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失“堕胎自由”，美国女性的平权之路还有多远？

6月24日上午10时，美国最高法院以5:4票数，推翻了半个世纪前罗诉韦德案的原判决，终结了堕胎权被宪法承认保护的历史。门外的人群，态度截然不同：反对堕胎权的人欢呼尖叫，喜极而泣；支持堕胎权的人神色凝重，悲愤地呼喊。

“这是一个大退步”

——缺乏根基的“堕胎权判例”

判决引发全美强烈反弹。从东岸的纽约到西岸，示威浪潮席卷全国。

洛杉矶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 郑博仁：

“从法律角度来看，这不是堕胎权，这是你对自己身体的权利，无论你是男性还是女性。”

抗议的声音蔓延至美国以外，英国、澳大利亚、荷兰等多国民众发起游行。加拿大总理特鲁多称，美国最高法院的举动“可怕”。美国盟友英国的首相约翰逊更称这一判决是大倒退。

英国首相 鲍里斯·约翰逊：

“我认为这是一个大退步，我一直相信女性自主选择的权利，所以我坚持这样的观点，这也是为什么英国有相关的法律。”

美国最高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堕胎权在美国的法律传统中根基不深。直到20世纪后半叶，美国法律才开始出现“堕胎权”这个说法。1973年，在罗诉韦德案的法律论证过程中，对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进行了错误的引申。

美国立国246年，堕胎权至今没有被写入美国宪法。截至目前，美国已经有亚利桑那、得克萨斯和密歇根等8个州立法禁止堕胎。今后将有更多州份的女性加入跨州堕胎的行列。

重回公众视野的“罗诉韦德案”

美国最高法院这次的判决，让半个世纪前的罗诉韦德案重新回到公众视野。1973年的罗诉韦德案，是美国历史上关于堕胎权的重要案件。1969年，在得克萨斯州，一位21岁，名叫“简·罗伊”的妇女，怀上第三个孩子后想要堕胎。但在当时的德州，堕胎是非法的。她向地区检察官亨利·韦德起诉，指控德州的堕胎法违宪。然而，当时美国宪法并没有直接提及堕胎权，在美国判例法体系下，判断堕胎权是否受宪法保护，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官对于宪法的解读。

罗诉韦德案的判决，主要诉诸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即任何州不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而这里包含了众多并未一一列举的“天然”的“个人权利”，包括隐私权。而隐私权是否包含女性的堕胎权，则由法官解读。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 郑博仁：

“问题是，什么是隐私权，隐私权有多广泛，之前我们谈到解读宪法的不同视角，那么对于生活的不同领域，应该怎样解读隐私权？”

法官解读宪法原文的空间往往受社会风气的影响。立场保守的法官倾向减少法院本身的自由裁量权，忠于法律原文。立场进步的法官则主张根据当下社会语境来更灵活地解读宪法。70年代，民权运动、女权运动席卷美国，舆论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一贯被视为司法独立的美国法院。

时事评论员 何亮亮：

“在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在美国出现了以黑人民权以及反战作为标志的一个席卷全美的民权运动，这个民权运动可以说让美国人民提高了人权的意识，其中也包括尊重妇女的选择，也就是堕胎权。”

当时政治氛围，同样影响着罗诉韦德案的判决。20世纪70年代前，共和党在堕胎议题上的态度相当温和，当时共和党内只有39%的人反对堕胎，比例甚至低于同期民主党。当时的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玛丽·史密斯和第一夫人福特夫人都支持堕胎。

1973年，经过层层听证，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以7:2判决，罗伊胜诉，指出堕胎权属于未被列举的隐私权之一，将女性的堕胎权诠释为基本权利之一，德州堕胎法被判违宪。

罗伊胜诉让罗诉韦德案成为经典判例，但本案在法律论证上却存在薄弱环节。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 郑博仁：

“所以这就是斗争，美国最高法院所说的是，最初的决定是基于错误的分析’。”

“我们有保护无辜生命的神圣职责”

——共和党对“堕胎”的保守选择

70年代后，美国社会经历多次重要转变，先后废除种族隔离、开展反战运动，女权运动兴起在推动社会开化的同时，极大地震动了南方白人为主的保守主义基督徒。他们创办的私立学校，因种族隔离被起诉，免税特权被要求交回。

1976年，民主党人吉米·卡特就任美国总统，他支持最高法院对罗诉韦德案的判决。这一立场冲击了保守主义基督徒的利益。1978年中期选举中，保守基督徒提出“反堕胎”口号。最终，共和党赢得众议院15个席位。

1980年，共和党人罗讷德·里根将“反堕胎”作为竞选筹码，获得大量支持，成功当选总统。

时任美国总统 里根：

“我也相信上帝最伟大的礼物是人的生命，我们有保护未出生婴儿、无辜生命的神圣职责。”

自此，共和党在堕胎问题上的立场日趋保守。到特朗普政府时期，七成共和党人反对堕胎，中西部分州的保守基督徒进一步成为共和党的基本盘。

2020年6月，密西西比州一间堕胎诊所就该州禁止15周后堕胎的法案提起上诉，由美国最高法院审理。漫长的审讯过程中，民主共和两党开始发动舆论攻势。2021年11月，共和党媒体《国家评论》刊发文章，分析推翻罗伊诉韦德案的理论基础。另一边，亲民主党的《政治学人》杂志，在今年5月提前泄露了大法官阿利托推翻原判的意见稿，遭到共和党人谴责。

