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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制度的好处在于,它留下了部分记载,能让我们意识到过去的复杂性,因为它并非只有一种简单的本质,而是相当灵活的。对于被生祀的人来说,生祠可以作为一种额外的殊荣以表彰其事业的成功,也可以作为一种安慰以照顾那些仕途不顺的官员,还可以作为反对世家大族、保护民众利益的荣誉徽章,也是一种在没有家族成员的地方保证继续祭祀的方式,或者作为特定政策的依据……明代社会各阶层的人利用生祠及石碑,努力塑造自己良好的形象,奉承在职官员,讨好升迁之士,美化履历档案,缅怀取悦师长,为友人提供帮助,纪念参观或捐献佛寺,为捐赠者祈祷,等等……此外,生祠意味着以儒家式纪念取代对地方神灵的崇拜,在当下的哲学论辩中表明立场,违背不称职的人制定的社区规则……”
《小天命》结尾的这段论述,展示了明代生祠的复杂历史面相。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生祠这个概念似乎无限趋于负面。
“20世纪的改革者们嘲笑生祠是腐败落后的传统,后帝制时代的历史学家们也往往对此视而不见,或因其荒诞怪异而略而不谈。”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明代最知名的生祠并无正当性可言,只展示了权力的暗面,那便是魏忠贤的生祠。《小天命》一书中写道,魏忠贤生祠集中出现时:
“他还在任上,而且逼迫百姓建祠,鼓励阿谀奉承,并且与远方供奉他的百姓不可能存在密切的关系。”
当时的明廷,已经到了无比黑暗的地步,蓟辽总督阎鸣泰在请建魏忠贤生祠的奏疏中称“人心之依归,即天心之向顺,恭照厂臣魏忠贤安内攘外,举贤任能,捐金捐俸,恤军恤民,非但学识纲常之际犹萃其全,且于兵农礼乐之司共济其盛,治平绩著,覆载量弘”。
蓟州生祠建成之际,举行了迎接魏忠贤“喜容”的典礼,巡抚刘诏行五拜三叩头礼,与迎接皇帝别无二致。天津巡抚黄运泰为魏忠贤建生祠,迎接魏忠贤“喜容”的仪式,隆重的程度超过蓟州,时人写道“五拜三叩头,乘马前导,如迎诏仪。”而且,被人们顶礼膜拜的魏忠贤“喜容”是“垂旒执笏”的帝王相。
这种个人崇拜风潮,将一个政治小丑打造成神。那些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的官员难道不知道魏忠贤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当然知道,但他们选择堕落。
国子监生陆万龄甚至提出以魏忠贤配祀孔子,以魏忠贤之父配祀孔子之父,在国子监西侧建立魏忠贤生祠。对于那个年代的读书人来说,这种建议不仅仅是荒谬,更是极度没有廉耻。
作为魏忠贤的对立面,东林党人也并非高洁无暇,许多史书都讲述了东林党人的不堪一面。《小天命》中也写道:
“东林党人沉迷于男子气概也是事实。他们多次引用它来反对宦官和女人的统治,要求天启皇帝像个男人。可能恰因魏忠贤身为宦官的缘故,所以对魏氏的生祀令东林党人格外不满。”
这也呈现出一个相当奇怪的明代道德困境:官员常被喻为“父母”,不过虽然宋代的“虎母”因保卫城市而得以生祀,但明代女性却要以死来赢得祠堂里的供奉。
书中写道:
“东林党人的义愤影响深远,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官修《明史》对此的叙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帝制时代的历史学家们视生祠为反常、荒谬和悖理的存在。在史籍、小说和论战文章中提到生祠时,它都象征着前所未有的腐败、专制和个人崇拜。即便是承认这一制度的历史学家也认为这是不合理的存在,《明代名人传》的撰稿人提到:‘通常,在一位官员过世一段时间后,才会设立祠堂进行供奉;若是在其生前便设立生祠,要么出于真诚的感激,要么便是极度的谄媚,后者的典型例子便是魏忠贤。’”
不过,若将魏忠贤的生祠视为明代生祠的全部,就无法理解生祠的复杂。
