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成都流浪动物救助小院发起人的故事

内容提要：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偏远小镇，坐落着一个容纳了400多只流浪狗的院落。在这里，只住着一个人：何大哥。所有流浪狗的生老病死、院落的维护都由他一人负责,几乎全年无休。何大哥为此辞去工作，却从中从未获取一分钱收入，甚至为了修缮院落、给流浪狗治病，多次自掏腰包。为了保护院落中的流浪狗，为了从屠宰场中救出百余条生命，他甚至不惜和黑社会势力、腐败的相关部门、恶毒的邻居多次正面作战。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在无物质回报、生活环境简陋的前提下，冒着各种危险，为了流浪动物们如此无条件地奉献和牺牲？

1 救助犬妈妈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春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消褪，一辆警车停留在成都新都某小区门口，来由是射杀一只凶恶的流浪狗。这只平时蜗居在商铺里楼楼梯间缝隙中的中华田园犬，性情原本很是温和，但自从生了狗宝宝，护崽心切，性情大变，防备心极重，不时对商铺外的路人猛吠。在部分居民眼里这却成了一只疯狗的证明，于是他们叫来民警，希望可以击毙这只“疯狗”。

一位路过的波浪卷发型爱狗人士得知这个情况，连忙联系了一个人，并向民警和居民保证，他能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他就是何大哥——暖暖小院的创始人何世雄。何大哥自2016年起救助流浪动物，成都救助圈的人大多都知道他的名号。暖暖小院从最开始收养20来只流浪狗，到现在，稳定在400余只，期间为了给狗狗们提供更好的环境，几乎不到一年就要搬迁一次。去年9月，在一波流浪狗数量的猛增后，小院重新落脚至新津西南边的安西镇内。何大哥不仅要照顾400只狗的日常生活，还时不时会外出救助流浪犬——就像今天这样。

一个穿着运动服和牛仔裤的中年人从车内走出，他戴着一顶棒球帽，眼神坚毅。

“终于等到您了，一路上很奔波吧？”波浪卷关切地问道。

“77公里的路程，花了些时间。”何大哥一边平静地回应，一边从汽车后座取出工具，那是一根一米长的伸缩铁杆、一盒药剂和几支针管。

“真是太麻烦您了，这么远赶过来，我给您转一些辛苦费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道：“是在哪里？”

波浪卷一边带路，一边说：“您这一趟，光是油费也不少吧！从新津到新都，这都穿越整个成都了……”

何大哥没有回应，径直走到田园犬妈妈蜗居的楼梯间门口：“是在里面吗？”

一只中华田园犬探出半个身子，查看着外面的情况。似乎感受到来者并无恶意，虽没吼叫，眼中依旧留有一丝警惕。

“狗妈妈这样已经有几周了，一直不让人接近。”“特别凶，要小心一点。”小区保安和周围的商铺的老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随着人群的聚集，一只法国斗牛犬也凑了过来，看着门口的人们，眼神认真，仿佛能听懂他们的话。这只斗牛犬已经在这条街上流浪好几个月了，时不时过来和田园犬妈妈玩耍。此时它一脸怡然自得，毛色亮丽，似乎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何大哥用针筒抽取麻药，又将针筒放入伸长后的钢管，逐渐接近狗妈妈的据点。周围没一个人跟进去，斗牛犬随着何大哥的步伐，往里走了两步。距离楼梯缝隙两米的时候，里面爆发出了凶狠的吼叫，叫声很大，持续不断，在场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

何大哥两手握着钢管，全神贯注地往缝隙深处递，田园犬妈妈毫不畏惧，一口咬住了钢管，继续吼叫着。何大哥缓缓蹲下，待动作稳定后，开始往管内一点点吹麻药。斗牛犬上前几步，走到何大哥身前，看了看他，又探身往里看了看田园犬妈妈，目光关切。几分钟后，狗叫声逐渐减小，直至安静。何大哥收起钢管，缝隙里堆满了杂物，看不见具体的情况，也不知麻药是否成功注入，只得起身等待。在何大哥微微喘气间，波浪卷趁着他不注意，往他的运动服口袋里塞了三张百元钞票。

