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难耐，扒一扒杭州雪糕江湖三十年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刘俏言 文/摄

酷暑高温是雪糕的战场。老杭州记忆里，很多个夏天都像今年一样难熬。

和气温一同变高的还有雪糕上热搜的频率，热不化的钟薛高和5毛钱的雪莲被推上擂台互打，前者被冠上“雪糕刺客”的名号再也摘不干净，而后者直接“躺赢”，一跃成为雪糕销售直播间里的硬通货。

不过杭州人心里不太觉得“雪莲”是夏季生活的一部分，有的人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躺在冰柜里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是“上口爱”和“老冰棍”。五丰和祐康两个本地雪糕品牌称霸多年，牢牢抓住了一代浙江人的解暑味蕾。

传统平价棒冰

当然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雪糕江山代有才人出，稍有不慎便会被挤进冰柜的一角彻底雪藏，等到第二个夏天，被老板铲冰时顺带铲走。

在冰柜里挑挑拣拣选一支雪糕时，你很难想象它为了出现在你面前做了多少努力。现在是，从前也是。从上世纪90年代的“圈地为王”到现在的“刺客遍野”，有斗争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外面正是高温难耐，不如吃上一根雪糕，浅阅一番杭州雪糕翻涌的江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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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蹬三轮车和5毛冰棍儿

在模具里灌上糖水，沿着冰槽在摄氏零下45度的盐水里往下那么一滑，一根木棍上一块冰，上世纪80年代的冰棍儿名副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彼时的杭州食品厂、肉联厂都会在夏天开出一条线来专门生产冰棍儿，就放在供销社里卖，竞争远算不上激烈。

勾起童年回忆的老冰棍

上世纪90年代开始，慢慢有经销商盯上了雪糕生意，刘俊杰和王平也在这个时候前后入了行，一个做起了和路雪的杭州总代理，一个成了雪糕批发商。彼时的有杭州本土的五丰、祐康，外有伊利、蒙牛略成合围之势，中外合资的和路雪也在虎视眈眈，准备砸大价钱抢占杭州市场这块“香饽饽”。

在和路雪没进入杭州前，雪糕的定价普遍在5毛到1块左右。想从雪糕厂批发点儿拿来卖？不好意思，要看卖的地方是哪个经销商的地盘。这是王平初入行时学会的规矩，经销商“圈地为王”，在自己打拼下来的地盘小店里放上冰柜，如果谁想把雪糕卖到别人的地盘上去，那便是坏了规矩。

在那个有些草莽味道的年代，经销商抢地盘有时需要武力值，“谁赢了谁最大。”王平说，他的地盘在拱墅区这一片，每天蹬着脚踩三轮车送货，车上铺着好几层棉被来隔热。除了杭锅厂自己生产了一款奶油味棒冰，其余几个大厂子员工的夏日福利便是王平送来的佑康芝麻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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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和路雪正式杀入杭州市场，一下子投放了1000台冰柜，那时候杭州还没有大型超市，这些冰柜大部分被放进了西湖风景区一带，并且专卖和路雪的产品——可爱多和梦龙，梦龙每支定价8元，可爱多每个4元，无疑是当年的“雪糕刺客”。2000年梦龙出了简装版，售价每支6元左右。

“来西湖的外地人会认为本地的五丰和祐康是杂牌，他们只会选择蒙牛、伊利，或者可爱多、梦龙。”刘俊杰说。和路雪的到来无疑给本土品牌致命一击。在王平还在用脚蹬三轮车拉货的时候，和路雪已经率先用起了智能车，业务员的路线每天一换，根据冰柜的销量灵活供货，算是最早的“人工大数据”。

“那个时候的梦龙都是男朋友买给女朋友的礼物。”刘俊杰笑着说，但和路雪对五丰和佑康的冲击倒是不大，毕竟定价不同，吃梦龙只能算尝个鲜，真解暑还得靠5毛冰棍儿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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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柜——雪糕的生命线

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各凭本事定乾坤，用来傍身的饭碗就是冰柜，冰柜越多，货才越多，雪糕之战，本质是冰柜之战。

2000年也就是千禧年后，雪糕的竞争主要靠服务和价格战。当年划分地盘的“地头蛇”经销商们，又纷纷做小伏低，挽起袖子免费给小店老板的冰柜里铲冰，整理货架，甚至搬货，只为他们能用合作品牌的冰柜，并多多陈列合作品牌的雪糕。

大型商超、街边小店越开越多，能铺冰柜的地方也在增加，而热门商圈、景区小店就变成兵家必争之地。每个品牌都想把自家的冰柜免费送给小店，只要“象征性收一点押金”，但这免费的冰柜可不是白用的，总要多进些这个品牌的雪糕才算讲道义。有的经销商甚至自掏腰包给冰柜垫上电费，或是直接给店主“陈列费”，来争取“四分之三”的空间放自己的雪糕。

前脚经销商刚走，小店店主可能后脚就往冰柜里偷偷塞其它牌子的雪糕。“都是为了赚钱嘛！”王平理解。那时他脚蹬三轮换成了电动三轮，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大量的小店里铺上了合作品牌的冰柜。

