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独立书店变迁史

编者按：

这是一位书店从业者的记录文章。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书业前辈们的​经验、

方法、视角、变迁、转型、藏富于书、

阶层跨越……

图书的流通，自然离不开书店。销售要获得一手信息一手货源，同行的交流很重要。大家地理位置、渠道、价格和对书的理解不同，交流砥砺，各显神通。十多年前很多文史学术书店，在各个重要的大学乃至城市都留下了记忆。我从2005年在北京大学承泽园经营北京采薇阁书店，因书结缘书店的朋友们。行业虽小，其乐融融，大家诚信经营，互通有无，在文史学术式微，纸本没落的今天，依旧坚持自己的理想和性格。在书店的专业领域，有时候一个书店的老板是一个城市代表，比如南京钱晓华、芜湖汪华，就像北乔峰南慕容一样，响当当的存在。发货时候，当年只要填上城市、名字、电话就可以，豪迈之情爆棚，颇有夜郎自大之感。

当年工体书市

一 北京

豆瓣书店的卿松，四川内江人，2005年经常在北大周末文化市场卖书，他居住在北大附近的芙蓉里小区，离我们不远。有次他来我书店拿周作人的《儿童杂事诗》等好几包，自己扛回去了。他知道我到处搞书展，也帮我联系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书展，地点安排在3层楼还是5层楼，没有电梯。我带去50多件书，我和一位同事，硬是扛了上去。销售一般，剩下一大半还要扛下来。那会儿，我们真的都是充满了力气的少年啊。

豆瓣书店

2006年他在万圣书店下面的服装市场开出了豆瓣书店。豆瓣原来叫沉香书屋，工商注册的时候前面名字没通过，用了豆瓣，比豆瓣网略晚，辉煌的时候在四个城市开出了多个分店。他零零散散有多个地方存书，店员不少，有次我拖着几包书送去，好几个人帮忙卸货，从商场门口推到最里头的店面，都不用自己卸货，好羡慕。随着特价图书市场货源收紧，好多同行都改行，各地豆瓣书店也陆续关停，卿松仍在坚持蓝旗营的书店，一开就是十多年，我前几年去他店里，哇，主体还是当年那些书，他对书有价值追求，有些书就是要卖10年以上，估计是北京硕果仅存的特价学术书店了。

​前几年他还上了央视，风光一下。不过做书店的确很累，前几年他失眠，严重时候连续72个小时以上没有合眼，无法入眠，属于抑郁症之类，我也劝不必纠结书店的营生，起起落落的生意很正常，没必要搭上自己。他还是放不下，舍不得书店，他也做些书籍封面装帧设计工作，补贴书店，他说小时候父母在外，居住亲戚家，经常被欺凌，有家庭阴影，是书店让他安静，书拯救了他，所以对书店特别有感情。他和爱人是在风入松书店打工认识，相伴18年到了今天，也不容易。人生有些事情，全力以赴而无可奈何，且难以为人道，只要自己记住就行。留得青山，徐图未来。

第三波书店门头和金杯车

第三波书店的王庆刚是浙江人，原来在海淀体育馆，店堂估计200平米左右，好大，后来转移到海淀文化公园厕所旁边，只有15平米左右，叫万泉河畔书店，原来是新书后来变成特价书，以及网店促销书。面积变化这么大，王老师泰然自若，也从来都是淡定地笑着，书店门口经常停着他的大金杯车。遇到大的节假日，他们都会半价销售，我也和好多学生一起去淘书。我说半价销售，你能不亏本吗？他说，你付款，我就给书。每次我都去买个2000块左右的书，也经常遇到我的客户们。有时他也买我大套书，我顺便就说反正节日要5折，不如这些货款，我直接挑书吧，他也同意。