麻醉非常成功。何大哥躬着身子，深入楼梯缝隙，把田园犬妈妈和它的宝宝一只一只抱了出来。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斗牛犬自然也在其中，一位拍着视频的小伙子被它绊了一下，站稳后用手驱赶着。斗牛犬只是往旁边挪了几步，看着被救出的田园犬妈妈没了生气，困惑地拿头蹭着它。

田园犬妈妈和两只宝宝都被放进了一个大笼子，它们即将被送往附近的救助站，何大哥收起工具，嘱咐了几句后，就朝旁边的汽车走去，今天的外勤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此时，斗牛犬不断随着笼子转移，隔着笼子蹭着田园犬妈妈的嘴，不时挠着它的背，见对方一动不动，脸上逐渐被忧虑占据。

汽车引擎已经发动了，何大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斗牛犬，它原先的怡然自得早已荡然无存，还在不屈不挠地触碰着昔日的老友，期待着它的回应，水灵灵的圆眼写满了忧伤，仿佛马上就要流出泪水。

何大哥终于还是打开了车门，再次确认斗牛犬没有主人后，将它一把抱起，放进车里。

2 捣毁屠宰场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两旁是漫漫田野，在成都珍贵的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何大哥望了望趴在汽车后座的斗牛犬，它此刻正乖乖地靠着休息。何大哥2016年在郫县工作的时候，也常常看见流浪狗，它们在街上闲逛，看到人也不怕，还常常能得到爱狗人士的投喂。只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也许几个月，有时几周，街区的流浪狗就会集体失踪一次，甚至连住户家养的宠物也会无故丢失。

这些失踪的狗大部分被人抓走，运送至郊区的秘密屠宰场，关在锈迹斑斑且不足30厘米高的拥挤铁笼中，等待死亡。之所以这些屠宰场位置隐秘，是因为多为非法经营，它们的犬只几乎都是由非法途径得来。屠宰场的主人对此心知肚明，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悍然顶风作案。这些狗大多会被运往广西或广东，售卖给当地餐厅，价格高达40-50元一斤。因此，对于这些屠宰场来说，每运走一车狗（约100-200只），就能盈利5-10万元。有时候每周都能运走一车，年利润好几百万元也不是难事。为了扩大收入，他们自然不会限制狗的来源，甚至还会给当地黑社会交巨额保护费，以保证自己的违法生意得以延续。也正是因为其中的利益链条波及到多方当地势力，对于这种恶性非法经营的整治显得困难重重。

2021年9月，何大哥从一个货车司机朋友处得到消息，在崇州的某一条街上存在一个非法屠宰和售卖狗的窝点，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有一大批狗即将被送走。这没有妨碍何大哥和暖暖小院群里的几位志愿者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他们奔赴百余公里，风尘仆仆赶到当地，挨家挨户地寻找具体位置，实施救援。何大哥和志愿者们在街道上徘徊的好几个小时，未果。直到在一家主道上的饭店停留的时候，何大哥敏锐地嗅到了狗的气息。

“我和这些狗同吃同住这么多年，它们的味道，哪怕是一点点，我都非常熟悉。”熟悉的气息从一个没有招牌的紧闭的商铺内传来，何大哥发现商铺外面还放着一个装狗的笼子后，毅然拾起一块石头，往商铺的卷帘门上一砸，里面立刻传出了狗叫声。一开始只有一只，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狗也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持续了好一阵子。

当卷帘门被撬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臭味，紧接着，宛如炼狱的画面呈现在大家面前。密密麻麻的狗被关在低矮的铁笼里，一只狭小的笼子里甚至同时装了7只狗，即便是体型较大的，也至少4只关在一起。它们身体紧贴着身体，有的毛上沾满了粪便，周围各种蝇虫肆虐，源源不断地传染着各种疾病。在这种极其脏乱的情况下，对于已经关了几天的狗来说，感染皮肤病几乎无法避免。因为笼子边沿尖锐并已经腐蚀，不少狗狗们身上挂着血淋淋的伤口，有的已经化脓发炎，即便救出来也难免落个残疾。更有狗狗因为铁锈戳进眼中而失明，已经溃烂。几十个笼子一个叠着一个，甚至堆了3层，重峦叠嶂地堆积在屋内，这个很小的商铺门面，里面竟关了200多只狗！它们嚎叫着，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悲伤和痛苦，对着面前的光亮嚎叫，仿佛在奋力追逐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光明。

何大哥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冷静地拿出手机迅速拍下照片和视频留作证据，扭头让还没回过神的志愿者立刻去附近派出所报警。

