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最可爱的人

旦华，楚门天宜的一名基层社工，考虑到她工作的特殊性，我提前一周和她约好时间。

一早，我便赶往旦华工作的地方——楚门镇残疾人之家。

迈上最后一个台阶，一个身穿蓝色马甲的背影穿梭在楼道间，从一个房间迅速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她没有注意我这个不速之客。来不及多想，我循着指示牌到办公室找旦华，经办公室同事指点，方知刚才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就是我今天要找的人。

一一晨检，登记，30多个人，300多个日夜，办公室一摞摞表格是旦华和同事们工作最直白的见证。

9点，大家集中前往活动室做操，角落里，一位老者瘫坐在椅子上，不愿挪步，痴望着……老李，年近六旬，残疾人之家里最为年长，年轻时不幸遭遇一场事故，导致大脑严重损伤，记忆时断时续，常常将刚发生的事情抛得一干二净，近年来又因上了年纪，愈发暴躁倔犟。

旦华陷入左支右绌的困境，活动室里，一群人等着旦华领操，旦华走近蹲下，贴在老李耳边，嘴唇一张一合，怪了！老李乞惆的面容雨过天晴，继而直起身板朝活动室踱去。老李走远后，旦华偷偷告诉我，老李一门心思做工疗产品，想多挣一些。他不愿意花这个时间做操。她答应今天帮老李一起做，他才肯做操。“老小老小，越老越小”，说话、做事都越发像孩子了。

活动室里，旦华打开电视，残疾人之家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旦华特地选了一套适合大家的健身操，音乐的世界里，大家短暂忘却了身上的“不完美”和生活中的痛。

晨练结束后，旦华拖着麻袋进来，这就是老李心心念念的“外快”。在楚门镇残疾人之家，目前有30多位残疾人，或精神残疾，或肢体残疾，或智力残疾。旦华负责联系楚门、芦浦的一些企业，寻找洽谈适合残疾人加工的“工疗产品”，签订外包加工业务。在这里，残疾人获得了另外一个身份—“工疗员”。一些简单、易操作的产品可以让他们获取报酬，提高自食其力能力的同时，也让他们收获自信心和成就感，为他们走出家园融入社会，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提供帮助。

洽谈的工作，阿华碰过壁。理由无外乎是担心残疾人速度慢，赶不上工期；产品质量不过关，返工增加额外费用。阿华不曾放弃，为了能拿到工疗产品，她几乎跑遍了周边的工业园区，磨破了嘴皮。

“今年很难，疫情原因，企业不景气，工疗产品也断了。大家急得不行。”旦华略显沮丧，“好在昨天芦浦一家工厂有产品，但是人家要求2天必须交货，如果返工就没有任何报酬。”谈话间，旦华加快了脚步，把瓶盖、垫圈分类摆到每个人操作工位上。这次工资采用计件方式，旦华鼓励大家多劳多得。

安排好后，她转身回办公室。办公桌一隅，一个黑色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天的工作，完成的备注上，旦华会划上一条线，宣告这件事情的完美结束。

指尖流转，键盘飞快跳跃，旦华在赶第二天例会的PPT。笔记本上，原本划线的地方又被一条条新任务替代，来来回回，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上面的工作任务只增不减。旦华的时间严丝合缝，她的忙甚至让人忘却了墙上转动的时针、分针、秒针……

距离旦华办公桌几步之遥，我的视线落在一只木质柜子上，标有服务对象名字的文件夹一丝不紊：康复记录表、药品服用确认表、心理咨询服务记录表......手工展示区的陶瓷杯、钻石贴画、布艺玩偶、编织品，虽称不上巧夺天工，却也精美别致。“这些手工都是残疾人朋友的作品。”旦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件件如数家珍，自豪之情自然流露。旦华定期邀请义工老师组织制作手工品，通过动手又动脑的方式，鼓励这里的残疾人自力更生，做一些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手工品将通过时光益站集市出售，这样的公益活动得到了很多善良的人的支持，每每市集开张，大家欢欣踊跃，大人孩子，都挑上几件称心的带回家，所得收入皆为制作者所有。