万泉河畔书店半价牌子

汉学书店主要销售经典古籍，考古文博书，出口韩国，书店在北大物美超市地下室。老板谭晓晶，是东北人，是书店行业少见的女性老板，他爱人是韩国人，蔡先生来北大读研究生，他们就在一起了，蔡先生经营着韩国最大的中文书店。我们早期不少好书，都卖给汉学了。汉学早期的经理谭恩栋，是谭晓晶的哥哥，汉学后来的孟经理，我们都有些来往。汉学书店的买书参谋是台湾人王先生，他就住在承泽园，买过我《中华医书集成》，也是我好朋友，他靠炒股挣了不少钱，悠闲读书。后来2013年左右，股票暴跌，无法再过原来清闲日子，只好回台湾了。因为韩国的生育政策好，谭晓晶很快生了3个孩子，就在韩国定居了，她说生娃比书店挣得多。（可能开玩笑）。经营汉学多年剩的钱就在北大附近买个大房子，书店交给她侄女李靖了，李靖后来做韩国化妆品的代购，说做书太辛苦了，你看化妆品一小盒就1000多，书要一大箱子，而且化妆品还卖的多，及时当转型。韩国书店的图书业务不好，汉学也转型做些古琴等业务，再后来因为楼上的下水道爆裂，污染了很多图书，书店损失惨重，和北大没协调好，就不干了。

博雅堂的王元昊，他爱人是杨彩霞老师。北大的书店日渐凋零，博雅堂基本是最后一家北大校内还有联系的书店了。北大原来限制校外人员进入，偶尔有朋友要参观北大，我就请杨老师帮忙，杨老师就让店员，带着北大的职工卡来接我们，都很顺利。2019年我们开始转移到成都，杨老师说，采薇阁经营的书都挺好的，也适合北大，有意将书店转我，不要转让费。我非常感谢她盛情美意，不过我们已经半只脚到了成都，也不便回北京了，更不奢望能去北大开店了。

博雅堂书店

海渊阁书店的吴向明，湖北人，经营语言学方面的书籍，语言学的书，全国最全。他在海淀图书城昊海楼3层角落，他们书店里都是满满的书，都堆到屋顶了。有语言学的书，我也电话他，多多少少他都能要一些。

旧书铺子（原书铺胡同）吴雪峰

旧书铺子的吴雪峰，浙江人，在北大东门中关园小区开着20平米左右的店。里面的书是马国维的撤书库时候给他的。他和女朋友就住在小区里，年纪轻轻总是留着胡子，靠着小区的居民卖书。我们经常在地坛书社淘旧书，他挑些西学名著，我找些历史文献。他好几年推荐《白天的房子 夜晚的房子》给后浪图书翻译，不久作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201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让后浪火了一把，可见他的看书的眼光。

2007年地坛书市淘书

他接了三联书店的一些旅游地理书，网店销售不错，带我去他家看看。一个2居室的房间，满满的书，还有好多只猫。后来他转型直播卖猫粮，顺便卖书。疫情开始，我劝他，将书都发回浙江吧，挂着网店就行，没必要北京耗着。我开玩笑说，别到时老婆跑了。他说怎么可能。不久朋友圈里见他搬去了海淀郊区，又因为漏雨等原因，几度搬迁，偶尔也在住处附近摆摆书摊，救助流浪猫，生活应该是艰难的。今年年初就听到他遗体捐赠消息，看着身边的熟悉朋友走掉，不胜感慨。

北京知识流书店的李克富，是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在哲学系工作，北京风入松书店的元老。2006年左右，我刚认识他，他已经70多岁了，他刚从风入松出来不久，自己带了小赵，小何和一位女会计（名字都忘了）在清华大学西门开了知识流书店。他主要给北京师范大学，上海师范大学等供书。他也进一些我们的书，开好支票，他就和我说，王强哪（哪字拉的特别长，颇有语重心长的味道。）支票给你，然后自顾自的嘿嘿笑了。他住在北京大学蔚秀园，房子特别小，他都睡在沙发上，也许是艰苦岁月养成的习惯。有时北大给离退休职工发的福利，他也会给我，有时候刚好赶上饭点，他就带我去畅春新园的食堂吃饭。我们搬到北京通州，他还带家人过去，特意去参观。

