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敦儒词选读：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朱敦儒词赏鉴》

朱悦进著

作家出版社2022年7月出版

内容简介

朱敦儒是两宋之交的文学巨擘，对宋词的词风转变贡献至伟。他开疆拓土，创立了别具一格的“樵歌体”“希真体”，影响了身旁和后世的大批词作者，可谓是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的一代词宗，被誉为“宋词三变”的主角之一，有“洛中词俊”之称。他以叙事纪实和自传性的词章，记录下两宋动荡离乱的社会变迁，堪称以词写史第一人。

这本《朱敦儒词赏鉴》由朱敦儒后裔朱悦进先生评注。除辑录朱敦儒集《樵歌》二百四十五首词外，还附录了近年新发现的朱敦儒词数首、诗十二首。对每首词均作了比较详尽的注释，且在字词解释方面相对其他版本的朱敦儒词集做了补充和修订。书中每首词，评注者都从便于普通读者阅读的角度出发，写了通篇的解读和赏析。此外本书介绍了义乌《泮塘朱氏宗谱》的情况，为研究朱敦儒的生卒年、家族史等补充了资料。

作者简介：

朱敦儒（1078--1159）字希真，号岩壑，两宋之交最富才情、最具士人风骨的词人。率意放达，清高疏狂。他的词独步一世，被誉为“希真体”“樵歌体”。靖康之变，惊醒名士风流梦，从中原到江南，再从江南到岭南，去国怀乡，万里飘零，他一路逃亡，一路赋词，抒家国沦丧之痛，咏思乡离人之苦。朱敦儒成为以词章纪实叙事，反映两宋历史变迁最具标志性的南渡词人。

朱悦进，祖籍浙江义乌，朱敦儒后裔。羊城晚报首席评论员。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曾任《粤港信息日报》副总编辑。从事新闻工作近四十年，笔耕不辍，发表众多新闻、时评、散文等作品，曾获广东省新闻奖、全国晚报新闻奖和中国新闻奖等奖项。近年致力于朱敦儒词章的研究与诠释。

词选

聒龙谣〔1〕

肩拍洪崖〔2〕，手携子晋〔3〕，梦里暂辞尘宇〔4〕。高步层霄〔5〕，俯人间如许。算蜗战、多少功名〔6〕，问蚁聚、几回今古〔7〕。度银潢、展尽参旗〔8〕，桂花淡〔9〕，月飞去。

天风紧， 玉楼斜〔10〕， 舞万女霓袖〔11〕， 光摇金缕〔12〕。明廷燕阕〔13〕，倚青冥回顾〔14〕。过瑶池、重借双成〔15〕，就楚岫、更邀巫女〔16〕。转云车〔17〕，指点虚无〔18〕，引蓬莱路〔19〕。

注释｜

〔1〕聒龙谣：词牌名。清《钦定词谱》：“调见朱敦儒《樵歌》词，因词有‘聒龙啸’句，取以为名。”但现今传世朱敦儒此词，本句均为“听龙啸”。古时称笛子为龙笛（亦作“龙篴”），“聒龙谣”或指笛音嘹亮的歌谣。该词牌首见于朱词，似为配笛曲之用，朱敦儒本人也善吹笛，极有可能为其自创。词界也以其词为正体。聒（guō）：聒噪、声音嘈杂，这里指激越嘹亮。

〔2〕洪崖：传说中的仙人，也称洪崖先生，据传尧帝时已经三千岁，一直到汉代仍活着。

〔3〕子晋：东周第十一代君主周灵王的太子，名晋。又称王子乔，喜好吹笙模仿凤凰鸣叫。道人邀他到嵩山（嵩高山） 修炼，后来乘白鹤化仙而去。

〔4〕尘宇：尘世，人世间。

〔5〕层霄：天空极高远之处。

〔6〕蜗（wō） 战：比喻为琐事和微小利益而争斗。典出《庄子·杂篇·则阳》：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触角上，叫作触氏；另一个国家在蜗牛右触角上，叫作蛮氏。两国常为争地盘而开战，动辄死亡数万。

