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小镇做题家”

专家｜李厚仪

撰文｜张蔚斐

来源｜成长的可能

近日，“小镇做题家”一词引发了热议。

“小镇做题家”最初来源于名校的部分学生走出校门后就业受挫，分享失败经历时的自嘲，指的是“出身小城、埋头苦读、擅长应试，但缺乏一定视野和资源的青年学子”，并没有太多负面的含义，更多的是指代凭借努力考上好大学的优秀小镇青年。

但最近，一篇文章在引用“小镇做题家”时，带上了讽刺的意味，文中一句“这些小镇做题家每天上培训班，做真题卷，也仍然考不中那个能为他们带来安全感的编制内职务”，否定了这部分人的努力，一下子让关于“小镇做题家”的讨论甚嚣尘上。

“成长的可能”对话了原北京四中名师李厚仪，对于这场舆论风暴，他有哪些看法？对于所谓“小镇”的孩子来说，成为“做题家”有错吗？

李厚仪，原北京四中语文高级教师，龙之门语文教育研究院院长，曾在中央电视台中国考生栏目主讲作文。李厚仪老师与成长的可能联合推出“厚仪老师谈教育”专栏，持续解答家庭教育问题。更多家庭教育内容，可以关注李厚仪老师抖音账号：厚仪老师。

#1

努力改变自己的现状的人都值得点赞

“小镇做题家”这个话题下，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反思的地方。

“这类人在自己的基础上尽自己所能地去改善、优化自己的生活环境，这值得每一个人去学习。不管出身如何，不管你原本的生活条件怎么样，都应该在自己原有的生活基础上，通过自己的努力、勤奋不断优化、改善自己的生活。”

在李厚仪看来，如果有人对小镇做题家持嘲讽态度，因为自己的生活优越就嘲笑别人，设想易地而处，把这些人放在小镇的环境里去，他们可能连适应那样的生活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谈在那样的基础条件上努力学习、勤奋、坚持。

在有限的资源里、困窘的环境中依然能执着和勤奋，光这一点就有很多人很难做到。

“所以，小镇做题家在我看来是值得鼓励和尊重的，而不该被嘲笑。”

或许，我们不应该把目光聚焦于“小镇做题家”在“做题”，而是应该关注“小镇做题家”是如何在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努力的。

“无论是什么方式，什么路径，每一个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的人都是好样的，不要光看一个人的起点，为什么要嘲笑一个人的起点呢？我们应该鼓励每个人在自己现有的生活基础上努力改善自己的生活，去付出、去坚持，整个社会才有更大的进步。”

李厚仪说：“每个人都在通过这样一条考试的途径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的起点可能比大城市的人低，但任何一个人靠自己的能力去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都是值得点赞的。或许每个人的阶层不同，“做题”可能是小镇里的人摆脱困境的方式，无论是小镇还是阶层更高的人都有追求生活幸福的方式，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改变自己的命运，追求未来的好生活，并没有什么对错。在自己现有的基础上往前努力够一够，这无可厚非。”

#2

考高分的孩子大多综合能力也很强

“小镇做题家”虽出身小镇，或许资源不及大城市，但依然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名校，成绩优异，这是否说明，优秀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都有一套成功的方法论？

李厚仪解释道：不同个体之间的智力差距是确实存在的，并不一定是因为方法论不同，有些根本原因就是智力水平的不同。

“阶层较好的孩子不一定智力水平就比小镇的孩子好，生活中也有很多例子，父母是名校学霸，但他们的孩子不一定。反过来说，小镇中也有些真的极具天赋、水平很高的孩子，只要给到他们一条能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途径，他就有可能在这一舞台上展示自己的知识水平所带给他的成果。所以，有时候不仅是方法论有差距，照理来说，同样是在研究考试，一线城市的教育水平和对考试的研究肯定远高于小镇，那为什么小镇的孩子能通过考试走到大城市？所以我们还是要承认，人与人之间是有智力水平差异的。”

除了智力水平，还有努力的因素。对于小镇的孩子来说，生活需求也在推动着他们。“我已经处于这样一个阶层了，我想改变自己，只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我恰好也有这样的学习天赋，那肯定就要抓住机会。”

努力是成为学霸的前提，高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相对公平的途径，尤其是对本身生活条件不太好的孩子来说，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智力水平足够、勤奋足够的孩子，就能通过这条路径走出来。

很多时候，在“小镇做题家”的身上， 我们也能看到大城市的孩子身上不具备的优点。他们除了综合能力强之外，还拥有吃苦耐劳的品质、持久的坚持能力、面对挫折和困难的忍受力等，这些也是他们相比城市里的孩子的优势所在。

当“小镇做题家”进入大学这样多元的环境中，可能会意识到自己在视野和资源上的缺乏。

“这也完全不用担心，要相信一个智力水平好的孩子，既然能够在考试这件事上拿到高分，当他们在其他事情上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时，只要想改，就一定能改。大多数知识水平高的孩子，综合能力都是很强的，尤其是现在，考试已经不单纯是知识的考试，本身就是综合水平和素质的考察，能在考试中脱颖而出，综合水平是不会差的。当然我们不能排除部分孩子存在高分低能的情况，考试能力强，但是生活能力很差，但我们不能因为个例就否定所有高分的孩子。”李厚仪说。

