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最多的西非国家，正处在危机中

6月29日，尼日利亚一个矿场遭遇恐怖袭击，四名中国工人被绑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7月2日，又有一名中国侨民被恐怖分子绑架。

作为西非华人华侨最多的国家，尼日利亚的动荡时刻牵动着国人的心。

同时，尼日利亚也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体，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

7月13日（本周三），尼日利亚将开通其经济中心拉各斯-广州的直飞航班。届时，两国间的关系将变得更为紧密。

去尼日利亚工作、旅行，或者投资，也将成为更多中国人的选择。

在作出选择之前，了解尼日利亚为何会如此动荡，避免卷入争端，就显得尤为必要。

事实上，恐怖袭击对尼日利亚来说，已是常态。

每天，报纸的头版上都几乎充斥着绑架、勒索、政治暗杀等事件。

单单是号称「尼日利亚塔利班」的伊斯兰恐怖组织——博科圣地，在2011-2020年间，就导致超过3.7万人死亡、250万人流离失所、24.4万人流亡国外，成为难民。

但是，政府对此却不以为意。

这是为什么？

主要原因在于，政府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对伊博人的打压，而不是对社会的管理上。

他们认为这些恐怖组织对国家的威胁有限，不过是一些小问题。

伊博人的比夫拉原住民（The Indigenous People of Biafra，以下简称IPOB）等组织，才是心头大患，需要严加整治。

• ◎ 伊博族是尼日利亚的民族之一，主要生活在东南部地区。IPOB成立于2012年，由伊博人组成，以建立伊博人的独立国家为目的，名义上是非暴力的，但也有很多暴力行为。2017年，尼日利亚政府宣布IPOB为恐怖组织。图为IPOB成员在集会。
  图片来源：The Africa Report

可以说，一手造成了尼日利亚的混乱局面的，是政府的种族主义倾向。

卡内基基金会非洲项目主任乌斯曼（Zainab Usman）在接受《非洲洞察》采访时，直言不讳：

「政府的行动强调了，他们更关注的是政权生存，而不是解决尼日利亚暴力犯罪和不安全的严重问题。」

/ 01 /

伊博的幽灵

什么是系统性歧视，尼日利亚的伊博人的处境就是例子。

伊博族是尼日利亚三大主要种族之一，估计人口数约为3708万（截止至2021年8月）。

• ◎ 约鲁巴族、豪萨-富拉尼族与伊博族。
  图片来源：Youtube@New Africa

伊博族以勤劳、善于经商著称，被称为「黑人中的犹太人」。

他们遭遇的歧视和迫害，也与二战时期的犹太人相似。

伊博人，处在尼日利亚种族「食物链」的最底端。

一方面，他们被系统地排除在国家事务之外，尤其是在政府任命、基础设施建设和资源共享方面。

伊博人居住的东南地区，是尼日利亚唯一一个只有五个州的区，其他区都是六个州。

而联邦政府每月对各州的拨款、联邦立法会议员的代表权以及关键政府职位的轮换，都是根据州级地方政府层面的统计数据进行的。

州数少就意味着，东南地区在这些资源的分配上，都要劣于其他地区。

尽管这里的需求，并不比其他任何地方少。

同时，布哈里政府也在有意拖慢东南部的建设和经济发展。

• ◎ 现任尼日利亚总统布哈里（Muhammadu Buhari）。
  图片来源：Britannica

哈科特港就是如此。

它曾经是尼日利亚的第二大港口，而现在，使用率急剧下降。

相对的，拉各斯海港虽为第一大港，却因为实际能力不足以负担过分庞大的运量，陷入了拥堵，据统计，它需要处理尼日利亚超过80%的货物。

2019年，指针（The Pointer）观察到的情况显示：

「根据码头运营商的估计，超过200万个20英尺的满载集装箱正在拉各斯海港等待清关。」

即便如此，联邦政府也拒绝使用哈科特港帮助缓解拥堵。

毕竟，他们觉得，让伊博人赚钱，比让自己亏钱还难受。

同样命运的，还有埃努古机场。

伊博人极为勤劳，他们奋斗的脚步几乎遍布世界各地。

但回家的路却异常艰难，由于没有机场，他们必须在尼日利亚的其他城市，如拉各斯或阿布贾的机场中转，才能外出或回家。

2013年，联邦政府建成了埃努古机场。

• ◎ 在埃努古机场排队登机的旅客。
  图片来源：Google Map

但埃努古机场的设施非常落后，没有进近灯，跑道非常颠簸，没有供水，没有可使用的冷却系统等。

伊博人几番抗议毫无成效。

另一方面，在政府的默许下，个人层面对伊博人的歧视和侮辱行为层出不穷。轻则敲诈勒索，重则屠杀。

在东南部人民探亲的节日期间，伊博人途经高速检查站时，往往会受到骚扰和勒索。

仅仅因为，他们是伊博人。

这让人不禁质疑，伊博人是生活在法外之地吗？

至于屠杀，更是异常恐怖。

著名记者洪德因（David Hundeyin）分享了他朋友伊芙（Ify）的亲身经历：

2000年，豪萨-富拉尼人在她居住的城市发动了对伊博人的屠杀。

很多行凶者与被害人，都曾是亲密的邻居或朋友。

伊芙和她的家人们不得不四处躲藏，连与他们一起长大的邻居都不敢再见，因为他们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置他们于死地。