两位年轻的警官虽来得快，面对财大气粗的屠宰场里数百只狗狗，却做不了主。因为对于狗被屠杀这种事情，国家尚未制定相关法律保护。何大哥熟练地直接要求和所长对话。所长希望这件事能够和平解决，何大哥却态度坚定地指出，虽然屠狗不犯法，但是这些狗的来源或偷或抢，不少也是违法的，况且糟糕的卫生条件，必定也不符合相关部门的规定。如果能允许他们将这些狗送进宠物医院或收养，或许是目前对大家最好的选择。

在强有力的说辞面前，非法经营者最终松口，同意让何大哥将这批狗救走。所长见事情已经解决，正准备离去，却又被何大哥拉住了。

“我们来救援的人除了我都是女性，搬动铁笼子确实是有些困难，所以劳烦你们了。”何大哥神态气定神闲，语气却不容拒绝。

所长叹了口气，拨了个电话，把所里的警员都招了过来。后来，所长和何大哥渐渐熟了起来，出动警员救援的时候，还会无奈地苦笑：“何大哥，能不能别每次都周六来捣毁啊。我们还盼着这天不上班，可以好好休闲一下呢。这又有的忙了。”

3 小院生活与我的困惑

太阳没有刚才那么耀眼了，斗牛犬已经在后座呼呼大睡。随着远离新津主城，道路两旁的商逐渐铺稀稀落落，一个转弯过后更显冷清，偶尔可见小片油菜花田。汽车停在了安西街592号门口，这里就是暖暖小院的所在地。

自上次屠宰场营救出百余只狗，原先位于金堂的小院由于条件限制，难以将其全部容纳，所以何大哥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新地方。三旺集团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为暖暖小院免费提供了一处地。位于安西镇内，占地30亩，有着广阔的院子、鳞次栉比的圈舍、和大量的平房。

一走进小院，七八只大大小小的狗狗迎面跑来，发出愉快的叫声。为首的是一只毛色油亮的罗纳威犬，名叫蛋黄。它可以算得上是暖暖小院中的一个小领导，待人热情友好，但也好斗。要是院里有成员挂彩了，何大哥第一个想到的嫌疑狗就是它。刚刚救来的斗牛犬已经被抱进小院内，正和另一只斗牛犬交头接耳。继一只小比熊抱紧我的腿后，一只哈士奇试图用扑倒我的方式对我示好。对此，我早已习惯了，毕竟这不是第一次造访暖暖小院。

在上次的访谈中，我对何大哥和暖暖小院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但心中尚有一团疑惑。

何大哥1992年参加工作，厂里效益极好，没多久薪水就远超一些干了大半辈子的同行。无奈这人人羡慕的日子何大哥也消受不来，他热爱自由，不喜束缚，没几年就果断辞了职。家人的极度反对，厂里几度挽留，又克扣各种档案文件，都没能让他回心转意。

之后，何大哥做生意，接工程项目，涉及多个行业，远赴川滇交界，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自己的人生也是大起大落。富足的时候，把大哥大别在腰间，旁边挂着一个BB机，模仿那时风靡的港片中的主角的造型，不认识的人经过都要多看几眼，眼里满是羡慕。那是九十年代中期，那个时期，不论是古装武侠，还是现代警匪，都是那么精彩纷呈，无一不演绎着侠义精神。电视里的人物英姿飒爽，锄强扶弱，不求回报，令人向往。

人生既有高峰，也有低谷，何大哥的风光也并非十年如一日。他曾在数年内积累到旁人羡煞的财富，也曾在短短数月间，将自己十余年的成果损失一空，遭遇被人拿刀抵住脖子的危险，甚至度过过八年彻底与世隔绝的生活，因此不得不重新适应这个浑然不同的世界。

或许也正是因为见得多了，对何大哥来说，似乎没什么东西是可怕的。在救助流浪动物的过程中，即便要与社会各势力交锋，何大哥也能够从容应对。

在一次交涉中，对方甚至出动了黑社会，二三十个壮汉，个个拿着家伙，堵在必经之路上。何大哥叫其他志愿者留在车上，把门锁好，独自去和他们对峙。就连日常的小院生活，也不得不应对邻里摩擦。何大哥的暖暖小院搬迁过数次，每次都会遇见想要赶走他们的邻居。找警察和相关部门举报只是家常便饭，更有半夜往小院内扔砖头、用电筒光直射院内狗狗的情况，目的仅仅是为了引起狗叫，然后借机录下视频作为所谓的证据。期间的困扰真不是一般人能应付过来的。