府学博古书店

北京府学博古书店，在清华西门到蓝旗营的一条斜路上，主要经营考古文博书。书店是臧磊、臧石两兄弟合伙经营。臧磊管书店，臧石跑业务。他们的书都很贵，当时我也将他们大套书记录下来，做成书单向海外经销商和图书馆推荐，他们找不到的套书也会问我，互相有些业务。店内原本都是专业书，后来随着书店业务凋零，开始倒腾自行车生意，因为每年都有好多人逛清华北大，新生来了也需要用自行车，高校自行车租赁业务他们做的比摩拜还早。

臧石修车中

北京天与学文图书公司的王培军，廊坊人，原来是国家图书馆职工，计算机方面的学生。当年年轻气盛，遇到一点不平事情，负气离开，自己开了图书公司。他瘦瘦的，留着一小撮胡子，保持着中年人的稳重，开始做送书下乡的工作，后来做北大、人大、北师大等高校文献书的馆配业务，自然和我有很多交际。疫情以来，我们业务惨淡，他也会鼓励我坚定信心，出版肯定没问题，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蜜蜂书店

北京蜜蜂书店的张业宏，书法家，东北人，早年做过经管书，后来艺术书等。北京蜜蜂书店是京城十大独立书店，当时就在采薇阁的办公室楼下，策划过《独立书店，你好》书店系列丛书，自己也出版《乐天集》《苦心集》，早期和金城出版社合作，对方违约弄得他周转不灵，从出版到销售图书都难以为继，后来出家了，法号耀征。我们最早是通过宋庄的艺术家螻冢介绍（《现代汉语史诗》主编，《灵的编年史》作者），我们去参观了蜜蜂书店的4层小楼，装修考究，很美很网红。因为我们当年刚转型出版，原来书店剩下很多书，就大部分处理给他了，书太多了，算不过来，我建议按米算，选择5段一米的书，平均下码洋，然后测量就行。于是效率很高，5米多长的卡车拉了3车。算来大约30多万吧，他计划2年左右还我。然后他就做了盲盒等活动，也从甜水园进些新书销售，新书还做刷金，毛边等工艺，还从国外进口了很多旧版书，做了首个朋友圈书店，发朋友圈卖书，他微信有5000个好友， 一天都有3-5万的销量，效果不错。他写了很多佛经长卷，在宋庄做个人书法展，作品从二楼垂下来，邀请我去看。我去的晚，偌大展厅就他陪着我逛，也看得出他的兴奋，自有天真无限乐。后来他在书店原价卖书，送书法作品，效果也不错。还在北京南锣鼓巷开了分店，都是珍本，要做进店收费那种。在上海也开书店，据说在货柜中。出其不意的打法，与众不同的创意，我也只能听着。总之，他是个很能折腾的人，以致他后来说书店关闭要出家，大家都以为是噱头。他刚开始和我谈转让书店事情，说采薇阁出版这么多好书，也需要地方展示，我们也近，蜜蜂书店这么好的装修可惜了，他也少我一点钱，剩下的书和租期差不多作价，就都给我了，他要去换个人生。我也纳闷，书店虽然不挣钱，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底子，还有一大堆朋友，40多岁人生换赛道，出红尘，不太合适。不过我还是支持他，说如果他出家了，蜜蜂书店我可以接手，他很开心。

蜜蜂书店创始人张业宏，法号耀征法师合影

结果他真的就出家了，交接了书店，里面还有好多他个人物品，他都不要了，和我在书店合个影，然后就走了，潇潇洒洒。他出家后，偶尔回宋庄看看，也还来拜访下我们。刚离开红尘多少还是有些迷茫，还有些未了俗事，现在淡定安详很多，我们也由衷高兴他找到一条适合他的路。蜜蜂书店一楼继续销售文史艺术类书，其他楼层成为我们出版陈列室，经营了2年多，因为搬迁到成都，就撤掉了，可惜了这个好地方。