〔7〕蚁聚：以“南柯一梦”典故比喻人生如梦，富贵无常。据《南柯太守传》记载，东平人淳于棼有天醉倒在古槐树下，梦见自己变成大槐安国的驸马，并当了南柯太守，荣耀一时。后来大槐安国战败于檀萝国，公主病逝，淳于棼也被罢官，返乡途中望见一派破败景象，于是惊醒，方知是梦。后来，他和友人寻访发现，所谓槐安国与檀萝国，原来是槐树、檀树下的两个蚁穴入梦，众多蚂蚁聚居蚁穴，与梦中情形一样。

〔8〕度：经过，越过。银潢：银河。参（shēn） 旗：星宿名。

〔9〕桂花：代指月光。桂树是神话传说中月亮上的仙树。

〔10〕玉楼：指天上的宫殿。

〔11〕霓袖：彩袖。形容舞女的衣袖像霓虹一样。

〔12〕金缕：用金丝线装饰的舞衣。

〔13〕明廷：天上的宫廷。燕：同“宴”。阕（què）：结束，终了。

〔14〕青冥：蓝天。

〔15〕瑶池：神话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地。双成：董双成，西王母之侍女，民间传说她为民祈雨，解除旱灾，但也因此触犯天律，被罚下人间。

〔16〕岫（xiù）：峰峦，这里指巫山。古时的巫山在楚地，因此称为楚岫。巫女：巫山神女。

〔17〕云车：神话传说中仙人以云当车。

〔18〕虚无：指神仙世界，或解为指点通往仙界之路。

〔19〕引蓬莱路：指引通往仙境之路。蓬莱是神话传说中渤海里的神山，也称“蓬壶”。

赏析

朱敦儒以清高疏狂闻名，早期在北宋时或曾短时为官。此后朝廷三召不起。南渡寓居两广时再受举荐，在友人力劝下方入朝为官，后来却因“专立异论”，并与抗金大臣李光“交通”而遭弹劾罢官。显然，朱敦儒的秉性与蝇营狗苟、争名逐利的官场很难相融，官场经历对他来说，是相当郁闷痛苦的，这在他的词作中多有反映。此词明为游仙，实则鄙弃官场的阴暗龌龊，抒发置身其中的苦闷，词人希望获得精神上的解脱。当然，真正的仙境并非人能到达的，因此，“游仙”主题在诗词中常以幻游或梦游的形式表现，这首词即为梦游仙境。

词的开篇描绘出一幅与仙人携手同游的景象，主人公与洪崖、子晋携手并肩辞别尘世，直飞九霄。回头再俯瞰人间，则尽是“蜗战”“蚁聚”，人们好似传说中那样，在蜗牛触角上、蚂蚁穴中奔忙逐斗，为了蝇头小利争得你死我活。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现实如此令人痛恨与无奈，清丽缥缈的清平仙境便更加引人神往。上阕结尾三句展现的正是云间的美丽意境，银河耿耿，众星闪烁。月桂飘着淡淡幽香，嫦娥悄然远去。真是美不胜收，奇幻绚烂。上阕写暂别尘世向天宇云游途中，半叙半议。下阕则纯是对仙境所历的想象和描摹。词人以玄幻曼妙的笔触，描摹出仙境的绚丽多姿、清丽高雅。万女舞霓袖，金缕衣在彩光中摇曳闪烁。天上宫殿的宴席结束后，主人公倚着碧天回望来路，感慨万端。随后，思绪的翅膀又载着他去瑶池会仙女，时而又邀巫山神女同游仙界。在仙境中，主人公的精神得以彻底解放，自由自在。仙游到此仍未结束，还有仙人“指点虚无，引蓬莱路”，暗示还有更美好的仙境可以去遨游，去体验，给人以丰富的遐想。

