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胡不归
编辑丨Hazelnut
小时候父母在山里林场工作,我被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很疼我,我也最听她的话。福建都是山,外婆家依山而建,前头是马路,后头邻居的房子地面和外婆家的屋顶一样高。
每次早晨和外婆去买早餐,牵着外婆的手,爬过台阶,从邻居家门口路过,再上几级台阶,又绕一点路,镇上的山路,和走车的山路一样绕,不一样的是山间最多有鸟鸣,镇上处处是乡亲的招呼,有时还要停下来,听外婆和人家聊上几句。
走上五六分钟,就到了镇上的主街,现在想来,是那个小山的山脊,山脊上都是菜贩子,一个扁担挑着两个竹篮,挑着刚摘的菜,放在路的两端,等着人来讨价还价。山顶的十字路口有早餐,花生汤,油粿,芋头糕……
那时的我,一心念着,走那么远的路,也只是为了吃上一个白面馒头。
主街的白面馒头
馒头都是在大大的竹蒸笼里,谁要买了,就掀开来,漫天的水蒸气,像是瞬间的雾。老板掀开雪一样的纱布盖着的馒头,随便拿两个下来,放塑料袋里递给外婆。馒头大,却像是会呼吸,趁热乎的时候,你按一个指头下去,不一会儿就恢复了。馒头的表面光滑得让人觉得会反光,小时候我会用手捻下来,慢慢吃,里面要是掰开来,则会发现有好几层,松得像是太阳下晒了一天的枕头,吃起来比棉花糖扎实,但是一样的甜。
有时候外婆会多买几个,回家做午餐。外公喜欢馒头配肉,我学着他,先把馒头咬出个口子,再把红烧肉摆上去,暗红的酱汁带着油一下就就浸入馒头里了,颤巍巍的脂肪在馒头上闪光,一口咬下去,感觉得到油,却不会觉得腻,吃起来很香。
那时每次陪外婆去菜市场,都是一次愉快的旅程,早晨集市里人总是很多,两侧的摊贩把路占的所剩无几,每次上街,就像是从山村的迷宫走进了人的迷宫,更有趣的是,人还会动。人再多也不怕,我紧紧抓着外婆的手。
白面馒头就是旅程的终点,一个心满意足的结尾。上街的记忆至今都很鲜活,而回来的路却完全没有印象了,大概是回来时,都在回味馒头了。
后来我大了,该上幼儿园了。爸妈从林场退职,出了山,我也离开了外婆。吃白面馒头的机会,就在每次回外婆家的时候了。回了外婆家,却也养成了假日睡懒觉的习惯,没陪着外婆去早集了,但是每次餐桌上,总能看到馒头。我长大了,手也大了,馒头能轻易抓着了,也不再仅仅当早餐吃了。学着外公,夹一块红烧肉,放在馒头咬出来的缺口那,看着红色的油洇进白面里,一大口咬下去,吃着过瘾,看着外公外婆,开心。
再后来,回外婆家时上街,发现白面馒头难买了,玉米馒头,红糖馒头,各种馒头变多了,外婆身体也变差了些,去早市少了。
再后来,外婆走了,馒头我也再没尝到过了。
炸油条的筷子
我小时候懒,喜欢睡懒觉,十一二点起不来是常事,但是在外婆家不一样,我知道外婆会给我备我爱吃的早餐,而不是像我妈不变的牛奶鸡蛋。有时我起得早,老人睡得少,也早早起来了,外婆就会带着我,一起去买菜,顺便吃早餐。