直到她的父亲将他们偷偷带出，登上去往伦敦的飞机。

他们放弃了在尼日利亚的一切，「行李」只有身上穿着的衣服。

而刽子手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惩罚，因为他们屠杀的是伊博人。

伊博人不被视为与他们平等的人。

2017年6月，一些豪萨人还在卡杜纳市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要求将伊博人驱逐出北部地区。

他们呼吁周围的人行动起来，破坏伊博人的财产，并在10月1日之后，杀死所有还没有离开的伊博人。

• ◎ 手持枪械的豪萨牧民。
  图片来源：The Guardian

伊博人想要反击，则会招致狂风暴雨。

《非洲洞察》对此的描述非常尖锐：

「豪萨-富拉尼牧民（对伊博人）的杀戮似乎是可以容忍的，但IPOB对伊博人地位的抗议，被现任政府毫不犹豫地列为对国家安全的最高级别威胁。」

前文提到的，伊博人的独立组织IPOB至今还是尼日利亚政府心目中「最危险的组织」。

/ 02 /

内战只是遮羞布

为什么伊博人会被当成「国家公敌」？

一般的答案是：1960-1970年之间的尼日利亚内战。

这次内战的挑起者和战败方，正是伊博人。

• ◎ 内战开始前，整装待发的伊博战士。
  图片来源：Youtube@New Africa

1960年，尼日利亚从英国殖民者手中独立以后，按种族划分为三个地缘政治区域：北部为豪萨-富拉尼族，西部为约鲁巴族，东部则为伊博族。

北部地区的面积和人口远远超过西部和东部之和，掌握了更大的权力。

• ◎ 北部地区占据了尼日利亚国土的大部分。
  图片来源：Youtube@New Africa

而他们倾向于服从英国，这让南方族裔难以接受。

明明独立了，却要听从殖民者的指挥，那独立又有什么意义？

其中，伊博人性情更加反叛，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倾向于脱离尼日利亚，建立自己的国家。

1967年5月底，当时的尼日利亚国家元首高恩（Yakubu Gowon）决定，将尼日利亚划分为12个州，各州几乎没有自治权，对本州内的资源也没有控制权。

• ◎ 晚年的高恩。
  图片来源：GI

这相当于强行要求南方地区归顺政府，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5月30日，在领袖奥朱古（Odumegwu Ojukwu）上校的带领下，伊博人宣布成立比夫拉共和国。

7月6日，内战正式爆发。

尽管比夫拉军队非常勇猛，但还是敌不过强大的联邦政府军，节节溃败。

1970年1月15日，比夫拉共和国被迫投降，重新回归尼日利亚管辖。

伊博族就此成了尼日利亚的「叛徒」。

学者纽约库（Njoku）这样形容伊博人的感受：

「彻底的士气低落，心理上迷失方向，物质上穷困潦倒，政治沦陷。他们的未来永久枯萎。伊博人成为禁忌，有些伊博人团体试图通过伪装来隐藏伊博人的身份姓名。」

这样说来，尼日利亚政府针对伊博人，似乎合情合理。

但事实上，内战的理由掩盖了更多的事实。

对伊博人的民族情绪，远远早于内战爆发。

1949年，尼日利亚南方领袖阿齐基韦（Nnamdi Azikiwe）就在演讲中说道：

「上帝特意创造了伊博人，让他们遭受迫害，苦难是我们部落的标签。」

在英国殖民尼日利亚期间，由于伊博人过于反叛，不像其他民族那样顺从殖民者的高压统治，殖民者将伊博人污名化为「尼日利亚最讨厌的种族」。

其他民族在这样的影响下，也逐渐认为，伊博族就是劣等民族，应该被消灭殆尽。

尼日利亚独立之前，就发生过对伊博人的大屠杀。

内战只是种族矛盾激化后的产物。

最终，它又成了种族矛盾的「遮羞布」，使得政府可以光明正大针对伊博人，而不受道德谴责。

内战已经过去五十余年，有关伊博人的民族矛盾始终没有得到缓解。

政府的特殊针对「按下葫芦起来瓢」，已然助长了北部伊斯兰教和其他极端民族势力的崛起。

可以想见，如果政府继续沿着打压伊博人的道路前进，总有一天，尼日利亚将因自己的放任而毁灭。

/ 03 /

选一个伊博族新总统能解决问题吗?