念奴娇 〔1〕

梅词

见梅惊笑，问经年何处〔2〕，收香藏白〔3〕。似语如愁，却问我、何苦红尘久客〔4〕。观里栽桃〔5〕，仙家种杏〔6〕，到处成疏隔〔7〕。千林无伴，淡然独傲霜雪〔8〕。

且与管领春回〔9〕，孤标争肯接〔10〕，雄蜂雌蝶。岂是无情，知受了多少凄凉风月。寄陇程遥〔11〕，和羹心在〔12〕，忍使芳尘歇〔13〕。东风寂寞，可怜谁为攀折〔14〕。

注释｜

〔1〕念奴娇：词牌名。唐代时已有此调，又名“大江东去”“酹江月”“赤壁词”“白雪词”“百字令”“寿南曲”等。“念奴”本为唐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妓名。据《碧鸡漫志》记载，元稹《连昌宫词》有“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句，自注“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又，《天宝遗事》：“念奴有色，善歌，官伎中第一，帝尝曰：‘此女眼色媚人。’又云：‘念奴每执板当席，声出朝霞之上。’”

〔2〕经年：多年、这些年。

〔3〕收香藏白：梅花收起香韵，藏起白色花瓣，喻没有音讯。

〔4〕红尘：佛、道家称人间为红尘，指俗世间。

〔5〕观里栽桃：观，指唐长安玄都观。刘禹锡有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6〕仙家种杏：相传东汉时名医董奉医术高明，治病不收钱物，只要病愈者在山中栽种几株杏树。后来杏树蔚然成林。后世多以“杏林”代指中医。

〔7〕到处：处处。疏隔：疏远，隔阂。指梅花与其他花格格不入。

〔8〕淡：恬淡，淡泊。

〔9〕且与句：请梅花将春领回。与：请。管领：统领。

〔10〕孤标句：与上下句对应，指梅花具有高洁骄傲的品格，哪肯去迎合狂蜂浪蝶。孤标：孤高特出，原本形容山、树木，多用于形容品格。争：怎。

〔11〕寄陇句：用南北朝陆凯寄梅的典故。陆凯曾从江南寄一枝梅给千里之外的长安好友范晔，并赠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事见《太平御览》。

〔12〕和羹句：《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意为要做五味调和的羹汤，需要和谐盐的咸味和梅的酸味，比喻大臣齐心合力辅佐君王。

〔13〕忍使芳尘歇：怎忍心让梅花凋落为尘泥。

〔14〕东风句：春风一次次从梅树上拂过，可惜无人帮其折下梅花。

赏析｜

在咏物词中，梅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吟咏的物象。但咏得多了，往往易落入俗套，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朱敦儒也喜欢咏梅，常以梅花自喻，他笔下的梅花总是显出独特的个性色彩。诚如清代词学家黄苏在《蓼园词评》所言：“希真作梅词最多，以其性之所近也。”独傲霜雪的梅花正是词人性格的自我写照。

这首咏梅词起笔即奇绝不俗，明代戏剧理论家沈际飞赞道：“见梅梅问，笔意云垂海立。”（《草堂诗余正集》） 词人以拟人化的笔法，将见到梅花描绘为老友重逢。与“梅”这位故知多年未见，蓦然相遇，主人公不由一惊，发自内心地问候：“你这些年隐藏起洁白的身影和幽雅的香气，是到哪儿去了？”读者面前不只是一枝花，而简直是位风度不凡的佳人了。她面带愁容，却反问我：“何苦留恋凡间，久在人间作客？”显然，这里实际是借梅花之口，表达词人自己对官场生涯的愤懑。身陷尘世的纷扰争斗，错过了多少佳境美景，唯独梅花淡然看透尘世，不为俗世利诱所动，兀自傲立于霜雪之中。