铺货

但最核心的西湖风景区，王平进不去。“那些都是品牌去谈的，基本直接买断，一个冰柜里放的都是一个牌子的雪糕。”西湖边一个亭子里的冰柜，平均陈列费在2万元左右，相当于白送一年的雪糕，再搭上一个冰柜。而像野生动物世界、六和塔等地，陈列费在20万元到30万元不等，“所以雪糕卖得也贵。”王平说。

江湖上总有些人不讲武德，自己不铺冰柜，却靠低价鸠占鹊巢。王平还记得几年前，杭州出现了一朱姓经销商，这位大哥不知什么来路，在五丰、佑康这些雪糕批发价非常透明的情况下，远低于市场价亏本把雪糕卖给小店，顺带搭上几箱杂牌雪糕。店主们自然纷纷欣然接受，殊不知对方真正盈利点在高价的杂牌雪糕上，搅乱市场，让王平等一众经销商都难受了一把。

网红雪糕

三年前，雪糕届的“超级新秀”钟薛高登场，又让王平见识到了什么是“资本的任性”，在杭州，钟薛高铺冰柜的选择可谓是“丧心病狂”。连锁超市、水果店、炒货店、副食店，就连花圈店也不放过，“他们的业务员就是什么类型的店都要去铺货，拼命挤占残存的、为数不多的市场份额。”王平分析，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顾自身定位的大量铺货，才导致钟薛高背上了“雪糕刺客”的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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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遍野，网红难觅

“不可否认的是，在钟薛高出现之前，我们这些雪糕品牌对涨价还是抱有谨慎态度的。”王俊杰说，2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雪糕刺客”梦龙和可爱多，几乎跟着市场的脚步缓慢涨价，最终定格在9块和4块左右，没了当年贵族的气势，反倒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味道。

而对钟薛高的声讨又转移到了对梦龙的热情，“大家一对比钟薛高的价格，就觉得梦龙也不算贵了。”王俊杰说，今年杭州的梦龙一度卖断了货，就连王俊杰自己作为代理商也拿不到货源。“12月到1月开新品发布会，2月到3月铺冰柜，冬天是我们雪糕代理最忙的时候，等到现在就是订货送货，仗都打完了。”王俊杰说。

杭州冰淇淋销量最好的时候是在五月，天气刚好不冷不热，六月有梅雨，七月要看西瓜的价格怎么样，西瓜如果便宜，雪糕就卖不动，西瓜如果贵，那雪糕才会好，到了八月，天就开始凉起来了。今年高温，满大街的冰柜里鲜少能找到“冰”类的雪糕，那是因为杭州提前出了梅，高温来得猝不及防，“冰”类的雪糕瞬间全部断货，王平私心留下了一批山楂味的“冰工厂”放在自己开的雪糕家批店里卖，销量好得不行。

而人人怀念的5毛冰棍，依然存在在市场上，只不过在城市里不大见得到了。5毛冰棍的真正市场都在农村，对于空调普及率低于城市的地方来说，冰棍依然是解暑必备的工具。但在城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空调，冰奶茶、西瓜、冰饮料随处可见，雪糕的解暑功能在进一步弱化，想要赚钱，当然要往新花样上用力，抓住小朋友和年轻人的味蕾。

一代人有一代人喜爱的雪糕口味，而雪糕商家们对年轻人消费偏好的总结不大好听——“刁”“馋”“懒”。过去出门到家楼下买一根雪糕的快乐，已经被批发一大箱雪糕到家里取代了。

王平前几年做起了直播，合作的雪糕品牌也越来越高端，例如日本的明治、索菲亚等等品牌，每天下午，冷库里“新鲜出炉”的雪糕就会被干冰夹在泡沫箱里。包裹个里三层外三层在直播间被送到千家万户，网上买雪糕往往比线下更便宜，快递送到家门口，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被莫名其妙的网红品牌背后“捅刀”。

网络销售

今年的网红雪糕五花八门，一些品牌想模仿钟薛高走高价路线，就开发出很多造型奇特的新品混在平价雪糕里，在结账时用价格刺痛老百姓们，然而做了30多年雪糕生意的王俊杰却不认什么网红，在他看来，真正形成全民影响力的网红只有两款，一个是全家的“椰子灰”，还有一个是横空出世的宏宝莱“双黄蛋”。在后者销声匿迹后，再出现在市面上的这些自称网红的雪糕便是王婆卖瓜，很难再形成全国范围的影响力。

“老百姓不傻，什么牌子的雪糕好吃，他们还是能尝出来的。”王俊杰说。而继“雪莲”作为网友发动“平价雪糕保卫战”的代表，却也不再平价，某宝上销量最高的店铺，79元20袋，将近4块钱一袋。记者买回家，迫不及待含着大块冰猛地一撮，却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一股苦涩的后味充斥着口腔，让这个回忆童年的仪式被迫提前结束。

“那是甜蜜素的味道。”王平笑着解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生活品质在变好，食品的用料也在进步，我们依然可以怀念童年的味道，但不妨碍我们有更多选择，哪怕只是一根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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