而暖暖小院目前主要依靠热心人士的捐赠维持运营。小院微信群有成员700余人，会自发组织一些筹款和捐物活动。每月常规筹款3万元左右，以确保小院基本运作。如有临时的救助活动或修缮需求，会发起专项筹款。所有钱款全部用于帮助小院内的狗狗们。而暖暖小院对于领养者虽要求较高，但也都是无偿的。当我就此情况问及何大哥是否考虑过以盈利方式减轻运营压力时，他告诉我从没想过。

暖暖小院的确处处充满温暖，但何大哥作为负责人，几乎把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这里。几度搬迁，都地处远郊，这对于在城市长大的何大哥来说，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中鲜有娱乐和社交，这恐怕是很多人难以想象和接受的。也正是如此，不理解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有说他孤僻的，有说他性情古怪的，更有甚者直称其精神不正常。

我的困惑正在于此。到底是怎样的力量，让一个人愿意为此多年如一日地无条件付出，甚至牺牲个人利益——在承担巨大风险和辛劳的前提下，没有稳定的收益去维持运营，同时需要不时面对各种突发情况和外界的质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精神让一个人愿意奉献至此而不求回报呢？

小院的狗狗们逐渐安静下来，各自找了地方趴着晒起太阳来，我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为了暖暖小院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到现在到底收获了什么呢？”

4 恍然大悟

日光逐渐熹微，变成了温柔的暖黄色，洒落在暖暖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何大哥回忆着这些年的小院救助生活，他并不认为自己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也没觉得这有多辛苦。比起所谓的辛苦付出，何大哥更不愿接受的是对那些疾病缠身、面临危险的流浪狗们见死不救。与其说这是一种努力和奉献，不如说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从最开始在郫县给20多只狗狗租屋子，到现在将400多只狗狗安置在安西街，何大哥并未刻意做规划，大部分时候只是在需要伸出援手时毅然去做了。

交流被一声“开饭了”中断。由于早些时候新都的外勤过于紧急，何大哥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一顿正餐。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零零碎碎地聊着救助圈的事情。何大哥平日里虽话不多，但据其友人透露，实则也称得上是一位网瘾患者，平日里密切关注着成都各个救援群内的动态，不时幽默几句。这个习惯从救助初期就延续至今。

何大哥还在郫县的时候，常常看见一位叫多多的网友在群内发表见解，其内容往往充满了正能量。多多自称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且身兼数职，可谓多才多艺，偏偏对事物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对外界的金钱诱惑义正言辞地拒绝。时间久了，何大哥对这小伙子印象不错，又得知他也在救助流浪狗，收留数量大概20只，更是觉得现在像多多这样的年轻人难得。虽然两人仅限于群友，平日里没什么交流，但也算是相互欣赏。后来，多多陷入了困境，因为房东不续租，自身窘迫，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的收容流浪狗的场所，于是在群里求助。何大哥了解情况后加了他，问了他对环境的要求，发现自己的小院可以容纳下这些狗狗，于是当天就拍了自家小院的视频，并告诉多多：“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搬过来作过渡，再慢慢找新的地址，这里还有一间卧室空着，你人也可以住过来。既然是帮你忙，租金不用付我。”

多多自然是喜出望外，火速收好行李，带着收养的狗狗们来到了何大哥的小院。那天是何大哥第一天见到多多本人，虽然平日里各种人事都经历过，但还是忍不住震惊了一下，再三确认对方身份。因为这人的外形和气质与救助群里那个热心又上进的小伙子实在相去甚远。何大哥照例收留了他们，不久就发现自己初见他时的疑惑并非空穴来风。多多一天24小时几乎都在网吧度过，做不到定点喂食，也从不清理圈舍，这让狗狗们常常饿着肚子生活在脏乱的环境中。更奇怪的是，他一直推脱给狗狗们绝育。即便何大哥帮他筹到了绝育费用，多多也闪烁其辞。这令何大哥起了疑心，调查之后才发现，这人不过是打着救助流浪狗的名号筹钱，然后自己拿着钱去网吧消费，不论筹到多少款，他的狗狗境况都没有任何改善。而拒绝绝育，是因为多多指望着通过售卖小狗崽增加一份盈利，毕竟要生生不息才能作为长期饭票，供自己吃喝玩乐。