下阕继续赋予梅以性格，叙述她的处世与遭遇。梅花在霜雪中早早开放，请梅花统领春归，但她孤傲的性格，哪里肯与庸俗喧闹的“雄蜂雌蝶”为伍。这并非无情，世人哪知她经受了多少“凄凉风月”、世事变迁。接下来说梅可以寄远人，可以调和羹，如何忍心看她零落芳尘。这里用到两个典故，寓意很深。陆凯寄梅，是故国之思；盐梅和羹，是忠臣之心。委婉痛切地表达了作者思念故国、有心效力、冀望辅佐君王收复中原的一片丹心。“怎忍芳尘歇”，表面写惜花护红之心，实则是抒怀才不遇之慨与振兴国家之志。结尾说春风一次次吹过，却无力攀折梅花，词人的胸怀抱负，又有谁明了？

整阙词借咏物而言志，抒发词人内心的苦闷，既描绘出梅花凌霜傲雪的高风亮节，也表达着词人清高超然的品格与追求。词学家王兆鹏教授评此词时认为：“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是我们现代人常有的心理感受，而朱敦儒早在八百年前对此就有颇为深刻的体验和认识，不能不说个性的觉醒和对人生的反思在朱敦儒时代已向前跨进了一大步，因为绝望、忧郁、苦闷和寂寞等等心理状态的发现是个性和反思发展的重要标志。这在中国思想史、心灵史上也应是值得书写的一笔。”显然，这首咏梅词不只是寻常摹景状物，亦映射出那个时代士人阶层的心理特征，有着深刻而特殊的意义。

卜算子

古涧一枝梅，免被园林锁。路远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躲〔1〕。

幽思有谁知〔2〕，托契都难可〔3〕。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注释｜

〔1〕共：和，与。

〔2〕幽思：郁结难言的情思。

〔3〕托契（qì）：彼此信赖投合。

赏析｜

这是一首咏梅词，吟咏梅花孤傲不群的高贵品格，同时托物言志，抒发词人不趋炎附势、孑然独立的精神。朱敦儒喜欢咏梅，《樵歌》三卷中有诸多吟咏梅花之作。这首咏梅词，也是其中很有特色的篇章。从吟咏对象看，作者特意选择一枝不愿被锁在园林的荒山古涧之梅，落笔就展示出梅的桀骜不驯、超然不群。其后二句写梅的高贵品性，不怕寂寞不惧风寒，也有意躲开春天万花竞放的喧哗热闹，这里也隐含着无人赏识、知音稀少的意思。

下片抒写梅的“内心世界”。它的情感、志趣、相思等等，又有谁了解呢？找不到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知音。“幽思有谁知，托契都难可”，与其说是写梅，莫如说是词人孤独苦闷的内心独白。诚如王兆鹏先生所言：“作者仿佛不是在咏物，而是在为自我写照，对象物成了自我人格精神的象征或化身。很显然，朱敦儒已不只是写‘梅心’，而是写梅品，通过梅品来写人品，并将梅品与人品不露痕迹地合成为一。”（《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

词中将咏物抒志融合得天衣无缝，从而完成了梅与人的形象统一。结尾“明月来寻我”，用“寻”字表现天宇朗朗，四周寂静，只有皎洁月光映照梅花的画面，仿佛只有明月才是它的知音，衬托出梅花的高洁孤傲。正如古人所云：“希真作梅词最多，以其性之所近也。”（清黄苏《蓼园词选》） 这一句还透露出，词人依然抱有“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念，寄希望于一朝得到朝廷赏识重用，施展才华抱负。由此来看，这首词或是朱敦儒入仕不久的作品。