每次在菜市场吃早餐,我都喜欢看店主在那边炸油条。其实他们不仅仅炸油条,也炸其他东西,但是只有油条吸引着我。揉好的面团切下来,分成两条,在店主的手里拉长些,旋转着甩进油锅里。然后还满沾着面粉的手去拿那漆黑的筷子,摆弄着油条在油锅里晃荡一下,不一会儿,就捞出来,放在油锅上的铁架子上沥油。看着白色的面粉条在油锅里膨胀,纠缠,对于儿时的我来说,不亚于一场魔法表演。
而油条又是那么百搭,早餐吃,倒点酱油,蘸着配稀饭,香脆的口感让你停不下嘴,滚烫的稀饭又让你快不得,等吃完,不论什么天气,身子必然暖了,精神了。午餐晚餐吃,煮一锅好汤,把切段的油条放进去,软化,吸满汤汁,再捞进嘴里,比拿汤匙舀一勺,吹凉了入口,有趣得多。
回忆起来,人生最爱看的就是炸油条了,不过炸油条看的次数只是第二多,毕竟只有回外婆家才能得见,第一多的,则是给母亲买她爱吃的臭豆腐,每次小学放学回家路上,若是身上正好有闲钱,就会挤在人堆里,帮母亲买一份她爱吃却从来不买的臭豆腐。
因此,我小时候一个心愿是,有一双炸油条的筷子。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简单的来说,就是双漆黑的筷子。这黑色,并不是筷子的本色,是熏出来的,每日柴火焚烧,从锅底的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黑烟漂漂荡荡,绕上筷子,这么给熏出来的。也可以说是炸出来的,每日在沸腾的,金黄的油锅里,进进出出,高温历练,比不得炼孙悟空的三味真火,却好歹也是地狱里的保留节目之一,每日高温伺候出来的。
小时候幻想着有这么双筷子,自己也能炸油条,把筷子别在腰间,像是侠客的剑。不过侠客都是去打架的,我都是去吃饭的,进了饭店,就把筷子掏出来,拍在桌子上,对老板说一声:“不用麻烦了,我自备餐具!”哪个老板看了这双筷子,不会对我心生敬意:“这筷子黑成这样,裤子上都有两条黑道道,怕不是炸了二十年油条,行家!”
拌面与稀饭
小时候有段时间母亲没空给我做早饭,或者是时间晚了,就会给我几块钱,让我出门去吃早餐。
我常去的那家店在靠近马路那,离我家最近,附近都是小炒店,也没有招牌,在玻璃上贴了字,说明特色菜和口味,一家专门做海鲜,一家号称正宗川菜。我从没去过这两家店,我放学的路上,他们的生意往往才刚开张。
我吃早餐的那家店也没有招牌,墙上贴着张纸,占了大半面墙,红底黑字,写着菜单,最上面四个大字——沙县小吃。每次去店里吃饭时,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客人,不言不语,各自专注着眼前的早餐。这种时刻,耳朵总是变得更敏感,我依稀听到过老板和老板娘在后厨聊天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闽南语,但听不清内容。
自那时起,每次上下学的路上,我都有带着疑惑,沙县小吃的老板不是沙县人,川菜馆的老板是不是四川人呢?臭豆腐的老板八成不是湖南人,毕竟他的豆腐也不臭,那边上的四川麻辣烫老板是四川人么麻辣烫也不麻不辣啊?每当路过这些怀疑对象时,我都要支起耳朵,试图像在沙县小吃店里一样,听到老板的窃窃私语,结果都是听到挺标准的普通话:“你要大份小份?加不加香菜?加不加辣?”