北京通州宋庄办公室合影

二 天津

沪文书店的杨荣津，天津人，喜欢各种天津掌故，也喜欢旅游，书店在南开大学图书馆的一楼。我们经常在范孙楼卖书相遇，书展结束也会带我们各处兜风，并向我说些，他刚体验的新奇好玩大千世界。沪文卖书较多还是店员王增库，他是黑龙江齐齐哈尔人，他爱人的哥哥是孟宪实（中国人民大学著名敦煌学教授）。他和爱人，带个女儿住在南开大学边上很小的二居室，估计是一居室改的。生活清苦，相敬如宾，最让他们骄傲的是女儿，成绩优异。外地户口有升学限制，但是学校破例。女儿同学的家长，经常请教育儿、学习经验，并将孩子给他们托管辅导。他们也尽心尽力，大家都很认可。书店业务日渐萎靡，他们就干脆自己在家弄个培训班带小孩，足不出户，也能教书育人，其乐融融。

三 江苏

南京唯楚书店的汤楚军是湖南人，外号阿汤哥。书店在南京大学附近，主要经营旧书，在业内名气不小。早些时候因为特价书，我们有业务往来。两口子守着书店和网店，除了过年，基本没有休息时候，从早上10点干到晚上8点半，非常辛苦，靠着20多年的努力，几年前买下来店面，从房客变成房东。他老婆一次电影都没有看过，前几年我怂恿她办了电影卡，至少可以带孩子去，她动心了，真的办了，但是就是办了，一年后我见她，还是一次都没去过。因为我们在凤凰出版社合作较多，经常去南京出差，也经常去他书店，也看看书，找点选题。阿汤哥都会拉着我说：“晚上没事吧，我请你去吃饭。酒店没定吧，晚上就住我楼上库房吧，省钱，空调热水都有。”他只有一个女儿，说以后尽量要嫁个博士，不能像他们没文化。我们开玩笑说，博士以后说不定还没有你有钱。他说，以后可以扶持他们。

唯楚书店汤楚军

南京学人书店的阚炜，很浓的南京口音，当年长期活动在南京朝天宫旧书市场，人高马大而斯斯文文。学人书店是南京大学周边较早的学术书店，当年9点开门，开门前，读者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附近有个书店刚开张，每天9点前都跑他店门口发名片。汪华当年也去学习，号称阚炜是他老师。现在货源有限，阚炜靠着旧书的老底子，发朋友圈卖书，他也喜欢收集各种杂件。一张六七十年代的小卡片能卖10元，一本六七十年代的空白笔记本卖30元左右，还有瓷器，桌子，摆件，有格调的物件，他有不少。他经常向我说起这些生意经。他买书喜欢一枪打，就是全要，然后买回来慢慢分拣，颇有大哥风范。

学人书店阚炜

因为我们和南京师范大学曹辛华教授有不少业务往来，他就和我们说起老曹当年斗智斗勇的买书窘况。老曹家里地方小，被禁止买书。老曹每天自告奋勇去买菜，然后骑车到各个书店，挑了一些词学和文论的书，还在书店看个把小时，然后到菜市场买菜回到书店，每次3-5本，将书伪装成菜的一部分带回家。他爱人疑惑，怎么买菜去这么久？我将阚炜说的老曹黑历史转述给曹老师。曹老师说：“这细节有问题，我们是买了书都寄存书店，然后统一整回家，后来家里没地方，就放办公室了。”同时深情回忆说：“因为我研究的东西是近现代的，好多在旧书店里可以发现这些大家不重视的书籍。我有时候买书，经常遇到同行，我们在书店见面的次数比专门见面的次数要多，旧书店其实成了大家不约而同的沙龙聚会场所。旧书店是书迷们聚集的地方，用我女儿话说这是书呆子的地方。很怀念这段时光。再回不到旧书店。旧书店见到的不再是从前的老朋友。”