蓦山溪

元来尘世，放著希奇事〔1〕。行到路穷时〔2〕，果别有、真山真水。登临任意〔3〕，随步白云生〔4〕。三秀草〔5〕，九花藤〔6〕，满袖琼瑶蕊〔7〕。

何须麹老〔8〕，浩荡心常醉。唱个快活歌，更说甚、黄粱梦里〔9〕。苍颜华发〔10〕，只是旧时人。不动步，却还家，处处新桃李。

注释｜

〔1〕元：同原。放：有，存在。希奇事：少而怪的事。希，同稀。

〔2〕穷：尽。

〔3〕任意：任随其意，无拘无束。

〔4〕随步白云生：脚底生云，如入仙境。

〔5〕三秀草：灵芝的别名，据说一年三次开花，故名三秀草。

〔6〕九花藤：一种开满繁花的藤状植物，一说认为是佛教中的九种花。总之是罕见的奇花异草。

〔7〕琼瑶蕊：像美玉一般的花蕊。

〔8〕麹（qū） 老：指酒。麹，酿酒的酵母。

〔9〕黄粱梦：唐传奇《枕中记》典故，卢生在邯郸旅店住宿，某日做了一场享尽荣华富贵的美梦。醒来时，店家的小米饭尚未煮熟，遂有所悟。后人以“黄粱一梦”或“邯郸梦”等讽刺不切实际的幻想。

〔10〕苍颜华发：形容衰老的容颜和花白的头发。

赏析｜

这首词通篇议论，不涉实物，是一首感叹生活百味、抒发人生哲理的词。开篇感慨，原来世间竟有这样的稀奇事！五味杂陈，极为自然而笔力苍健。然后解释，是什么样的事呢？“行到路穷时，果别有、真山真水。”“真山真水”，在这里显然具有禅宗与哲理的意味，指的是祛除了虚妄的人生真相，人于绝境中，往往反而能洞见世事的道理，获得心灵的自由。这是全词的词眼，也是只有历经磨难而具智慧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词作完全围绕这一主题展开。下句虚写想象中的仙界美景，是对“真山真水”的形象阐释，也表达了豁然开朗的心境：任意登临，脚底生风，腾云驾雾，走到哪里都似仙境一般。灵芝草、九花藤等奇花异卉相伴左右，归来时更满袖花香。

上片为顿悟的道理，下片承此写对应的态度与做法。一旦敞开胸怀，不须醉酒，心中也能常常满足陶醉。“唱个”三句，是说不要去为现实所烦恼，更不要悔恨人生终成“黄粱一梦”。唱首快乐歌，忘了这一切吧。尽管韶华已逝，已成为世俗所不容的不合时宜的“旧人”，但词人并不以此为憾，反而即使不动步不出行，也能随时像回家一般，内心开满新的“桃李”。“新”与“真”，都是就人生真境地、新境地而言。词作表现出词人晚年对于并不顺利的人生洒脱达观的态度，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苦闷到极点的自我排遣。

朝中措

先生筇杖是生涯〔1〕，挑月更担花。把住都无憎爱，放行总是烟霞〔2〕。

飘然携去，旗亭问酒〔3〕，萧寺寻茶〔4〕。恰似黄鹂无定〔5〕，不知飞到谁家。

注释｜

〔1〕先生：词人自称。筇（qióng）：竹名，筇杖即竹杖。筇杖是生涯，意即一生奔波无定，四海为家。

〔2〕把住：把持，与“放行”相对。两句意为人生把握和放弃什么，都不特别挂心。

〔3〕旗亭：市中楼房，酒楼。

〔4〕萧寺：指佛寺。据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南朝梁武帝萧衍造佛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历数代“萧”字仍存。后人因此称佛寺为萧寺。

〔5〕黄鹂（lí）：又名黄莺，一种黄色羽毛的鸣禽。

赏析｜

这首词是作者的自画像，如同一幅“神仙逍遥图”，表现出作者摆脱俗世束缚、寄情山水的闲逸放达境界。“筇杖是生涯”，用特别能够代表云游生涯的筇杖的形象高度概括了来去无定、四海为家的生活。“挑月更担花”，天上地下随意驰骋，不问俗事，只与明月山花为友，何等浪漫洒脱。之后两句中的“把住”“放行”，是禅宗语录中出现过的相对的概念，就这两句来说，意思是互文的：人生把握住的，不必倾注那么多爱憎；放手的，也如同过往云霞，无须太过惋惜。这两句透露的，是词人看透人生、不再为外物所累的放达胸襟。

