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纠察队》S3：有毒男性气概的超我

作者：雅婷

编辑：木村拓周

只看我对《黑袍纠察队》第三季的整体印象总结，即“有毒男性气概的超我”，容易被理解为我对它有很多不满。实则也不然，我倾向把这句话当成一个客观描述。

这样的整体印象化用了两个概念，一个是有毒男性气概（toxic masculinity），这个词出现于上世纪 80 年代，通常被社会学家和媒体用来说明，社会提倡男性要隐忍情绪、坚强和自力更生等品格特点，会引导男性群体中出现崇尚暴力、乐于支配他人、不能与弱者共情等等有着霸权性质的“有毒男子气概”。其表现特征大致有，沉迷表演行为、对展示个人耐受力上瘾、总有参与暴力的意愿，以及只会贬低别人的痛苦等。

这不仅体现在《The Boys》这个英文原剧名，或者剧中围绕男性性快感中心建立起来的恶趣味调侃。《黑袍纠察队》里的主要男性角色，多少都和有毒男性气概相契合。正面角色只是偶有类似的“性格弱点”出现；反派如 Homelander, Solider Boy, A-Train 以及 Deep，则几乎可以直接套用“有毒男子气概”的特征作为人物侧写。

故事的情节也从对有毒男性气概的揭露开始。在《黑袍纠察队》的宇宙里，如漫威和DC的设定类似，超能力者和普通人共存一世，并承担着保护普通人的责任。不同的是，《黑袍纠察队》宇宙里的超级英雄不用面对外太空的威胁，他们惩治其他犯罪的普通人，由一家医药公司制作运营。

在被操控的公共舆论里，超级英雄团队惩恶扬善，广受明星待遇，但在实际的生活里，Homelander 用最致命的超能力和权力控制其他的超级英雄，用恐惧威胁他们臣服和配合自己。而团队里其他（多是男性）超级英雄仗着明星待遇，以及不被监管的超能力特权，多少都干点违德又违法的事情。“黑袍纠察队”的成员作为超英受害者/受害者家属，由此被集结起来，他们想尽办法揭露超级英雄和医药公司的真面目，尝试让 Homelander 血债血偿。

总体印象里的另一个概念则化用了弗洛伊德著名主张，即“本我”是需要拼命压抑才能不显露出来的“兽性”，“超我”则是由社会规范价值建构出来的“理想人格”。而我们的生活是由“自我”——前二者互相牵制调和下的结果——来完成的。正如博主“潘萌SoPhia”针对胡锡进评唐山事件的评论，“老胡身上能看出很多男的本我，就是你明知道要写一个保护妇女的东西，还是忍不住抽了老婆一个嘴巴”。

如果说《黑袍纠察队》前两季还能以解构文化符号的方式，有的放矢批判和否定美国国内的政治资本制度之虚伪；到了第三季，《黑袍纠察队》已经成长为有鲜明“反英雄”色彩的文化符号，随着剧情推进，理应要去处理更为庞大和复杂的社会议题。但在真正困难的对话面前，这部剧选择退回到玩世不恭的姿态后面，以行动无意义和原生家庭问题来逃避责任，再靠死亡或牺牲等代价来哭诉迫不得已，最终不去面对自己渴望跻身于权力结构顶端的欲望，以及为此而制造出的问题。

看过这部剧的观众会指出，类似感受就是《黑袍纠察队》的底色，这部剧不执念于塑造完美的人设，而是从本来就问题百出的“小人物”身上提炼反抗霸权的能量。事实上我也非常赞同，而且正是因为这样“有毒男性气概”的一面，这部剧实际上也贡献出了能批判现实的精彩场景。

剧中和“有毒男性气概”关联最大，且非常为人所称道的，也就是 Homelander 在剧集快要结束时的精彩认爹场景。为了打败Homelander，黑袍纠察队千里迢迢把另一个恶霸超级英雄 Solider Boy 找回美国。决战来临前，Homelander 向 Solider Boy 痛陈他们其实是失散多年的父子，Homelander 深情称呼他为父亲，希望他能顾念父子之情和自己“强强联手”，打败想要害他的人，最终称霸美国。Solider Boy 思考后摇头，“这可不行，你这么弱，怎么配做我儿子”。

这样的场景具像化了一种现实中常见的面对强权的姿态：不仅不尝试对抗，还主动靠近，甚至企图用强权为自己背书来教训其他弱者。这根源上的确是指向毒性男子气概的：当一个因为能力卓越，就能随心所欲支配甚至索取他人生命价值的形象，成为值得去趋炎附势的存在时，个体会以为自己只要主动愿意被支配，就可以成为特权的一份子——但看看 Homelander 被拒绝时的狼狈和惊慌就知道了，缺乏同理心的强权会告诉他“你不配”。Solider Boy 选择伤害或者不伤害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或者是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他之所以要伤害他人，只是因为他有能力去伤害他人。

