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做社科书，3个人年发行码洋2500万！

文/程雪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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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eons艺文志”成立4年间，有3位编辑长期“驻守”，至今已出版近60种人文社科书。他们不注重营销，更关注内容，出的书却也能“双效俱佳”，每本书在收获好口碑的同时，几乎都能实现加印，一年发行码洋2500万元，人均利润70万元。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复工第一件事，就是开支付单，给印厂、纸商、版权等合作方付款。”

出版品牌“eons艺文志”的负责人肖海鸥说，“出版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像雨林，大家相互依存，同在一个生态链上，所以即使封控期间我们有些书卖得还不错，但也得让合作者活下来才行。”

彼时，6月初，上海不过刚刚解封。

如今算来，肖海鸥从业已近十年，相比最初那个更追求独立自主的自己，现在的她更关注“协作”。在肖海鸥看来，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安逸于“小环境”未必能让品牌或企业得到良好发展。而她所组建的“eons艺文志”，作为上海文艺出版社（简称“上海文艺社”）旗下的图书品牌，生存环境已变得相对稳定。

“艺文志“成立于2018年春，专注出版人文社科类图书——《T.S.艾略特传：不完美的一生》《走出唯一真理观》《天堂城堡中的音乐：巴赫传》《清初之遗民与贰臣》......几乎本本都是精品，先后获得过两届深圳读书月的年度好书，两届单向街文学奖。在豆瓣读书上，也鲜少有掉到8分以下的作品。

《天堂城堡中的音乐：巴赫传》

在收获良好口碑的同时，艺文志图书的销量也很可观，几乎每本书都能在出版当年加印，连诗集这类小众书也不例外——张新颖的诗集《三行集》3刷，唐小兵编译的《我深爱我们一起相处的这些夜晚：美国当代诗选》3刷，发行量超10000册。

艺文志工作室

4年里，这个常年仅有三人“驻守”的小小工作室，年平均发行码洋已达2500万元。

肖海鸥称，艺文志的编辑做书，从不过分讲求方法论，他们通常只专注做自己喜爱的内容，自然而然地投入时间、精力和热情。

新人编辑踏上圆梦之旅

肖海鸥是个“80后”，她大学读的是当时颇为流行的经济学，后来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文学，就转专业到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读研期间，西方文论课上老师教海德格尔，她就去旁听了中国研究海德格尔的陈嘉映和孙周兴的课，之后就考去跟他们读博士，学习艺术现象学。

这堪称“杂糅”的教育背景，在如今看来，好像就是在为编辑职业做准备。肖海鸥玩笑般说，“做编辑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满足自己智识上多种多样的兴趣，允许博爱，如果留在学院里，恐怕就不能如此不‘专一’了。”

2012年博士毕业后， 肖海鸥本来已经定了要去浙江大学的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工作，结果机缘巧合之下，她来到了上海文艺出版社，并且工作至今。后来回想起学生时期珍爱的几本书竟都是上海文艺社出的，她自己难免感到了一股奇妙的缘分。“台港暨海外华语作家自选文库”里有朱天文的《花忆前身》，还有书一出就追着买的倪湛舸《异旅人》也是。

10年后，她和同事兼好友默音，一起策划了新版《异旅人》，做起了自己当年偶像的编辑。“这份编辑工作就是一趟不断圆梦的旅程”，她说。后来肖海鸥先后又做了许多自己读书时就欣赏的作者的编辑。

刚进入上海文艺社时，肖海鸥是在理论室做编辑，氛围宽松，社里领导对编辑们的业务发展限制不多，更多的还是鼓励。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觉得只要有心做，必定会成长飞速。“不过另一方面，编辑一行早已失落老编辑带徒弟的传统，要学什么，主要还是得靠自己用心。”肖海鸥说。

肖海鸥的工位

很多年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新人。她看同行做书，学习做书的手艺；跟作者一起改校样，学习编稿技能，这样的作者有陈中梅，有张文江；她还向版权编辑学习如何引进外版。做选题，也是一路爬梳，对她来说像寻找宝藏。

时隔多年回忆起来，肖海鸥非常怀念那段能尽情探索挖掘选题，且手头没有书稿积压的时期。

“eons艺文志”的诞生

做书的日子过起来飞快，5年如弹指一挥间。这期间，肖海鸥做出不少销量与口碑极佳的图书，像2015年出版的陈嘉映的学术著作《何为良好生活》，豆瓣读书评分8.7，截至目前已22刷；2016年出的哲学小书《为什么长大》，豆瓣读书评分8.7，每年稳稳地加印2次；2017年出的学术大家金克木的《书读完了》（新版），迄今已发行8万册......

同时，她手上累积的选题数量，已逐渐与一个编辑室的体量持平。

这一年是2018年，业内以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为首的一众出版品牌已经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触动了不少国有出版社。社里领导交给了肖海鸥一项新任务——组建工作室，打造一个精品图书出版品牌，“eons艺文志”就此诞生。

“前几天刚签约的一位作者还问我，‘eons’是什么意思？”肖海鸥笑道。“不是什么深思熟虑或妙手偶得，‘在文艺社下做艺文志’，饮水思源而已。真要说有什么想法，应该是想表达包含在这两个词里的‘时间’。”

据肖海鸥回忆，那会儿，她正在张文江家里听课，听对方讲《汉书·艺文志》。而单词“eons”意为“很长的时间”，读音听起来又很像艺文志。“我朴素地希望我们出的这些书，能经住时间的检验和淘洗。这可以说是很大的野心了，比什么商业目标都大。在我们做书的所有标准里，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决定做什么书前，我们都会想一想，三年、五年后，这本书还会有人读吗？”