下片更具体地抒写隐居生活。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时而到这个酒家畅饮，时而到寺院访僧问禅。其实“禅茶一味”，寻茶既是实指，亦是指问禅。总而言之，词人追求的是精神上的清静与放达。最后，作者以山间无名而自由，来去无踪，不知下一次又会飞落谁家的黄鹂自比，将读者的视线引向黄莺飞去的轻盈景象中，特别飘逸潇洒，透露出自得与淡泊的心境。

好事近

渔父词（之六）

猛向这边来〔1〕，得个音讯端的〔2〕。天与一轮钓线〔3〕，领烟波千亿〔4〕。

红尘今古转船头，鸥鹭已陈迹〔5〕。不受世间拘束〔6〕，任东西南北。

注释｜

〔1〕这边：禅宗语言中“这边”与“那边”往往相对，分别指尘俗世界与超越尘俗的禅悟境界。

〔2〕端的：确实，真实。

〔3〕与：赐，给。

〔4〕领：统领。千亿：形容烟波浩渺。

〔5〕鸥鹭：《列子》：“海上之人有好沤（鸥） 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后人称隐居为“鸥盟”。

〔6〕拘束：约束，限制。

赏析｜

这首词同为渔父主题，有借此顿悟明志的意味。“猛向这边来”，就划船而起，小船斜刺里突然转向，同时也借禅宗语言，表明摆脱尘俗、进入超脱境界的决心。“音讯”句或也有所本，“音讯端的”，大概意思是说这一次的归隐是确实无疑的。后二句写渔夫形象，“天与”“领”“千亿”，语言极尽豪放，这是一位在空灵阔大的山水中具有超强的个性和精神力量的人物，乃至天地、山水全都围绕他而动，为他所用。

下阕将这只具有象征意义的渔船置于更加广大的时空中，此次“掉头”，是看破古今人事的掉头；不只山水烟波，哪怕红尘古今、东西南北，都不能束缚主人公自由的精神。“鸥鹭”的典故，自然融入“行船”的主题中，世事变化，泛舟驶过当年订过归隐的“鸥鹭之盟”的旧地，斯处已是陈迹；更妙在于“已陈迹”几字，“鸥鹭”已是出世的意象，然而不仅弃绝红尘，连往日鸥鹭也一并看淡，可见词人是完全决绝地告别了往昔，精神上获得了更加彻底的解脱。

梁启勋先生在《词学》中论道：“六首《好事近》，题曰‘渔父’。活画一题中人，呼之欲出。轻描淡写，毫不费力。不见斧凿痕，又无烟火气。真可谓天然去雕饰者矣。”确实，这组“渔父词”，仿如一幅幅超然物外的水墨画，清奇、飘逸、淡雅。反映出作者参破世事、隐然出世的心境，同时也张扬了词人的个性与精神追求。

相见欢

金陵城上西楼〔1〕，倚清秋〔2〕。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3〕。

中原乱，簪缨散〔4〕，几时收〔5〕。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6〕。

注释｜

〔1〕金陵：南京的古称。

〔2〕倚：临，对。

〔3〕大江：指长江。

〔4〕簪（zān） 缨散：意为达官贵人们如鸟兽散。簪缨：古时官员的冠饰。文官之饰为簪，武官之饰则为缨。借指高官显宦。

〔5〕收：结束。

〔6〕倩（qìng）：请。过扬州：当时扬州为宋抗金的前线，故有此说。

赏析｜

这首词是朱敦儒的一首代表作，它以精短的令词形式展现了恢宏的景物与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抒发了深挚的家国情怀，在整个宋词史上都可占有一席之地。词作视野开阔、气势宏大而又用情深厚，悲愤凝重，每一句都如刀凿斧砍，痛彻心扉。正如古人所评：“气韵苍凉，悲歌慷慨，情见乎词。”（《云韶集》）“慷慨激烈，发欲上指”，“足以使懦夫立志”。（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读它，仿佛让人看到作者在金陵城头悲愤不已、仰天长叹的情景。

