的审问过程中，你为什么没有说实话？

沈丝丝：因为害怕姜子亚对我实施报复。

而且，青栀已经死了，是否抓到凶手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我想，装作毫不知情，也许更为妥当。

对不起，陈警官，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随后，陈警官立即传唤审讯了姜子亚。

姜子亚的审问记录三

陈警官：姜子亚，你为什么杀害许青栀？

姜子亚：什么？

陈警官：有证人指认在案发当日，你将许青栀推入甘岭水库湖中，最终导致其溺水身亡。

姜子亚：还是被发现了。原本还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

陈警官：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姜子亚，你认罪吗？

姜子亚：我承认，是我杀害了许青栀。

陈警官：你为什么这么做？

姜子亚：原因很简单，为了报仇。

自从许青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送给她的糖果悉数丢弃，同学们都取笑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甚至还在我的课桌椅上画满了癞蛤蟆的图案。

即使在许青栀转学离开以后，这个绰号也不曾改变，甚至愈演愈烈。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曾对任何人怀有恶意，却一直遭受到众人的嘲弄。因此，我要让许青栀付出代价。

陈警官：请你描述一下案发时的经过。

姜子亚：当天清晨四点五十左右，我发微信约许青栀看日出。我知道她有早起看日出的习惯，就以摄影师的身份邀请她。

她已经醒了，并且立即回复我说好，还直言不讳地要求我给她拍照片。

没想到她只穿着睡衣就走出了帐篷，解释说是特意营造出一种梦醒时分的朦胧感。

我举着单反相机，把她引到湖岸边，背景是粉紫色的绚烂朝霞。我最后望了一眼许青栀矫揉造作的神情，然后毫不迟疑地将她推入湖水之中。

强烈的错愕感一定令她措手不及。我永远都记得她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上，所呈现出来的惊恐的表情。

她在湖水里挣扎了一会，试图呼救，但大量的湖水涌入口鼻之中，使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将她的头部按到湖水之下，防止她游向岸边。

渐渐地，她的身体不再动弹，面朝下半浮在水里。见状，我便把她的尸体留在岸边。

事后，我捡起掉在湖岸边的手机，彻底删除了我发给她的，以及她回复我的微信信息。按原路返回后，轻轻把手机放回到她的帐篷里。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我换下被湖水浸湿的短裤，然后试图入睡。然而，报仇的快感使我兴奋异常，脑海中充斥着刚才的一幕幕场景。

最后，我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陈警官：你放手机的时候，有没有在帐篷里看到沈丝丝？

姜子亚：因为担心惊醒她，我只从帐篷底部拉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并没有朝里面窥探。

事情至此，终于水落石出。

径山镇警方讨论后决定，不对沈丝丝的欺瞒行为，以及张佳恺的偷窃行为进行起诉。

嫌疑人沈丝丝和孙锴被无罪释放。

后记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清晨，因为失眠，沈丝丝起床来到卧室的窗前。

此时，朝阳初升，将周围的浮云染成了绚烂的紫红色，一如许青栀被杀害时的天色。

那段试图被遗忘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等姜子亚弃“尸”离开之后，沈丝丝从松树背后走了出来，然后缓缓地靠近许青栀。

沈丝丝用微微颤抖的食指伸到许青栀的鼻翼下方，感受到了微弱的鼻息。

她用尽全力将许青栀仰面而卧的身体翻转过去，并将头部拖拽至水中……

平静的湖面上闪耀着星星点点的日光，映照出沈丝丝脸上犹如鬼魅般的妖娆神情。

连沈丝丝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一时兴起吗？是为了独占高日的宠爱吗？是为了获得写小说的素材吗？还是单纯为了感受亲手结束一个人生命时所产生的快感？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即便警方介入调查，不知情的姜子亚会承担起杀人的后果。因此，她便有恃无恐，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