临近中午，旦华打电话订餐，清一色的盒饭中独一份炒饭，这是给小嘉点的。20岁的小嘉是一名自闭症患者，自闭症在医学上又称为孤独症，犹如天上的星星一般，一个人一个世界，独自闪烁。小嘉胃口小又爱挑食，一副瘦瘦小小的身板。旦华心疼，每天中午守着她吃饭。小嘉在一处角落坐下，她皱眉蹙眼，开始挑拣炒饭里混杂的卷心菜，筷子所到之处炒饭被翻个底朝天，直到拣出卷心菜，眉头才会舒展，她的样子让我想到非洲采金工人那般小心谨慎，挑出来的菜随手撇在桌面，借着散漫的阳光，桌面出现斑斑驳驳的印记，旦华打趣道：“你看，桌上凡是有油渍的地方，都是小嘉的杰作。”用餐结束，他们自己收拾碗筷，旦华把这些生活的碎事交由他们自己动手，“不要觉得自己不会，凡事都要学着去做！”是旦华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来残疾人之家前，小嘉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不愿外界的人进入她的世界，也不肯迈出封闭空间的第一步。认识小嘉后，旦华不断鼓励她，想办法帮助小嘉融入集体生活。

日子久了，旦华的坚持取得了成效。同在残疾人之家的小豪，和小嘉年龄相仿，一场疾病，造成小豪智力残疾，他执着描绘线条和涂色。旦华递给我一本小豪的涂画本，整洁的画面上显然被另一个人用彩笔随意涂改了，旦华解释道，这是小嘉的杰作，她趁着小豪专心涂色的时候，借机捣乱，两人经常为这事儿打打闹闹，小嘉从孤独的世界慢慢走出，学会接受别人，参与社交。旦华用爱拥抱小嘉，张开温暖的怀抱等待小嘉这颗“星星”降落地球。

下班时间到了，旦华依旧脱不开身。每天中午，大家会和旦华“报告”中午的饭菜，旦华是他们的主心骨，大事小事，缺她不可。小豪美滋滋地分享了中午的大鸡腿，抱怨有他最讨厌的白萝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这是他们每日的互动时光。旦华在监督他们用药后才匆匆赶去吃午饭。

午休时间，趁着间隙，旦华逐一检查上午做的产品，不出所料，几乎所有都要返工，这是因为工疗员在安装过程中，身体残疾使不上劲，产品配件卡不住。一个工位下来，旦华的手就按出了一条条深红的印记。

旦华三十多岁，经常外出走访致使她的皮肤变得黝黑，斑驳。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原本是一名会计，2019年开始，她带着两个孩子利用碎片时间在残疾人之家做义工，每周一天，这一做就是三年。直到今年的五月，旦华看到了残疾人之家招聘社工的消息，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啥也没想，头脑一热就去报名了。她没有时间去对比两份工作的待遇之差，没有心思去考虑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工作压力。她只有一个念头，残疾人之家不能没有她！旦华轻描淡写地描述这一切。

工作的变动，旦华不得已压缩了陪伴孩子们的时间，往日守候在学校门口迎接孩子的妈妈变成了爸爸。许多个夜晚的亲子时光也因走访工作流失。我问旦华后悔吗？她摆了摆手，“这里的残疾人朋友都是最可爱的人，和他们一起，内心是快乐的。”

旦华说，做会计，她只需要对老板负责，成为社工后，不仅要对这里30多个残疾人朋友负责，对他们背后的30多个家庭负责，更是对社会上的需要帮助残疾人负责。

旦华改变生活轨迹的勇气是她的父母、丈夫、孩子一同给予的，家人们照顾好小家，让旦华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照顾残疾人之家的这个大家。

说没有压力是假的，巨大的工作压力随着责任接踵而来，义工到社工的角色转变，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临危受命，旦华每天状态就是忙，忙到焦头烂额，很多时候，她无所适从。一个月的时间，体重掉了五六斤。幸运的是她有天宜这个强大的团队，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午休时间在我与旦华的畅谈中流逝，旦华坦言，做义工只需要满腔的爱心和碎片化的时间，但社工的工作是策划，千方百计地开展各种活动帮助残疾人。成千成万像旦华一样的社工，架起了一座桥梁，在残疾人和社会之间，通过他们的工作，帮助残疾人就业、康复，并提供心理健康咨询。同时，对于这这些残疾人的家庭来说，能够让他们的劳动力解放出来，使他们的家庭生活有所改善，旦华说所有做的这一切，虽然体力上辛苦，但精神上富足。

离开前，旦华特意嘱咐我，这次如果文章要发表的话，一定要把残疾人朋友的名字遮盖掉，这是一种尊重和保护，同时把她自己的名字也化名。因为她不想被大家熟知，只要社会上有更多人能够关注残疾人朋友，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旦华把残疾人之家的这群朋友称为最可爱的人，旦华自己何尝不是呢？

——作者 黄彬倩