采薇阁和曹老师合作的民国文献研究基地

品雨斋的马晓滨是老南京人，他经常开车到周边城市找货源。他带我去过马鞍山、合肥等地的旧书市场，我们淘着集市上1元2元一本的书，还去了镇江等周边城市，10多年过去了，我就记得灰蒙蒙的市场，书摊前稀稀拉拉的人，低廉的书密密麻麻。他还很喜欢旅游，经常到全国各地，顺便与同行交流。在网络不发达的时候，南京周边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志书，都被他收集出来了，在当时也算是独家。2006年左右他和上海博师书店孙俊，杭州南华书店店主周彦民（2位早已转行）一起去北京，还专门到北大找我。我为他介绍了，《剑桥中国史》系列书的货源，他们都很开心，如今这些书价都翻了几倍。因为疫情，如今品雨斋书店也不做门店了，都是网店经营了。

先锋书店的钱晓华特别喜欢旧书，逛遍全世界的好书店。他的五台山总店是南京的地标，我们在北大卖旧书时候，他个把月也会出现一回。后来看我们做出版，2013年过年时候，还在我们凌乱不已的宿舍睡过几天，很关心我们。他也经常去唯楚书店，学人书店买旧书，一买就是好几件，积累多了，叫助手来取。他用旧书垒砌了一道书墙做收银台，他和我分享生意经，将旧书散入新书中，读者有新鲜感，同时文创和咖啡才是利润来源。他现在50多岁了，还是精神矍铄，一说到书一说到书店，抑制不住的兴奋。前几天在他书店举办作家见面会，他还爬上梯子拍照。他发朋友圈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可能有特别艺术气息吧。2019年我带单位同事游学南京，我们也特意去他书店打卡，他也请我们10多个人吃饭。饭桌上偶遇后浪出版公司的老板吴兴元和总编马国维，饭后参观后浪在南京的编辑部，顺便蹭了两本书。

先锋书店钱晓华爬梯子照相

南京乐匋书社，在南京师范大学边上，10多平米的小书店，主要经营美术类新书和小套书。徐江宁的生意经是将出版社快断版的书全部吃下，然后涨价销售。这很考验眼力，还有遇到出版社重印就都白费了。也做新书，跑跑流量。主要的书是卖给图书馆资料室的。他在南京经营了20多年了，基本都是两口子，从选书，到打包都是他，库房在仙林，每天跑来跑去，都很辛苦。到南京，免不了要一起吃饭，时间都要定在8点甚至10点以后。他和曹辛华教授也很熟，有次学术会议聚餐，曹老师特意将他叫过来，让学生们认识下。

乐匋书社

四 徐州

徐州的文史哲特价书店（祈年书店）王超，是红二代，他很喜欢买书，买的太多了，就顺便开个书店卖书。因为徐州地方小，远离北京货源，我经常为他集货。我们是通过《郑振铎全集》认识，定价980，他看我的帖子挂280，于是说他全包了，希望220，买50套，2005年的万把块，素未谋面就转过来了。我就赶紧拿着他的钱去进货了。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他生意经是买全集，有些还有外编，补编之类也买，有些人物陆续出的，他陆续配齐，然后卖个高价。他特别喜欢书，每次电话都要给我讲好多好多的书，哪里哪里好，一讲起来都是至少1小时，滔滔不绝。早期我没有钱进货，就找他借，同时配点书给他。看我经常给他发货，而且有些事情直接可以定，好几个供应商还以为我们是亲兄弟。

徐州王超

五 镇江

国民书店的王国民主要经营旧书，书店不大，主要是收书用，文史书都卖很便宜，从业25年多了。10多年前买200多平米地方，既是住处，也是网站。网店每天都有3000以上流水，经营不错。他干瘦，老咳嗽，身体不好，但是很勤奋，从网店上书到打包都是他。我们开玩笑说，你这小身板以后不行了，挣这么多钱有啥用。

国民书店王国民和芜湖万卷书屋汪华2008

东东书店的莫俊东，主要经营美术艺术类图书。他做的高利润的画册，还弄些票证。他说是本地人，老婆也有工作，就一个女儿，没有压力，不想太累，库房书也不多，家里摆放整整齐齐，很温馨。