词首点明时间地点，是秋天的金陵城。一个“倚”字，将抒情主角的形象突出于苍凉恢宏的秋色背景中。“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写出作者视野中风景的磅礴、恢宏、苍茫感，似乎这风景一瞬间触动作者的情感闸门，令人思绪万千，生出无限感慨。

经过上片对景物的描述铺陈，下片的抒情更显深沉凝重。“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几句，将金兵南侵，烧杀劫掠，官家百姓争相逃命的历史画面高度浓缩于此。“几时收”的诘问既体现出词人对故乡的一片深情，也表达出收复家园的渴望。结尾将情感抒发推至极点。风本是自然现象，不会有任何感情色彩，但词人却说“悲风”，似乎风也如他一样悲愤不已。“悲风吹泪”，这泪是词人的真情表露，也是万般情感的无言表达，请悲风把我的问候、我的无限牵挂吹去故乡吧。之所以用“扬州”，一则当时的扬州是金宋交战的前线，二来扬州也代指故乡，朱敦儒的祖籍即为扬州。

念奴娇

垂虹亭〔1〕

放船纵棹〔2〕，趁吴江风露，平分秋色〔3〕。帆卷垂虹波面冷，初落萧萧枫叶〔4〕。万顷琉璃〔5〕，一轮金鉴〔6〕，与我成三客〔7〕。碧空寥廓，瑞星银汉争白〔8〕。

深夜悄悄鱼龙〔9〕，灵旗收暮霭〔10〕，天光相接〔11〕。莹澈乾坤，全放出叠玉层冰宫阙〔12〕。洗尽凡心，相忘尘世，梦想都销歇。胸中云海，浩然犹浸明月。

注释｜

〔1〕垂虹亭：江苏吴江垂虹亭。

〔2〕放船纵棹：任船在江中漂荡。

〔3〕平分秋色：将秋色平均地分配，多形容中秋或秋分这一天。

〔4〕萧萧：叶落之声。

〔5〕万顷琉璃：喻江面波平如镜，水月交辉，恰似一望无际的琉璃。

〔6〕金鉴：铜镜，喻明月如镜。

〔7〕与我成三客：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8〕瑞星：吉祥之星。银汉：银河。争白：银辉相映。

〔9〕鱼龙：杜甫有“水落鱼龙夜”等句，杜修可注引《水经注》：“鱼龙以秋日为夜。龙秋分而降，蛰寝于渊，故以秋日为夜也。”“鱼龙夜”指秋日。这里形容万籁俱寂，水面平静。

〔10〕灵旗：画星的战旗，这里指招摇星或太一、招摇、天蜂三星。招摇星出现于天际，表明时已入夜，所以说“灵旗收暮霭”。《汉书·郊祀志上》：“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泰一锋旗。”颜师古注《汉书·礼乐志》引《郊祀歌十九章》“招摇灵旗，九夷宾将”：“画招摇于旗以征伐，故称灵旗，将犹从也。”

〔11〕天光相接：意指水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秋水共长天一色。”

〔12〕莹澈乾坤句：在月光照耀下，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冰清玉洁，似水晶砌成的宫殿。乾坤：天地，大千世界。

赏析｜

知名学者杨海明在《唐宋词史》中认为，由于题材和思想的变化，朱敦儒词的艺术风格出现了这样两个特色：一是词有“山林气”（亦即“清气”），二是词带“疏旷风”。这首词就体现得非常明显。