“这意味着，有些孩子虽然会因为生存环境闭塞而存在视野不够开阔、见识不够广等问题，但当他们靠自己的努力来到大城市后，一定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获取和这座城市对话的机会。”

“也有很多社会名人都是出身于小镇，这些人不仅适应了大城市，甚至想办法改变了大城市。还是那句话，能得高分的孩子，综合素质一定不会差。抛开特殊的例子来说，北京四中的孩子、考上清华北大的孩子，他们未来的生活幸福指数和生活的层次大多数还是会比较高。当然清华北大的孩子也有毕业后面临较多困难的例子，这是概率问题，大多数考试能考好的孩子未来发展还是不错的。”

李厚仪认为，也存在部分成绩好但生活能力较差的孩子，很多都是因为家庭教育导致的，这也是家长需要引以为戒的。有的家庭过于强调学习而包办了孩子的生活，学习至上，以至于孩子不具备原本在童年时代就该掌握的生活能力，导致孩子在长大后失去了适应生活的能力，这样的孩子也有。

但这和“高分”之间并不矛盾，不是说孩子高分所以才不会生活，很多孩子低分也不会生活。有些层次很好的家庭，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既学不好也不会生活的大有人在。生活能力和成绩不矛盾。

#3

“考上好大学”在当下还能算成功吗？

进入社会后，人们逐渐发现，原本成绩好的同学并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例如赚取很多钱。有人难免对此产生质疑，读书和“做题”真的能带来成功吗？什么是真正的成功？

“我曾看过一组数据，即使用经济条件来衡量，在薪资方面，普通学校毕业的孩子和名校毕业的孩子也是有差距的，因此，还是要看整体水平，名校的整体水平就是高，我们不能因为个例就否定高学历和经济收入之间的关系。”李厚仪说。

什么是成功？除了世俗的经济水平衡量之外，更重要的是拥有自我。

每一个人知道自己活着的价值是什么，为自己的生活和目标努力，同时也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才是真正的成功。

有的人，父母经济条件很好，可他却选择躺平，一无是处，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目标。虽然他很有钱，但这样的人是成功的吗？他能真的得到朋友的尊重、社会的尊重吗？几代之后他的孩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为什么现在很多一线城市里都是外地人在拼搏在扎根？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或许也是来自小镇，本身智力水平不低，为了自己的梦想努力，一代一代在大城市里扎下根。所以真正能让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摆脱贫穷、摆脱阶层的根本是什么？就是努力拼搏的精神和一定的智力因素。

过去，对于很多人来说，考上大学就意味着成功，但现在有很多大学生依然面临着毕业后的重重困难，“考上大学”到底算不算成功？

李厚仪将这个问题分为三个层面来看。

一、家庭层面

对于不同的家庭层次的人来说，“考上大学”的意义不同。如果是对于家庭里面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大学生的家庭来说，考出一个大学生，依然是成功的。可能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现在有了一个大学生，而且这个大学生未来的生活一定会比小镇上的其他人好。考上大学以后，他的视野打开了，未来的思路完全不一样，未来也很有可能就留在城市里，这就是“成功”。

对于另一类人来说，他们本身家庭中祖祖辈辈已经出过大学生了，并且水准还不低，这时候后辈的孩子考上大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成功不成功的，成功的标准和起点是不同的。

二、精神层面

有这样一种情况，两人同样是同学，一个孩子家里世代经商，他没考上大学后也去做生意了，祖祖辈辈生意的基础和生意的头脑帮助他走得很顺利，赚到了大钱，用世俗的评判标准来看，他是成功的。另一个孩子则是普通的家庭，自己考上了大学，家中没有人脉关系，工作可能也很普通，相比他做生意赚大钱的同学而言，他考上大学这件事好像“一文不值”，这样看是不是就意味着考大学是无用的呢？

不能这么看，首先这个考上大学的孩子，相对自己的家庭而言，是成功的。和经商的同学相比，虽然经济水平不如他，但是精神层面一定会比他更丰富。我们经常会看到很多低学历经商的人赚了钱以后学习深造，他们对自己的学历有遗憾，内心是空虚的，他们希望自己有文化。这部分人往往在后来的子女教育中会强调孩子的文化课学习。

三、大学生就业层面

确实，很多大学生抱怨毕业后收入不高，也开始质疑“大学”的意义。这是因为，大学扩招后，现在的大学生能力和水平跟过去其实是有差异的，不得不承认“学历贬值”。过去没有那么多大学生，但现在大学生很普及，现在的孩子之间的竞争，不是过去“考上大学”和“没考上大学”的竞争关系，而是“大家都是高校、名校毕业，谁的情商更高、人脉更广。”

无论什么时代背景，都会有就业竞争，只是当下的竞争更白热化了，是基数变大了，相对于过去而言，整个社会整体文化水平在进步，但是社会整体资源没有变多，过去是“大学生”和“非大学生”的竞争，现在的竞争更多元。

未来，我们该思考的不是“大学生是否贬值”，而是“如果我不上大学，可能我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不但要上大学，还要上“好的大学”，要在大学里更优秀，为自己累积更多竞争优势。而不是说大学生“贬值”了，我就不上大学了。

“学习好”仍然是目前为止人才选拔中公平性最强的标准。

“总结来说，我给学生和家长的建议就是：一、孩子要努力学习，考一个好分数，适用于所有人，不仅是“小镇做题家”；二、在孩子努力提高成绩的同时，家长不要包办孩子的生活，要让孩子去面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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