阿利托的判决意愿泄露后，美国伊利诺伊州、密歇根州等多州爆发大型示威活动。

2022年6月24日，美国民主共和两党正为11月中期选举进行激烈竞争，美国最高法院判定密西西比州反堕胎法案胜诉，推翻1973年罗伊诉韦德案的原判。这背后又涉及怎样的政党争夺呢？

“妇女被迫生育强奸犯的孩子”

——民主党与共和党的“堕胎权”之争

罗诉韦德案被宣布当天，美国总统拜登发表讲话，痛斥最高法院的举动是悲剧性错误。

推翻

美国总统 拜登：

“今天，美国最高法院明确剥夺了它已经承认的美国人民的宪法权利，妇女和女孩被迫生育强奸犯的孩子。”

示威浪潮席卷全美，民怨排山倒海，拜登将矛头直指前总统特朗普，以及他任期内任命的三位最高法院共和党大法官。

时事评论员 何亮亮：

“这个事情相当罕见，就是在任的总统严厉地批评最高法院的裁决。拜登这样说也反映了其实他是受到了相当的民意支持，他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国家领导人。”

美国政治中，立场倾向自由的民主党和偏保守的共和党分庭抗礼。共和党人对堕胎权的态度与民主党截然相反。拥护堕胎禁令的民众对此裁决云集响应，在共和党民意的撑腰下，前总统特朗普高调肯定了自己当年的部署，宣称：这是上帝做的决定。

为了这一天，特朗普部署了6年。2016年10月9日，总统选情胶着，特朗普公开表示当选后他会任命最高法院大法官来推翻罗诉韦德案，刺激更多选民投票。2017年至2020年，特朗普先后任命倾向保守立场的尼尔·戈萨奇、布雷特·卡瓦诺和艾米·康尼·巴雷特为最高法院大法官。

2020年，时机已经成熟，共和党开始向主要州份奋力推进反堕胎法案。

时任美国副总统 彭斯：

“我们在全国的州议会中，反对堕胎的领导人在美国参议院中占多数，而且由于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们在全国各地的法院中拥有创纪录的有原则的法学家。在美国，生命正在获胜。”

2021年，特朗普谋求连任失败，打乱了原定的计划。但是，美国27个州议会和参议院仍掌握在共和党手中。

2021年5月，尽管民主党强烈抗议，得克萨斯州参议院依旧签署了《得克萨斯心跳法案》，规定女性怀孕超过六周后禁止堕胎，被称为“全美最严堕胎法”。

美国副总统 哈里斯：

“任何立法机构都无权绕过美国宪法进行干预，更不用说阻止女性做出这些决定了。”

得州是共和党传统票仓，当地民众主要信奉天主教，禁止堕胎呼声迭起。得州参议院31名议员中，有18名为共和党人士。

2022年，特朗普的投资终于获得回报。他任命的共和党大法官尼尔·戈萨奇，布雷特·卡瓦诺和艾米·康尼·巴雷特，贡献了关键性的3票。美国最高法院最终以6对3的投票比例，推翻罗诉韦德案。

时事评论员 何亮亮

“最高法院大法官就9个人，他们9个人的裁决，可以决定3亿多美国人的选择，少数人掌握了很大的权力。”

最高法院将是否实施反堕胎法的决定权落至各州的最高法院，由各州自行立法。目前，至少26个州宣布会进一步限制堕胎权利，当中大部分位处中西部，它们是共和党的大本营，被称为深红州份。至少20个州明确反对，它们则是民主党的票仓。

美国社会进一步加剧的两极分化

这场裁决背后引发的已不仅是单纯的民众权益问题，更牵扯着美国自立国以来就持续的两党相争。共和民主两党为争取选民，一直像“提纯”一样将信仰不同的人们拉拢到阵营。经历特朗普时代，美国社会两极分化进一步加剧。

各自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出庭律师 郑博仁：

“我感到很遗憾，在过去的10年里，我们的国家基本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分裂，这是不幸的。”

今年11月，美国将会举行中期选举，共和民主两党将会围绕众议院435个席位和参议院100个席位中的34个席位展开角逐。显然，共和党已经选择把堕胎禁令，作为中期选举中狙击拜登和民主党的新武器。当前，经济不景气，高通胀的阴霾冲击民主党选情。共和党极有可能获得众议院多数议席。堕胎禁令对于民主党而言，未尝不是一个翻盘的机会。

讽刺的是，打着修补社会裂痕口号上台的拜登，面对中期选举，这场执政期中考，却只能选择用加深社会分裂的方式作答。

时事评论员 何亮亮：

“反堕胎法实际上是加剧了美国的两大阵营之间的这种争论。”

据美国媒体估算：全美6450万名适龄生育女性中，39%将活在堕胎限制或禁止州。当中，许多人不得不花费上千美元，进行跨州堕胎。据美国疾病控制中心数据显示，黑人妇女的堕胎率比白人妇女高三倍以上。2019年，每1000名黑人妇女有23.8宗堕胎，而白人妇女则只有6.6宗。这些进行堕胎的女性中，约有一半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美国首都华盛顿已经率先宣布不会禁止堕胎。古特马克研究院估计，从外州前来华盛顿州堕胎的民众将大增385%。华盛顿目前的诊所设施，将会面临严峻考验。

堕胎禁令争议超过半个世纪，选举中，屡次成为政治议题。民主共和两党轮流上台，争议从来不曾平息。

竞选台上为了支持和反对堕胎大声吶喊的政客、最高法院解释法律的法官、国会山为了法律议题针锋相对的议员，有多少出自真心呢？美国女性的平权之路，还要走多远？

编辑：丁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