东东书店莫俊东和芜湖万卷书屋汪华2008

他们和芜湖汪华等联合，在地坛书市合伙买书，然后就放我地坛的摊位上，5点半书市结束，我就帮他们拉回北大的书店。书店边上就是万泉河，拉回来基本7点多了，他们吃完饭，8点左右开始拆包，分书打包，基本都干到晚上11点以后，有次还折腾到2点。第二天他们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地坛书市淘书。有时候他们淘到好的品种，第一时间挂孔网，当天就有订单，书还没到店里，订单就来了，趁着打包，把书发掉了，说今天的住宿费有了，路费有了，都很开心。晚上他们分书，我要将书店的灯全部打开，同时将我后面几个书店的灯也打开，大约也有30多米长，漆黑夜晚，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情景，记忆犹新。

采薇阁书店旧址，当年没有铁栅栏

我每次去镇江，大家都要见面，有一次喝酒坐了2大桌同行，我还诧异，镇江怎么这么多书商。

六 安徽

安徽芜湖的万卷书屋是孔网的著名书店，主要经营旧书，最初由汪华和宋磊合伙经营，内外分工。我最初是电话联系，将特价书卖给他。第一次见面我们相约南京火车站，来个大大的拥抱。我们年纪相仿，自然话题也多。后来我们还多次一起去了台湾，2009年初第一次去，我带着他，他带着钱，我说：“哇，你看孔网上都没有台版旧书呀，我不做，都是你的。”他说：“不行呀，因为孔网没有书，也没有成交记录，顾客都没有比较，所以没办法定高的价格。”去了台湾后，汪华的业务从普通古旧书升级为拍卖会的古籍书，因为两岸的信息差，他的生意不错。他知道我出版家谱丛书，也会将他买到的珍稀家谱告知我，我有需要的，也会发给我做资料用。我们出差时候经常一起住，早餐吃鸡蛋时候，他总喜欢用鸡蛋磕脑门，然后再剥。闲聊历史，他刚出道是电工，喜欢旧书，日积月累多了，优胜劣汰就摆摊了，然后开始卖旧书。当年他去南京朝天宫鬼市，上海文庙夜市等地淘书，冬天逛鬼市，冷饿脏困累。住防空洞地下室旅馆床位，10元一晚，吃蛋炒饭4.5元一碗还嫌贵。他淘书后，经常搬着沉重的书到旅馆，然后集中打包发货，再赶下一个城市淘货，也许当年劳动强度太大吧，长期睡眠紊乱，他经常感觉胸闷，落下了职业病，现在需要充足睡眠才能缓解。

汪华的朋友遍天下，宋磊是汪华的搭档，配合默契。宋磊投资着妹妹的连锁快餐店，收入可观。卖书获利微薄，不过他喜欢书，遇到好书就自己带回家收藏，过几年不想要了，或者地方不够了，就拿出来卖。因为藏书，他还上过芜湖的重要报纸，也是地方名人。大家去芜湖都会去他们店里看看，店面不大，满满的书。经常看到宋磊打包，他包装的还特别认真，里一层外一层，还套上塑料袋。以防淋雨受潮，其实书也不见得很贵，这算是书店的专业精神吧。打包完，他总是风尘仆仆地和我们聊天，说各种好书以及销售业绩，反正他的世界里只有书。

汪华在川藏线

七 上海

鹿鸣书店的顾振涛是复旦大学研究生，他是第一批开书店的学人。知识分子办书店当时是一股潮流。北京的风入松，万圣，上海季风等都是这一波。2005年台湾万卷楼学术图书进货依靠采薇阁和鹿鸣书店，有些时候需要我协助下账目处理，于是和顾振涛也熟悉了。我做出版后，路过上海也会来看看他。他书店搬过3个地方，每次办公室都是连着书店，都见他在店里忙着会计等各种事情。书店好多新书，店员打包配货，挺忙碌的。书店也会经营一点茶水业务，总让店员为我弄杯饮料，要么等等他，要么看着他忙。我和他谈出版和理念，他就是笑笑，说孩子也大了，投资更合适。有机会他也推荐我们的出版品给复旦大学等。有次他突然和我电话，说有几十万要过账，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