路过的小摊和店面上地名来自五湖四海,但是老板来自何方,我无从晓得,唯一能确定的,是海鲜大排档的老板不是海鲜。
话说回来,那时早餐我一直都是去沙县,吃一碗两块钱的拌面,喝一碗清汤,有时奢侈一把,再吃上一碗扁食。对当时的我来说,拌面就只有一种,一定是用花生酱,吃起来有滋有味却不厚重,吃完了能暖洋洋的去上学。
那时的人生真的是非常的规律,规律到在店里吃了四次,老板就记得我了,每次来都先煮上一碗拌面,再问我还要不要馄饨。作为小学生的我哪能禁得起这样的提问,只要裤兜里的钱足够,就点头要上一碗。
不过这样的情谊在两年后终结了。虽然老板熟知我的口味菜单,我觉得和老板已经是熟悉的朋友,但是老板还是一声不响的关店了。仔细想来,大概我和老板也不是真朋友,毕竟我背着书包,在关了的店门口,想了五秒老板会搬去哪里,就径直走入了隔壁的粥店,心里没有一丝忧伤。
那时粥店也是新开门的,顶替的是正宗川菜,可能是福建人不擅长吃辣,你做不正宗的能反而经营得更久一点。粥店的早餐很简单,白粥一块钱吃到饱,一碟碟的小菜,按盘子算价钱。我一般先捧一碗粥到桌子上,刚出锅的白粥对我来说,还是太烫了些,忍着手被灼伤了的感觉,又小心翼翼又焦急地将白粥挪到我选定的座位上。选小菜的环节则惬意的多,可惜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好好享受这种拥有众多可能性的美妙瞬间,总是直接了当的端上一碟咸鸭蛋,碟子里是一个对半劈开的咸鸭蛋,够我吃下两碗白粥了。
把半个出油的蛋黄用筷子挖出来,拌进白粥里,搅一搅,看着粥表面多了一个个圆形的小油点,然后就是无限的吹气,吹气,看着白色的热气在风中消失。吹累了,就小心翼翼尝一口,虽然还是有些烫,但是大概嘴巴能接受了,就先找到埋在粥里的蛋黄,混着吃了,再一点一点的挖蛋白,配着粥,吞下肚。
吃白粥的好处之一是不用嚼,怕烫的我,感觉粥还有些微微烫,都是舌头滚一滚,感觉下味道,就吞下肚。通过粥在食道里的温度,感觉得到食物进入胃的全过程,冬天吃下两碗粥,也能让额头沁出一些汗。
虽然我很快就接受了吃粥做早餐,但是这艰难的过程让我极为想念拌面,想念筷子带着面条在空中扬起,这样轻易的降温方式。后来大了,只要有机会,我早餐就会吃拌面,必须要花生酱拌面,没有其他条件了。舍友曾问我为什么吃不腻,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后来刚工作时,每天和广东来的同事吃早餐,吃宵夜,都要吃拌面,同事发出的感叹,倒是很适合当作回应。
“怎么每一家的拌面,味道都不一样啊?”
润饼
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自己还能稍微动动手的菜,那就是润饼了,在有些地方,好像也称之为春卷。对我来说,那是比包饺子更早能参与的食物制作。因为它简单。
做润饼当天,母亲会去买豆芽菜,洗净;胡萝卜,切丝;笋,切丝;瘦肉,切丝;豆干也切成细条,然后拌在一起,加香油等调味料,腌制一段时间,再炒熟。满满一盆的料,放在桌上。接着拿出买来的润饼皮。
薄薄一张,却韧性十足,并不是能轻易撕开的,看着微微透明,透过它,像是透过一层纱看世界。最后一道工序我能参与了,对我来说那个过程像是将一个小宝宝给包进襁褓里一样,将一切馅料都长方形铺在润饼皮里,两侧的皮往中心折,尾部再给抱起来,免得拿着吃的时候油滴出来,润饼就做好啦。
现吃的润饼是最好吃的,咬一口下去,面皮的韧搭配豆芽的脆,以及胡萝卜瘦肉等提供的丰富层次感,每一口都有新鲜感。家里包的润饼都大,一只手也只握得住一个,吃的时候也要张大嘴,一口咬下,不给馅料跑出来的机会,咬出来的缺口处能看到满满的料与金黄的油光,嘴里眼里都满足。
做润饼也很难失败,你最多就是包得不太好,油会漏出来一些,吃起来都是一样好吃。
一般如果一顿吃不完,还剩下的料就会变成第二天的一道菜,瘦肉炒豆芽之类的大杂烩。如果还剩一些润饼,第二天通常会拿去炸,炸过的润饼则特别烫,但是又最好趁热吃。面皮金黄,咬下去都有脆响,里面的馅料也不会缩水。