何大哥得知这个情况后，在各个群里揭露了多多的真面目。一开始很少有人相信，毕竟大家都只是群友，平日里沉浸在多多编织出的谎言中，私下没有接触。但日久见人心，越来越多的人也发现的其中的蹊跷，大家齐力抵制，最后成功杜绝了多多在成都救助圈的招摇撞骗行为。

此时，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大概正是在何大哥的早年生活中，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失去过了，所以遇见再大的打击或危险，也能够沉得住气。正是由于大起大落的人生所带来的无所畏惧，所以何大哥也不会受到外界批判的影响。没什么东西是可怕的，也意味着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追求一种充实和愉悦的状态。既然是心之所向，又谈何辛苦，谈何牺牲？

5 侠心永存

成都已经很久没出过太阳了，夕阳洒在脸上，映照着远处的树木和街道，宁静而美好。我转头问何大哥：“您觉得什么时候最愉快呢？”

何大哥想了想，说：“我现在好像一直都挺愉快的。”

“不会觉得孤独吗？”

“说实话，这样反而自由自在。”

或许，当一个人做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当一个人成为自己真实的样子，本身就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喜悦。乐在其中都来不及，哪里会想要图什么回报，又哪里有空抱怨自己付出了多少辛劳呢？或者说，这种愉悦本身，就是最大的回报。

这让我想起了九十年代常在虚构作品中看到的侠义精神，那也是我们中国文化中至今已传承千年的精神。不论是古代水浒传的侠义，或是现代武侠小说的潇洒。对于侠客而言，忠与勇是他们的准则，潇洒坦荡是他们的姿态，而人与人之间超越利益的情谊是他们毕生所求。他们见义勇为，对素昧平生的人倾力相助，不计代价，不求回报。但随着近年社会的发展，侠义精神的光环似乎渐渐褪去，甚至被贴上了缺乏理性、不善权衡、冲动莽撞的标签，受人诟病，在生活中越发罕见，却从未泯灭。

“现在的生活和当初接工程项目，收入颇丰，受人仰望的日子比起来，哪一个更好呢？”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承包工程，或许表面风光，但生意场上毕竟涉及利益，难免会勾心斗角。现在做小院救助的过程中，或许我依旧会和那些人接触，但却不会像从前那样尔虞我诈，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如果是你的话，会选择哪一种呢？”何大哥望着我，他的眼中满是平和与喜悦。

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也许会有不同的见解。在不同的时代，大家给出的回答也有所不同。如果仅以客观的利益为评判标准，答案非常明显。实际上，在这个时代，随着经济和科技的发展，中国人奋力追逐眼睛能看得见的外在物质，迷信那些能够通过公式和模型测算出的结果。很多人奉行利己主义，有时就连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成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对财富的渴望和耕耘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但在这个过程中，是否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恰恰被忽略了呢？就像一开始对何大哥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所遗漏掉的或许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看！飞碟！”何大哥打断了我的思绪。

夜空中飞过一个闪着红绿灯光的五边形物体，像一架没有头的战斗机，前端是一台耀眼的探照灯，强光穿透漆黑的夜空，如同一辆汽车在空中缓缓翱翔。我望着这奇异的光景，半天才举起手机拍照记录。

就在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跳跃回了九十年代。那时大家总是谈论着太空飞碟和外星人，新兴事物不断拔地而起，不少人初接触到港片，爱不释手，热衷于其间的侠义精神、江湖道义，渴望着有一天也能够行侠仗义，有所作为。

那时的何大哥意气风发，腰上别着大哥大，自在地行走在街上，未来仿佛有无限可能。漫漫二三十年，斗转星移，世界早就换了新的模样。可对何大哥来讲，似乎没什么区别。也正因如此，那看似逐渐淡化的品格永远不会消失。

受访人：何世雄，暖暖小院负责人。92年参加工作，从事多个行业。自2016起参与流浪动物救助活动，至今收留、救援流浪狗近千只，并将部分安置于自己的专为流浪动物安排的小院内，全心照料。经过数次搬迁，暖暖小院目前所在地占地30亩，流浪狗数量稳定在400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