这首观景赏月词，写得极为空灵、通透、清寂。词中画面，除了波冷浪静的湖面和“一轮金鉴”般的明月，就是一位几近于“羽化而登仙”的人物，全无半点尘埃喧嚣。词首便给人身临其境之感，主人公“放船纵棹”，领略吴江秋色。放眼周遭，船帆收卷，桅杆兀立，枫叶萧萧飘落。波平浪静的水面仿佛万顷琉璃。待到明月升空，天地空旷澄澈，只有月、我与我的倒影静静地存在，互为三客又融为一幅画面。

下片继续写赏景时的感受，天地宁静，水中“鱼龙”寂静，“灵旗”收去暮霭。整个世界冰清玉洁，宛若冰砌玉叠的天宫，而人也仿佛融化于湖光水色之中。更重要的是，在这澄澈的境界中，主人公的内心也受到荡涤，“洗尽凡心，相忘尘世，梦想都销歇”，人世中的一切烦忧化得无影无踪，精神的羁绊彻底解脱。“胸中云海，浩然犹浸明月”，词人作为审美主体与大自然神交契合，心灵从而升华扩展，达到了物我相忘，人与物、人与自然的疏隔全部消融的境界。

好事近

失却故山云，索手指空为客〔1〕。莼菜鲈鱼留我〔2〕，住鸳鸯湖侧〔3〕。

偶然添酒旧葫芦〔4〕，小醉度朝夕。吹笛月波楼下〔5〕，有何人相识。

注释｜

〔1〕索手：空手。《御选历代诗余》《词品乙》作“撒手”。两句意为手指空中浮云，邀请它们做自己的客人。

〔2〕莼菜：江浙水乡常见的一种蔬菜。《晋书·文苑传·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后因以“莼羹鲈脍”用为思乡辞官的典故。

〔3〕鸳鸯湖：指浙江嘉兴南湖。

〔4〕葫芦：旧时常用葫芦做储酒容器。

〔5〕月波楼：似指鸳鸯湖小岛上的烟雨楼。

赏析｜

这首词记录的是词人寓居浙江嘉禾时的生活情景，词中流露出怀乡怀旧的感情和淡泊隐逸的思想。朱敦儒南渡后，抵达浙江后与从两广返浙时，以及晚年辞官归隐后，都曾在嘉兴或短或长时间逗留。这首词可能是南渡初期的作品。开头两句写出此时暂居湖畔、指云为客的闲散心情，同时借浮云的意象点明词人作客异乡的处境。“莼羹鲈脍”的用典表露了词人归隐的念头，也写出词人在鸳鸯湖畔生活的宁静惬意。

下阕写词人的湖上生活。居住于湖中，与外界交往不多，只是偶尔出外买点酒喝。“小醉度朝夕”，一则体现悠闲从容，二则恐怕经济条件不允许，只能偶尔小醉而已。历经战火烽烟及万里逃难之苦，到了嘉禾，作者需要有个休憩调整的时间，于是利用这段难得的安定时光，休养生息。结尾句“吹笛月波楼下，有何人相识”，写出了置身世外的悠然与安闲。这里的“吹笛”并非虚构，而是作者的真实爱好。著名词人陆游曾描述过拜访朱敦儒的情景：“朱敦儒居嘉禾，吾尝与朋侪诣之，闻笛声自烟波间起。问行者，曰：‘此先生吹笛声也。’顷之，棹小舟而至，则与俱归其家，所谓落济川者。室内中壁间悬琴、筑、阮咸之类，皆希真平日所留意者。”

值得一提的是，朱敦儒被罢官致仕后将嘉禾当作归隐地，并在此终老。词中所写鸳鸯湖即南湖。据当地学者考证，嘉兴南湖最早为人所知，功劳首推朱敦儒，是他的词为南湖扬名。朱敦儒的词，也让莼菜、鲈鱼这些嘉兴名不见经传的家常菜名扬四方，成为著名的地方佳肴。

（选自朱悦进《朱敦儒词赏鉴》）

初审：张溯源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