尼日利亚的隐性种族歧视，似乎已经走到绝望的境地。

而2023年，尼日利亚将举行新一次的总统大选。

一部分人提议，直接选举出一个伊博族的总统，或许能挽救现在的局势。

伊博族总统带领下的政府，将大力制裁其他种族恐怖活动，而不会像之前的政府那样有所偏袒。

同时，他还能够安抚躁动的伊博人，为他们争取权利，淡化种族矛盾。

前阿南布拉州州长、工党候选人奥比（Peter Obi），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 ◎ 奥比的竞选海报。
  图片来源：Nairaland Forum

他有伊博血统，也曾经为伊博人的合法权利奔走，被许多人认为能够代表伊博族。

2021年12月22日，人民民主党（PDP）总统候选人奥瓦本瓦（Sam Ohuabunwa）也宣称：

「只有伊博人在2023年成为该国总统，尼日利亚才能实现伟大并发挥其潜力。」

但同时，也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新尼日利亚人民党（NNPP）的总统候选人夸克瓦索（Rabiu Kwankwaso）就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我喜欢伊博人，他们善良而有进取心，但在政治游戏中，他们处于阶梯的底部，不确定自己的算盘。」

• ◎ 夸克瓦索。
  图片来源：Pointblank News

许多伊博人则认为，选举伊博总统是一个陷阱。

IPOB发布公开声明称，他们不会参与选举，更不会寄希望于所谓的伊博总统：

「IPOB希望利用这一媒介和机会，警告尼日利亚的每一位政客，不要将IPOB与其政治和选举过程联系起来，因为我们不是政客，没有共同利益。我们是自由战士。」

所有人争论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一个伊博族总统，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答案很可能是，不能。

尼日利亚的种族矛盾，就像树根扎在泥土中一样，根植于这个国家的社会之中。

而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更不是一时半刻之间能够消弭。

一个缺乏根基的伊博族总统，可能会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背叛」伊博人，依附豪萨人或约鲁巴人的势力，也可能急于复仇，使其他民族重蹈伊博人的覆辙。

而无论伊博族总统能否当选，也不会改变在广大的尼日利亚土地上，不同种族之间的敌视和刀剑相向。

而且，这些冲突并不会只停留在尼日利亚当地，更会辐射到与之相关的所有国家与地区。

比如我们在文章一开头就提到的：中国。

2020年，据经济复杂性观察站（OEC）的数据，尼日利亚约34%的进口都来自中国。中国已然成为尼日利亚的第一进口国。在出口方面，中国也以近6%的占比，位居前列。

另外，尼日利亚聚集了大量的中国人。中非研究计划（CARI）的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就有8616名中国工人生活于尼日利亚。

可随着政治的动荡、种族仇恨的四散，尼日利亚的中国侨民该何去何从？

另一方面，种族问题仍然是我们无法回避的全球性议题。

匈牙利、法国、希腊，欧洲各国的极右主义思潮也都在崛起，出现了许多强势的极右政党。

在同处非洲，位于尼日利亚东部的埃塞俄比亚，更是爆发了「内战」，对提格雷人进行事实上的「种族灭绝」

我们不得不警惕民族主义将给全球带来的巨大影响。

回到尼日利亚，一个伊博族总统，也许可以作为权宜之计。

但这注定不可能成为所谓的「希望之光」，解决伊博问题。

种族仇恨无法在一朝一夕之中改变，而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谈判和利益妥协中，逐渐柔化，逐渐消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正如洪德因所说的那样：

「这触及了尼日利亚文化问题的核心——相信沉默和希望能成为一种策略，而不是排除万难制定解决方案。作为一个国家和一个文明，我们相信，如果我们不去认真看待问题，它就会自讨没趣，然后直接消失。」

现在，尼日利亚的混乱和动荡，正是沉默酿成的苦果。■

参考资料

2023: Obi best candidate suited to bring Nigeria out of its numerous challenges — Okupe.Politics，2022-07-03.

How To End The Endless Biafra War.Politics，2022-06-18.

An Honest Explanation of the Nigerian Civil War | The Biafran Story.Youtube@New Africa，2020-04-23.

Why are the Igbo hated in Nigeria.The Sun，2022-04-20.

Nigeria: Resolving the so-called「Igbo Problem」.The Africa Report，2021-06-08.

The conversation we don’t want to have about Biafra.Business day，2022-04-04.

Ezeakukwu Nsoedo.The Marginalization of the Igbo People in Nigeria’s Political and Economic Sectors: What is the way forward，2019-07.

Nigeria: UN experts denounce ultimatum and death threats targeting Igbo minority，2017-08-25.

Nigeria: A case against resilience.The Africa Report，2020-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