在传统认知中,明朝封建专制高度强化,平民基本没有政治话语权,只能保持“绝对臣服”的姿态。但《小天命》一书借由对生祠理论与实践的考察,挑战了这一偏见。书中展示了在明朝专制集权的土壤中,生长着另一套政治模式:地方官受命于皇帝,并由平民决定其价值,平民借此实现政治参与,生祠正是平民获得政治话语权的工具。
书名:《小天命:生祠与明代政治》
作者:[美]施珊珊
译者:邵长财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万有引力
出版时间:2022年2月
定价:78元
与“天子受命于天”相对应,《小天命》的作者、美国学者施珊珊将这一模式称为“小天命”,其背后是政治生态、神灵信仰、儒家思想之间复杂的互动。平民以立碑立祠的传统“绑架”地方官,用“孝道”掩饰生祠中的利益交换。生祠成为利益杠杆,地方官“多施惠政”以换取晋升的政治资本,百姓立生祠换取官员为当地利益服务,抵抗朝廷的苛政。以生祠为纽带的官员—平民利益体,形成了朝廷与地方之间的平衡。平民对地方官员的认可有助于提升朝廷的声誉,为反对结党营私、贪污腐败、滥用皇权的原则立场代言。
生祠最早源于东汉,是为有德政官员生前所立的祠庙。从地点上看,从辽东半岛到贵州、云南,从甘肃到广东最南端的雷州半岛,生祠都屡有出现。到了唐代,史书上关于生祠的记载渐多。当时对官员的生祠有严格限制,若有私造,会遭处分。但是到了明朝,生祠泛滥,甚至“无官不立生祠”。
生祠的存在自有其需求所在,正如《小天命》一书中所写的那样,它引发了人们对当时宗教观念的思考,并体现了中国传统的核心价值观念:统治者和官员应该关心民众的生活,使其安居乐业,而臣民亦当对此种关怀予以回报。
更重要的是:
“明代的生祠为平民主义者的“公论”提供了一个制度性焦点。公论十分重要:正如一位明代作者所解释的,就像一个人依靠‘气’来维持健康一样,这是一个王朝国家的原始生命力,使之延续了240余年。”
在这种状态下,生祠有着一种价值取向的功能。书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长垣县令高知止贪污受贿,却想要通过树碑来为自己歌功颂德。不过据说在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初,高氏的颂德碑碑首无故摇晃了一月之久。此外,附近的农民发现了斗大的一个蛋。后来,石碑和大蛋都被沉入黄河,人们唱道:“碑摇头,鳖下蛋。”此后不久,高知止、碑文撰者和书丹者,都被判处了苦役和流放。显然,在当地人看来,高就是一个混蛋(鳖下蛋),他与其他腐败分子勾结起来美化自己。石碑与龟趺都不喜欢他撒谎,天地对此亦有明鉴。
这个故事当然有神话和附会成分,但表达了民众的朴素认知。也就是说,尽管生祠可以在权力支配下建起来,但明代民众已经有了怀疑的意识。所以:
“生祠——它们是如此普遍以至于难以计数——允许地方社会对朝廷官员加以评判。而这些官员是由天子委任,经朝廷考诠,在各个地方职位上进行调动的。生祠的建立无需官方的允准,而筹建者也会忽略不准为在位者建立生祠的禁令,碑记则往往会对此做出解释。理论上,生祠的正当性和长久性仅仅取决于当地的民众。而地方也会利用它向当时或未来的官员施加压力,告诉他们什么样的政策才能赢得当地百姓的认可和遵奉。他们还加入了情感的因素,以唤醒地方官员的儒者良知,希望促使他们置地方利益于朝廷之上。”
正如施珊珊所写,平民立碑立祠的传统,实则也是对地方官的一种约束。可以说,生祠是一个益杠杆,地方官“多施惠政”以换取晋升的政治资本,百姓立生祠换取官员为当地利益服务,抵抗朝廷的苛政。
这种做法既有主动意识,也有无奈的一面。民众利用生祠发声,本身就是时代所造成的的,也是中国传统的忠孝观念所造成的。
至于生祠为何在明代泛滥,原因则是因为传统的固化,尤其是儒本位的固化。或者说,民众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够撼动儒本位下的忠孝约束,对官员提出自己的诉求。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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