华东师范大学大夏书店的周建，江西人，很敦实，早期有些业务往来，他还来过北京，在我办公室坐在小板凳上，感慨生活不易，棱角磨平。他在华东师范大学经营多年，后来他书店因为行政管理原因关掉，他很看的开，本来也不想做书了，后来他倒到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教材，还在京东卖些食材。我也帮他凑凑账户，用优惠券买点东西。

鹿鸣书店

八 河南

诗云书社的陈尧，河南大学文学院毕业，诗人，在河大经营多年。第一次我去河南大学卖书，书到了先暂存诗云书社，然后踩着三轮车带进去。开封有千年的书店街，河南大学当年卖书有上百家，校门口都是书摊，都烟消云散了。诗云书社经营着学术品位的各种书，开十多年了，坚持到现在，也上了央视。我们出版过《萝轩变古笺谱》《十竹斋笺谱》，送过他2套。他都将书散页分出，一张裱个画框，销售很好。郑州，丽江都邀请他去开店，他终于动心了，最终去了丽江，合作民宿书店。从开封开车到丽江，都要路过成都，每次他都带着家人，顺路下来和我们吃顿火锅，然后谈谈书业，谈谈学人，意气风发。

诗云书社陈尧

九 甘肃

兰州凤栖梧书店的马寅桦，在兰州大学附近经营敦煌，少数民族方面的书。他的生意经是选品，做差异化，高端学术，酒香不怕巷子深。10多年前我们去兰州大学卖书，因为是同行，在订货会见过面，也去他店里转转。他很惊讶，你们居然坐飞机来摆摊，随后给我们联系了西北师大的田河老师在历史学院门口摆摊售书。2010年左右，兰州大学台版书招标，来了7，8个供应商，我们凭借着对文献的熟悉，台版的样书中标了。当时的标书封装，就在凤栖梧书店。他对我们的中标感到意外，也替我们高兴。他从西北民族大学毕业，主要客户是兰州大学图书馆和西北师大等专业资料室和研究人员，主要供应民族、敦煌类等学术图书，专业性强，同时也要些古籍文献。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每次去兰州我也去看他。他书店有一间是个人藏书，他经常就在屋里看书。他店的书原来挂孔夫子网，顾不过来，就不做网店，专做实体店。他说：“反正也卖不上价，也就那么几本，卖了就没有了，都是很好很专业的书，还不如给店里留点人气。”我们做出版以后，他积极为我们开拓选题，联系了花儿文献。这段时间，他看到我的回忆文章说，他都看了很喜欢。我说：“没业务就总结下历史了，也是做事，不能只看书。我现在看书都不行了，不能集中精力，也记不住。”他说：“你是缺钱，啥时候账上趴着好多钱，就能集中精力了。你的道路是对的，坚持一下就会有的。我们这做零售的，就等死吧。”我说：“卖书是养老行业，你的都是好书，也是不愁的。基本生活问题解决了，剩下就是兴趣了。”他说：“我做生意感觉一直没有入门。”我说：“我也有同感。”

他爱人是中医师，让他们骄傲的是女儿考取了中央音乐学院。他说，他也没花多少学费，孩子运气好，遇到德艺双馨的林庆平老师，学琴十年，幸运地考进了音乐学院。他曾说：书店这样的环境，静宜读书，静宜爱乐，静宜会友，收获何止几个钱所能概括呢。