不过,对于润饼的记忆那么深,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并不是好吃,而是那种难得的参与感,像是一家人一起做手工的感觉,留在记忆里,是真切的陪伴。
吃苦
吃苦,好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小孩子。
我还没见过哪个小孩没有经过家长劝说,就开开心心地吃苦,比如说苦瓜。
小时候我很佩服我的母亲,当然现在也是。不过和现在经历过许多事情后的佩服不同,那时候佩服的原因很简单,母亲告诉我,当初怀我的时候,她吃了好几个月的苦瓜配稀饭,而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连吃两口苦瓜,都是要挣扎许久的,更别说以月计。
而长辈们对于吃苦的热衷,却停不下来,除了苦瓜,还会去寻找其他苦的食材。
当初外婆在房子后面的石墙上面摘草,我好奇跑过去看,问外婆是在干嘛,时不时在除草。外婆说不是,是在摘苦菜。又是一种听名字就知道苦的菜,不过那时我心里还是有一些好奇,不知道这菜,有多苦,怎么吃,会是什么样子,心中隐隐期待,苦菜会不会不苦,这名字只是用来吓唬我这种小孩子的。
等到上了餐桌,我的期待就全都破灭了,虽然我还没尝到苦菜,但是我心里已经得出了答案,不是吓唬小孩子的,一定很苦,不是什么好菜。面对一碗深色的汤,让喝惯了奶白色鱼汤的我只能联想到中药。母亲则有着反对意见,“这苦菜汤可好了,苦菜可是好东西,赶紧喝,这可不是那么好找到的,以后你想喝,都未必喝的上了。”
这样的句子经常在劝说我吃东西的时候出现:“XXX可是很难找到的,这种好东西想买都买不到,还不赶紧吃。”但是对我来说,这话只是逼我吃东西,没有一点说服力,稀有的东西未必好吃,到处都买得到的鸡腿倒是好吃得很。更何况,外婆家后面的墙就能摘到,又能有多珍贵呢。
还好喝了一口汤,倒是没有很苦,有一种闽南人所谓的“清甜”,大抵是入口微苦,入喉反而能从嘴里感受到些许回甘。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像喝茶。
苦菜汤的搭配往往是猪龙骨,或者是大肠。在克服了对预想中喝中药场景的抗拒后,我倒是挺喜欢苦菜汤,因为若是炖龙骨,汤其实是甜的,而若是炖大肠,我注意力都会放在大肠身上,这种嚼不烂的食物,对我来说就像是嚼口香糖。
而到了如今,外婆家的房子已经拆了,从两层楼,变成了八层高的农村小洋房,后面那个石墙,也早被混凝土替代了,不过苦菜却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变得难找,家乡小吃街里,苦菜大肠汤还是招牌之一。
糖人
小时候这世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好多事情,都没法做选择,其中有一些,就算你长大了,也没得选。
比如说糖人。
糖人的摊子都是随机出现的,忽然出现在学校的门口,集市里面,又或者哪个临时路过的路边,唯一相同的是,不管在哪出现,都能围着一群小学生,以及几个带着小学生的家长。
买糖人是个忐忑的过程,因为人家不给选,那个转盘上转到哪个是哪个,不能你说要龙就给你龙,你要孙悟空就给你孙悟空。每个小朋友都是在摊位边上仔细观察很久之后才会下定决心,自己要不要花钱买一个糖人,这个决定重大得像是赌上自己一生的气运,每个小朋友去拨转盘时心里都在呐喊,“龙!龙!龙!我知道是龙!”或者”孙悟空!孙悟空!一定要是孙悟空!“然后事与愿违。
每个小朋友离开时,要么是看透命运的两手空空,要么是带着一只糖做的小鸟之类的,他们都在那一刻明白了生活残酷的真相——他们运气一般,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命运的象征,是甜丝丝的。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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