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飘僧舍茶烟湿，郑谷这首咏雪佳作缺少了什么？为何被苏轼讽刺

前言

古人作诗，有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格之说。

晚唐诗人郑谷，有一首《雪中偶题》：

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
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

但是很不幸，这首诗却成了“气格如此之卑”的例子。

一、写雪不言雪的名篇

明代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评价这首诗说：

首句见雪之阴舒，次句见雪之寒威，以形容言。后二句见雪之景趣，以想象言。诗中不言雪，而雪意宛然，

周珽赞许这首诗，虽然没有一个雪字，但是“雪意宛然”。后人举例白战体作诗，常常用这首诗举例。

所谓的白战体，指诗人作诗不允许用常用的俗字，如同战士不持兵刃空手作战，南宋俞文豹《吹剑录》：

东坡效欧阳体作雪诗，不用“盐、玉、鹤、鹭、絮、蝶、飞、舞、皓、白、洁、家”等字。中间云：“老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上阶墀。”其他形容皆类此。
然古今雪诗，不犯东坡所记字，如郑谷“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

东坡效欧阳体作雪诗，指的就是白战体。当年欧阳修与人雅集，席上作咏雪诗，即不用这些盐、玉、鹤、鹭、絮等常见的咏雪俗字。苏轼逞技，也学老师作雪诗。苏轼的这首诗不如郑谷的这首诗流传得广。

绝句短小易于传播是原因之一，另外郑谷这首诗确实写出了雪的意境。据说《古今诗话》记载说，有个姓段的画家，用其诗意作了一幅雪图，专门赠给了郑谷，郑谷一高兴，又作了一首诗：

郑谷《雪诗》云：“乱飘僧舍茶烟湿……”有段赞善者善画，因采其诗意为图，曲尽潇洒之意，持以赠谷。谷为诗以谢之云：“赞善贤相后，家藏名画多。留心于绘素，得意在烟波。属与同吟咏，功成更琢磨。爱余风雨句，幽绝写渔蓑。

苏轼还曾作诗赞许：

渔蓑句好应须画，柳絮才高不道盐。《谢人见和前篇二首》

上联即用郑谷的典故，下联用谢道韫的典故，二人都是咏雪的高手。

二、气格如此之卑

但是为什么有人又说，郑谷咏雪诗，气格如此之卑呢?

还是先从苏轼说起。黄庭坚有一个外甥名叫洪刍字驹父，他在《洪驹父诗话》中写道：

东坡言郑谷诗“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信有格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

在这里，苏轼把郑谷的这首咏雪诗，与柳宗元的咏雪诗作了比较，称郑谷的这首诗是村学中诗。大意是，见识、地位、志向不高的人，才会如此作诗。

而柳宗元的诗不同，苏轼认为“信有格也哉”，所谓的格，在这里很清楚是指有寄托。郑谷咏雪诗，仅仅是写雪而已。柳宗元咏雪，不仅写雪，还写出了人生的感悟。这就是两首诗的差别。

叶梦得在《石林诗话》直接说道：

郑谷“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之卑.....

非不去体物语，意思是并非没有去掉“体物语”，所谓的“体物语”就是指苏轼、欧阳修咏雪不用的盐、玉、鹤、鹭、絮等字。

叶梦得也是谈到白战体（禁体物语）作诗的时候，提到了郑谷的这首诗，捎带着评价了一句：而气格如此之卑.....

之所以说郑谷诗“气格如此之卑”，大意还是说其之中缺少寄托，没有言外之意，仅仅单纯咏物写景而已。

三、赋比兴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还将郑谷这首诗与杜甫的咏雨诗对比：

诗中不言雪，而雪意宛然，与杜牧《雨》诗同调。唐人咏物多此体。

杜牧《雨》诗云：

连云接塞添迢递，洒幕侵灯送寂寥。
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

这也是一首单纯的咏物写景诗而已，没有什么言外之意。

古人评价作诗的三个基本手法，有赋比兴三种，郑谷与杜牧的两首诗都是赋体，缺少比兴之意。

周珽说“唐人咏物多此体”，指咏物用赋体较多，另外也有一些比拟之体，但是用比兴或全用兴体的就少一些。而柳宗元的那首小诗《江雪》则是赋体中有比兴的佳作。

我们再比较一下杜牧的这首《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最后一句，亦用比兴之法。乐游原上望昭陵，昭陵是李世民的陵墓，杜牧不望皇宫，却望老皇帝唐太宗的墓地，言外之意自然是期望国家中兴。可以算得上有”格“的作品。

咏物诗中，用比兴的如虞世南的《咏蝉》：

垂穗饮清露， 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 非是藉秋风。

纯赋体的，如骆宾王的《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结束语

咏物诗，有白战体（禁体物语）一格，其一，咏某物，诗中不写某字；其二，个别常用的”体物语“也不用。这是用字、用词技巧上的讲究，其实考察的是词汇量和巧妙的构思。

直接描写的景物和直接表达出的情感，都是赋体。比兴，即比拟兴起之法，则是用某物（或人）比拟某物（或人），或通过某物兴起，婉转表达出诗人隐藏的情感。

很多人认为，咏物诗词，如果没有言外之意，没有寄托比兴，则不是上乘之作。郑谷的这首诗虽然是咏物的佳作，虽然描绘出了一幅优美的雪景图，但是没有比兴之法，没有传达出人物的情感，所以被认为是村学中诗，气格如此之卑。

宋人的评价未免苛刻，但是后学者可以从中领悟到诗歌的发展变化，以及咏物诗的一些特点。

@老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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