肖海鸥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编辑理想的人，比起编辑，她更认同自己的另一身份——一个热忱的读者。因此聊起品牌构想，她坦白说：“没有什么布局和规划，做自己想读的书，把想读的书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简简单单，就是这样。”她不觉得商业规划会帮助艺文志走向成功，即使可能会迎来一时的繁荣，但更多的可能还是倏忽间消失的泡沫。

“可能大家都忽略了图书这一行的特殊性，和别的行业不同，出版业生产的东西里包含着精神，在作者、编辑和读者之间传递的、能穿透时间的不是潮流，不是热点，是精神。做书首先还是要守住这个核心。我们营销很弱，但书卖得还行，也应该是因为这一点。”

品牌成立之初，算上肖海鸥自己，整个工作室只有两人。4年过去，人员流动，编辑们来来去去，留下三人。“我不觉得这个行业是可以通过增加人手、扩大规模就能带来效益的。这一行对从业者的要求如此之高，薪酬回报完全无法与编辑的投入相匹配。能坚持做下来的人，应该都感受到了这份工作独特的魅力和价值。能把人留住的，是其他工作很难给予的这种充实感和意义感。当然，我也希望工作室的效益能给我们编辑提供一份体面的薪水，过有尊严的生活。”肖海鸥说。

据她介绍，艺文志全权负责品牌的内容产出，从选题策划、联系版权，到排版、装帧设计，印制和发行则是来自社里。经过几年磨合，印制方面已基本能够达到艺文志对图书品质的要求。

相比过去只管做书，掌管一个出版品牌的肖海鸥不得不开始关注出版全环节，用她的话说就是“无尽操心”。这两年，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发行上。肖海鸥笑说，有仓库上架师傅的电话号码和微信的编辑应该不多。图书从印厂发出，什么时候到达仓库，仓库什么时候上架，每一步她都要关心。现在，仓库的师傅接起电话，仅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也因为这样，越来越多的出版品牌开始找到艺文志，希望能合作出版。从单读、铸刻，到今年才开始合作的拜德雅、新行思。毕竟在这里，书出得顺，也卖得好。肖海鸥说，“我们没有把同行看作竞争对手，我们是彼此认同、惺惺相惜的盟友。文字时代衰落了，只有出版业自身保持创造活力，才能和其他娱乐方式竞争‘用户’。”

为自己赢得编辑一本书的资格

“选题很用心”“图书风格明显”，是许多读者对艺文志的评价。

从出版书目上看，艺文志名下已经有几大系列——“艺文志·人物”“艺文志·思想”“艺文志·诗”“鹈鹕丛书”“六合丛书”等，看起来是好几条颇为清晰的产品线，但肖海鸥坦言，她从没做过具体的产品规划，她和编辑们从做各自喜爱的选题着手，这些分类只是“做事的策略”，并非事先的设计。

在肖海鸥看来，做选题不难，她很少看版代发的新书书讯，她的选题主要来自日常读过的书，参考文献、脚注，还有作者在书中对另一位作者或作品的评价等，选题均在阅读中浮现。入行时间久了，尤其是在做出几本像样的书后，肖海鸥身边的朋友、老师、作者，也会不断推荐值得出版的内容。

到了这个时候，寻找选题已不是难事，而在于筛选和判断了。那么，要如何判断呢？

“一定要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书，但这个‘兴趣’不能只是你的个人癖好。编一本书耗费很多，像我们马上要出的《本雅明传》，选题签下来是2014年，上手编辑是2021年7月，编了整整1年，才终于放心出版。做得越久，越意识到我们能够衡量的是自己是否甘心投入时间、一段生命到一本书里去。不可能是什么市场，数据，风向趋势。”

如果判断一本书是有价值的，编辑愿意投入，那么也就有足够的热情和责任把图书的价值传达给读者。肖海鸥说，艺文志的编辑焦虑、痛苦的来源，多数时候并非来自卖书的压力，而是在这种热情驱动下，对书的责任感——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传达出这本书的价值？

一旦做到精准、恰当地传递图书价值，自然也就不缺读者买账。4年下来，艺文志几乎没有宣传过自己，基本上是通过一本本书的积淀，在读者心中塑造起了这个品牌的印象。

“你得先为自己赢得编辑这本书的资格。为了胜任这份工作，你需要做很多准备，准备不足就会心虚。”书出了也没法放松，还要不断维护它的状态。像2021年出版的丸山真男的《忠诚与反叛：日本转型期的精神史状况》，肖海鸥去复旦大学听了一学期日本近代思想史的研究生课程，而这本书的加印修订，就是她在这门课上完成的作业。

肖海鸥笑称艺文志的编辑都是“剑宗”，一路摸爬滚打，边补课边编书。

译者带中文版《忠诚与反叛》到丸山真男墓

《忠诚与反叛》出版后，有不少高校教师在课上带学生精读这本书，这无疑是对艺文志学术出版的很大激励，“以前每年盘点都觉得引进书多，原创书少，现在会有一点希望，我们做的这些引进书，能够补给和刺激中文的智识生产。对学者来说，出版一本书，就像是一次学术探险的终点，但对于更广大的读者，尤其是青年学生来说，这是一次冒险的起点。”

出版业是商业，又不仅仅是商业，至少在艺文志做书的经验里，文化理想和商业是不冲突的，“越好的东西，越好卖，卖得时间也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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