凤栖梧书店

十 浙江

杭州新民书店的倪建伟，1980年生，台州三门人，浙江大学文学硕士。2006年左右他刚硕士毕业，给高校资料室配书时，他要一套《明清笔记小说》定价12万，缩微中心出版社。他在网上查到信息，和我电话联系，给了地址，说收到书后就汇款，我当天就安排发货，他收到后很惊讶，说第一次联系，没见过面，就有人发这么贵的书，也不怕被他骗了，从此对我印象深刻。后来他转型做企业咨询，读了香港理工大学博士，现在浙江大学休闲旅游研究院工作。我们基本没业务往来，但是每次我路过杭州，都要特意绕一圈去看他，他住在下沙，有时聊半小时，但是来回路上要花2个多小时。他都很热情接待我，我们谈些高远的问题。他挣了不少钱，不过他不喜欢手头工作，还是向往学校生活。他为推动研究院的工作，他请原浙江大学党委副书记庞学铨教授主编，做成了《中国休闲典籍丛刊》310册，还在浙江大学古籍馆办理新书首发式暨图书捐赠仪式。会后，他开玩笑说，这么多年了，我们终于做成了一件事情哈。前几年他知道我的发行有些困难，他说，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困难只会让你越战越勇。

杭州新民书店倪建伟

杭州通雅轩的郭军，之前从事的是家电行业，就是喜欢书，后来离职开了书店，喜欢囤货压好书，特别是线装书。当年广陵书社的雕版线装书，都被他包圆了。他也进上海古籍的《续修四库全书》的散本，直到现在，还作为书墙，陈列在他店里收银台后面。通雅轩主营线装、美术古籍等小众图书，在杭州开店已有15年，政府也有补助，自己买了一个大门面，几年前杭州升级为一线城市，房价暴涨，他书没挣到钱，结果房子升值了。

通雅轩书店

十一 福州

福州有情风书店的吴伯雄，1981年，福建莆田人，复旦大学博士，在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工作，不愿意写论文，喜欢折腾。他读博士期间，就因为喜欢买书转而倒腾学校附近的特价书回福州去卖，读博的时候就在福建师范大学校内开了小小的四当斋书店。（宋代诗人尤袤“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愤而读之以当金石琴也”）主要经营文史图书。早期他从徐州王超那儿进货，从上海图书公司进书，将整套的《四部丛刊三编》、《民国丛书四编》都拆开卖，有时里面的几种书，就可以将大半套书款挣回来。再后来他家庭变故，书店转手他人，又逢福州晓风书店关门，我那时经常回福州办事，每次回去必与他畅聊。我们感慨人文凋零，书店没落，合伙在福建师范大学附近的山亚大厦开了采薇阁书店，经营了4年。说是经营，其实几乎只是他个人的书房，他利用这个超级大书房，很是写了一些东西。后来遇到疫情，不得不停掉。但是那么多的书总得有个去处，于是他就在福师大校内，租了一个大店面，名曰有情风书店，源自苏轼词“有情风万里卷潮来”，寓意人生相逢，如风卷潮来，全看缘分；又寓函生而为人，当有情义云云。当时采薇阁书店落成，以及有情风书店新建，他皆作有七律一首，纪念我们友谊，其中有“分金每怜夷吾贫，合作常得风气先”，“他年若作中兴簿，记取采薇第一篇”等语，对我颇有感念之情。一年后在旁边，又开了个实学书店，寓意干实事做实学。他多年给本科生上论语课，自己注了一遍《论语》，书名《论语择善》，自以为是得意之作，点评发挥精到，也努力推广，不过效果不佳，据他自己说，印了2000册，现在还没卖（送）完，估计还有个几百本。他在体制内而不报项目，就想挣点卖书读书的散碎银子。我有时讥笑他大材小用，他则淡然一笑。

福州有情风书店吴伯雄

十多年过去了，同行朋友们大都早已转型，有的还在坚守，业务自然大不如前，我们联系也日渐减少。纸本图书的大时代渐行渐远，我们都在思考如何生存发展。我们也在尝试，能否赋予书店生命力，能否靠着书店，继续销售有价值学术品类，在此基础上做些培训或者文创，而不是线上线下一体化，大家都去开网店拼价格，或者书店变成咖啡店，剧本杀，挂羊头卖狗肉，书店仅仅成为娱乐场所。书店应该是有价值的表达，知识的传播，情趣的熏陶等功能，这才是书店生命力，温度所在，才能从荆棘中走出来，也才能被社会所需要和尊重。返本开新，力小任大，期待同行们的转型落地。攻苦食淡，有守有为，虽是生活，亦是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