类似的“社论”场景在第三季还有不少，无论是用 A-Train 来讽刺“白人至上”，还是用 Starlight 和 Homelander 的对立来说明“阴谋论”和美国右翼势力扩张的联系。但这些针对美国国内政治社会问题的讽刺，实际上在一二季就已经是很鲜明的特点。

回顾一下，首季的《黑袍纠察队》里，主角 Hughie 只是个普通的家电行职员，不习惯于惹事生非的他本来也执着于一些简单的幸福，直到女友被超英误杀，他才和 Butcher 携手，讲述了一个小人物因敢于对抗和反抗才足以去“反英雄”的故事。第二季的故事则围绕 Butcher 的仇恨展开，从男性妻子被辱夺的老套复仇开始，最后却能停留在关于 Butcher 这个人是否过于“男子气概”和“执着”反思上去。

对比起来，第三季的《黑袍纠察队》则像是一个有佳句无佳章的作品，缺乏像一二季时言义皆有所指的表达内核。

这种“差一口气”，除了体现在黑袍纠察队本身缺乏印象深刻的自我成长和完善情节，也体现主创编排情节的方式。剧集把Homelander 和 Solider Boy 和 Butcher 之间的大战尽可能拖延和拉长的做法，更像是给本季膨胀的恶趣味和大尺度虐杀画面争取时间。那些花样百出的社论，事实上很少在深度上有所推进，更像用看似复杂的议题在主线剧情外隔靴搔痒。

这让大战的推迟，看起来像是主创因为难以把握第三季的核心问题意识，而导致的游移。

对作为电视剧的《黑袍纠察队》来说，这明显是不够的，它还是需要创造出足够好的情节和叙事，让观众从情感上相信“反英雄”的必要性。毕竟它不是真的“社论”，从时效甚至是乐趣程度来说，其深度和速度甚至也难出几分钟的短视频或者是某个脱口秀专场及电视节目。

而另一方面，我们从理性上也接受，这样的问题或许不是靠《黑袍纠察队》主创再努力一点就能解决的事情。

在当今，围绕男性气概来塑造超级英雄本身就是很棘手的事情。我们在《X 特遣队》的评论里也曾提到，如今的男性超级英雄，已经难以再用美国价值观、民族荣誉、意识形态和人道主义的动机出战。2019 年之后新塑造的超级英雄，从《黑寡妇》到《X特遣队》再到《月光骑士》等剧，男性超英想要去出战，更具广泛认受性的动机通常只剩下“为救女儿”、“为欺骗了自己的意识形态”或者是“为自己曾犯下的错”。

缺乏孔武有力的表达内核，并不只是《黑袍纠察队》第三季的问题。整体的超英电影叙事都在全球化退潮、“民主倒退”现象、社会运动高发和疫情肆虐的近年来，展现出类似的谨慎。另外，无论《黑袍纠察队》的姿态看起来如何反资本、反特权和反超级英雄，但作为 Amazon Prime Video 开发出的标志性剧集，其本身是丝滑嵌入新自由主义经济下文娱作品商业逻辑的——近期的消息表明黑袍纠察队即将拥有自己的“宇宙”，新的衍生剧集也都在有序开发和上线。

《黑袍纠察队：劣迹》

面对这样的外部环境，超英交出怎么样的答案可能都难以服众。要说的话，今年上映且口碑不错的《新蝙蝠侠》中，帕蝙坦诚自己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式，但仍然做自己力所能及的、真正相信的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思路。

可《黑袍纠察队》显然还难以这样做，承认自己的无能不是“有毒男性气概”能接受的。无法应对体制复杂的恶的他们，应对方法是逃离整个体制。可出于内心对正义的向往、对不公的愤懑，他们又坐不住，选择去俄罗斯偷回 Solider Boy ，采取付出更多生命代价但自己先爽了再说的方式。

不过，剧集最终还是为这个选择擦了屁股，虽然其决定采取一种无疑是过度浪漫化和理想化的方式：超能力女友会联合政府省略掉较复杂一面，把 Solider Boy 运走，Maeve 会生还，Starlight 也不会离开。

那就也还是称赞下《黑袍纠察队》最终没有掉入进“有毒男性气概”本我的处理方法吧。

在最终集播完的周末，现实的新闻出现了有关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被暗杀的争议。这使得第三季最终集《黑袍纠察队》描绘的那个场景，和现实产生了奇妙呼应：当 Homelander 因为情绪失控当众射杀了一个朝他丢饮料罐的普通人时，在场的民众先是惊讶，随后爆发出了由衷的欢呼。

戏里戏外的呼应，向我们进一步点明了当“有毒男性气概”被彻底释放后的可怕之处——无论是个体的还是系统的。当以正义为名发生的暴力甚至战争，在现代生活中越来越司空见惯时，民众对暴力的认知会被怎样改变？当乱世中系统的暴力越发高频，是否也作为土壤培育了个体实践暴力的冲动？

有志于呼应现实，寻找希望可能性的超英叙事可能会在未来就此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但第三季《黑袍纠察队》仍然只是告诉我们，“看，现实里还有更多这样那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